▎第44章 血誓
宁夺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幽深眸光中，似乎有暗流轻转。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该清楚的。》他轻声道。
《我只知道你和我势不两立，我还知道你师父想把我大卸八块，你也迟早有一天会捅我一个窟窿呢！》元清杭不假思索地冷笑。
话一出口，他猛地怔住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宁夺凝视着他，徐徐道：《为啥你总是这样说？》
元清杭心里颓然，小声道：《……某个仙宗，一个魔道，将来大打出手，不是很正常？》
想了想，他又恹恹道：《真打起来，我大概打只不过你。你这应悔剑这么拉风，捅我个窟窿又有什么稀奇？》
宁夺低头看着腰边的应悔剑，忽然一把拔出。
下一刻，他的手腕已经被宁夺抓住，应悔剑的剑柄递过来，横在了元清杭的面前。
小小的帐篷里，灿然光华流泻一地，这么近距离地跳跃闪动，令得元清杭眼前一花，像是茫茫雪地里短暂的雪盲。
宁夺的手掌不算火热，却也不像他的人那样冰凉。
他修长手指如同铁箍，抓住元清杭的食指，在剑刃上轻微地一抹，几滴血珠落在了上面。
紧接着，他自己同样划破手指，洒落几滴，盖在元清杭的血滴上，手指轻画，某个殷红的血符将两人的血混在一处，渗入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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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一阵轻颤，一股奇异的感应从剑身传到剑柄，再传入了元清杭的心底。
元清杭如遭雷击，半晌不能稍动。
《以血为誓，画符作盟。从今以后，它认得你，无法主动伤你分毫了。》宁夺低头凝视着宝剑上幽幽光华，一字字道。
元清杭呆呆看着他，心中一阵轻颤。
手下的剑柄中，浩大的剑意通过这奇妙的连接传来，坚韧又温和，悲怆却坦然。
细细体会着这道剑意，元清杭忽然恍然大悟了一件事。
无论这道剑魂的主人死前经历过啥，他在并肩战斗的宝剑中留下的最后一丝情绪，都和羞惭无关。
《应悔》之名，起于宁晚枫入魔后。
可此刻的元清杭却有种奇异的笃定，他的悔恨，一定与入魔无关。
……
两日后，所有的仙门弟子都一起动身，开始奔赴断魂崖。
断魂崖在整个万刃冢的最西边，紧挨着出阵的阵眼所在。
早已获得兵魂的人，要抓紧时间赶往出阵点，再晚就可能赶不上；一无所获的，更想最后试试在断魂崖有没有机会。
虽说断魂崖里多是魔修生前的兵魂，可也不乏有仙门修士在这个地方寻找到自己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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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知道吗？一百多年前，听说有位医修的仙君，就在断魂崖收服了一道魔修剑魂呢。》
行进的队伍中，有人闲着无聊，开始和旁边的人聊天。
《清楚清楚，不过我如何听说，不是收服，是两厢情愿？》
《对对，说是那剑魂明明充满戾气，狂躁无比，可是不知如何，一遇到那名医修，就变得平和乖巧。》一名医修小弟子兴奋地道，《这才奇妙呢。》
《传言那柄魔剑陪了他一生，最后那名医修不幸惨死，那柄剑也自爆成碎片，剑魂也跟着彻底陨落了。》
众人都是一阵唏嘘，有人小声道：《这说明啊，魔修中也有性情中人，遇到脾气相投的仙门中人，甚至后方都能一见如故呢。》
《嘘……可别乱说。》他旁边的同门赶紧使了个眼色，《这话也就这个地方能说，出了大阵，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有人嘟囔着：《是啊，上次仙魔大战才过去不到二十年，各门中死在那次大战中的长辈不计其数，听到你这这么说，不得打断你的腿。》
先前说话的人一缩脖子，也知道这话孟浪，赶紧闭上了嘴。
有人悄悄觑了一眼后面。
苍穹派众人始终沉默前行，队伍中，宁夺面色平静，手中长剑剑柄上，《应悔》二字隐约光华流转。
另同时，神农谷的队伍中，木嘉荣手握《骊珠》剑，眉宇间添了一丝喜悦和傲然。
这次几位出名的世家弟子全都有所斩获，无论是宇文离，还是澹台兄妹，又或者是苍穹派的宁夺和商朗，全都寻到了神兵兵魂，融入原先的兵器后，战力全都提高了恐怖的一大截。
幸亏，他也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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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极远处的元清杭，心里有点异样。
《说起来，黎公子反倒一无所获吧？》他小声问旁边的商朗。
商朗想了想：《黎青小兄弟的确没寻到趁手的兵魂，只不过他师弟呢，可说不好。》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木嘉荣面色一滞：《如何？》
《他跟着凌霄殿的人提前去了断魂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已经寻到机缘了。》商朗没心没肺地道，《你没听说吗，以前就有个善良的医修得到了一柄魔宗修士的剑魂，反而成就了一段佳话。》
木嘉荣咬着一口雪白细牙，冷冷道：《你又怎么清楚那名医修善良？没准他就是装的，表面悬壶济世，背地里杀人如麻，是以才互相脾气相投呗。》
四周恢复了平静。
商朗愕然望着他，忍不住犹豫道：《嘉荣……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喜欢他就罢了，可是也不用这样揣想。》
木嘉荣涨红了脸：《我说那名传说中的医修呢，你干什么往别人身上掰扯！》
商朗摇摇头：《你就是始终在怀疑他。》
