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杀夫
大殿中，激烈的喧哗骤然响起，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大。
澹台明浩身子霍然立起，脸色沉沉，长袖急伸，正击在那水幕墙上。
水花飞溅，景象顿时模糊起来。
旁边，宇文瀚长啸一声，手指急弹，一串凌厉的水珠凭空闪现，激飞向那破碎的水幕，一瞬之后，水面又波平如镜，重回完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澹台家主，既然要听，就全都听完。难道只选择听诬陷我们宇文家的话？》他胡须抖动，高声喝问。
澹台明浩一张和气的面上全是阴霾：《宇文离确有杀我儿之嫌。可他接着顺口构陷，难道我还坐着等他血口喷人吗！》
宇文瀚冷冷看着他：《说我宇文家的就可信，说你澹台家的便是构陷。澹台家主，久仰大的脸面！》
这边大殿中剑拔弩张，那边婚房中，两人还在继续交手。
大红婚床塌了半边，元清杭手中白玉扇寸寸紧逼，将宇文离逼向床边：《宇文公子，我还有件事很好奇——你是真心爱慕澹台小姐，还是贪图她现在的资源和身家？》
宇文离始终保持着温柔表情的脸，最终彻底冷下来，他手中宝剑忽然剑光暴涨：《你住嘴！》
元清杭身形急退，从容闪开：《戳到你的痛处了吗？还是你怕了？你是不是怕澹台小姐清楚后，也绝不愿自己的枕边之人，手里沾着兄长的血！》
宇文离额边一缕黑发狼狈地散落下来，手中宝剑邪气越发四溢，一双凤目全是疯狂的杀意：《她会信我的，全天下的人都辱我嘲我，她也不会！》
元清杭冷冷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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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隐约波动，疯狂扭曲，一个天衣无缝的遮蔽阵骤然碎开。
他的身形轻灵一闪，手掌在床头柱上用力一拍。
某个男人面上一片僵硬，诡异又阴森，只一双眸子淡若琉璃，清透无情。
他独身站着，身前立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女子。
正是盛妆的澹台芸。
她脸上胭脂透着嫣红，容颜明丽，平时素淡的发髻如今高高挽起，上面珠钗华美，明珠颤动。
可是她的面上，却早已满是道道泪痕。
宇文离的身子，忽然一顿，彻底僵在了几步之外。
他怔怔看着澹台芸那陌生而绝望的眼神，沉默半晌，面上才恢复了一点平静。
《芸妹，你不要听他胡说。》他柔声道，却不知怎么，语声已经带了点颤抖，《这是魔宗妖人在栽赃陷害。》
……
大殿外面，澹台明浩惊呼一声：《姬半夏！》
他身子疯狂纵起，向着新房的方向急冲而去。
陈封率先长身而起，厉声高呼：《诸位仙长，不管这小魔头说的话可信不可信，现在先联手将他和姬半夏拿下，再缓慢地拷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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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多来，仙魔两道之间冲突不断，姬半夏和厉红绫带着手下，不仅要在多处防御仙宗袭击，也常常以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手中也是人命累累。
陈封这振臂一呼，不少仙门中人都红着眼睛，纷纷回应：《陈殿主