木嘉荣想着厉轻鸿那晚在山洞里宛如毒蛇般的表情，脱口而出：《我才没有冤枉他，我又没有什么非恨他不可的理由！》
木嘉荣气急：《可怜就能够随便杀人吗？你真是莫名其妙！》
商朗忍耐道：《他也就只比你大两岁而已。没有爹，他娘对他又非打即骂，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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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朗有点无法：《嘉荣……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木嘉荣又羞又惊，盛怒道：《你这是说我心胸狭隘，专门针对他？》
商朗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你既然受尽宠爱、顺风顺水的，就别和这种可怜人计较了吧。》
木嘉荣呼吸急促，狠狠地瞪了他半天：《知道了。在你眼里，我就是某个无理取闹、恃宠生骄的小孩子！》
商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拍他肩膀：《哎哎？我可没此意思。嘉荣你明明聪明又善良嘛！》
木嘉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忽然伸手推开他，大步冲到了队伍前面。
商朗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一扭头，正见元清杭笑嘻嘻站在他后方：《商公子，我们家鸿弟呢，性情略微古怪。》
商朗呆了呆：《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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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道：《总之他自己是觉得自己可怜的。可若是不相干的人当面说他可怜，他大概又感觉很不高兴。》
商朗恍然大悟：《明白恍然大悟，当面说怜悯的话，难免伤人自尊。》
元清杭一点手中白玉扇柄：《只是他若是不愉悦的话，只怕会叫别人比他更可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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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朗瞪着他，忽然道：《我觉得你对他有偏见。你们整个师门是不是都对他挺不好的？》
元清杭目瞪口呆，看着他，半晌郑重点头：《是啊是啊，你是电，你是光，你就是他唯一的神话。在遇见你之前，他整个就活在黑暗的古塔里，就差你这位勇者骑着巨龙去拯救呢。》
这位少侠是长在温室里，活在无菌环境里吗？
换了宇文离的话，早就冷眼旁观，充满警惕了，偏偏这个可爱的榆木脑袋，还对厉轻鸿一片赤诚、半点不疑。
商朗狐疑地望着他：《你们住的地方有古塔？什么骑着巨龙？龙和毕方一样，都是上古神物，早就没在人间出现过了。》
元清杭面无表情望着他：《我瞧你像是那种能找到西方神龙的修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商朗英挺的眉头皱起来，大声道：《总之若是被我注意到有人欺负他，我可不会坐视不理。》
元清杭看着他，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随手摸出一张空白符纸，他伸手一点，将符纸硬化成了一张卡片，指点朱砂，笔走龙蛇，在上面写了硕大的两个字，龙飞凤舞，意气张扬。
《好人》。
旁边好几个苍穹派的弟子好奇地伸头过来：《黎小仙君，这是啥东西？》
元清杭将符卡郑重地塞到商朗手里：《这叫好人卡，送你。》
商朗当即忘了不快，有点儿忸怩起来：《哦哦，这有什么讲究，遇到邪祟能够防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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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小师弟宁小周抢道：《我猜是代表黎小仙君认可大师兄你豪爽仗义，特意送你这好人符，能温养经脉什么的？》
元清杭捧腹大笑：《这符卡呢，在我家乡很是盛行。发谁一张，便是说这人纯良老实，但不堪大用，也无益处。》
商朗又气又笑，劈手将符卡扔了回去：《谁要这鬼东西。就清楚你没安什么好心，原来绕着弯骂我呢！》
四周一片哄笑，围绕在苍穹派门中的少许阴霾不经意间散去，和天边露出的阳光一样，从乌云里露出了热意。
那符卡打着旋，正要落在地面，忽然从旁边飘来一缕淡淡剑气，收控自如，将黄色符卡挑上半空。
一只修长优美的手伸出来，从剑尖取下那符卡，拈在指尖。
元清杭歪着头，目光投向身边的人：《哎呀，被你刺烂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神情狡黠，眉目灵动，发间金环映着周身淡淡阳光，仿佛在发着光。
宁夺淡淡扫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哦。》
剑光轻动，瞬间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横竖剑痕，将那好人卡划成了无数雪片，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元清杭佯装震惊：《宁仙君你疯啦！应悔剑何等威风惊人，第一次在你手中出剑，你竟拿它划纸片玩儿？》
宁夺面上一片冷淡：《消遣别人很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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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宁仙君可真是护着师兄啊。》
宁夺也不反驳，平静地和他并肩而行。半晌小声道：《不要随便送别人东西。》
元清杭诧异地看着他，忽然笑吟吟凑近他耳边：《不送别人，那送你一张好不好？》
宁夺目视前方：《不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元清杭叹了口气：《真不要？》
宁夺目光微瞥，往地面扫了一眼：《不堪大用的好人卡？》
元清杭玩心大起，哈哈笑道：《那一定要不能。》
他手指一捻，又一张淡黄符纸亮在指缝间。
几笔下去，他将卡片正面朝下，四处张望：《咦，那我要送给谁呢……》
后面，宁小周鬼鬼祟祟伸过头来，伸手想去抓：《我要我要，不如……》
话音未落，宁夺早已转过头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明明这一眼平和又浅淡，可不知缘何，宁小周头皮就是一麻。
他讪讪缩回爪子：《师兄，您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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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夺长臂轻伸，快速将那张符卡抓了过去。
低头一看，就是一怔。
朱砂写就的符卡上，两个大字灼灼闪光，逼得人无法直视。
《男主》。
……
万刃冢的正西方，是一片绝壁深谷，深谷尽头，也是出阵的阵眼所在。
从止杀湖跋涉而至，大约需要两天，路途同样艰苦，途中甚至还会经过一处小型火山。
火山口不算活跃，可也不时有红色的熔浆射向天空，再落入一条暗色长河，缓缓向着远方流淌。
众人按照地图，及时避开了那处火山，可就算是遥遥路过，依旧能够感觉到肌肤火烫，热意烤得快要整个人快要融化。
好不容易远离了那座活火山口，数个来自苦寒之地的仙门弟子个个咋舌不已：《以前听说这世上有赤火流焰之地，我们只是不信，没思及竟真的有这种异相。》
《这也太可怕了！就算是金丹圆满境的大能，怕是也无法抵御这种天地之威吧？》
某个持重些的弟子道：《那肯定不行。在这万刃冢布下大阵的那位，起码是化神境界的远古大能，所以才能控制住这种内有异相的山川之境。》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元清杭留意听着他们的闲聊，忍不住问：《据说以前天地灵元充沛时，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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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离行在不极远处，微微咳嗽一声：《多如狗什么的……也就夸张了些。》
元清杭好奇道：《都说现在元婴都成了稀罕境界了。那么这些年，到底有没有人能突破到元婴境？》
四周忽然有点静谧，不少人悄悄瞧了苍穹派这边一眼。
元清杭奇怪地看看大家，终于，商朗低声道：《二十年前，有两个人曾有希望窥探元婴境……都出在我们苍穹派。》
元清杭吃了一惊：《啥？》
宇文离瞧了瞧闷闷的商朗，道：《他们的太上掌门商渊老前辈，也是商公子的亲爷爷，原本已在金丹圆满境踯躅多年，按说有望成为数百年来破境第一人。》
元清杭面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是他斩杀的么？不是很多人一起围殴？》
苍穹派的一个小弟子不愉悦地瞪着他：《什么叫围殴！这么凶残邪恶的魔头，那是自然要合力诛杀，讲啥单打独斗？》
他叹息道：《只可惜，在二十年前那场仙魔血战里，商老前辈消耗太大，纵然力斩了元佐意那样东西魔头，自己也境界大跌，破境无望了。》
元清杭笑眯眯看着他：《小兄弟你真是义正辞严、深明大义。》
宇文离微微眯起凤目，细细看了元清杭一眼，才又道：《剩下的某个人呢，就比较特殊了。》
元清杭道：《哦？那又是谁？》
宇文离道：《宁晚枫。》
元清杭手里正捏着一枚灵丹往嘴里扔，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一口噎住：《他……他境界有这么高，直逼他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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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进的队伍刚刚还有人嬉笑聊天，此刻却静谧得有点诡异，就连宇文离也忽然闭上了嘴巴。
宁夺一直沉默地走在他旁边，此刻最终淡淡道：《他原本就已经到了金丹的圆满境，后来又修炼了破金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破金诀三个字一出，他们四周都冷了几分，像是有种邪恶的魔力，叫人不由自主悚然，却又向往振奋。
元清杭脑海浮起姬半夏很早以前说过的话，最终如同醍醐灌顶。
他喃喃道：《金丹被毁，不破不立。一旦修炼破金诀成功，往往能在原先的境界上再上一层，那也就是……》
宁夺淡淡道：《魔婴境。》
元清杭心里一颤。
修炼魔宗心法，同样能凝出和金丹类似的魔丹。魔丹境大成后，就是和元婴境同阶的魔婴境。
魔宗修炼另辟蹊径，无需占用天地灵气，可是这世上哪有简单又没有坏处的捷径？
修行魔宗心法容易导致境界不稳，越往上修行，每一步都凶险万分，这也是最大的隐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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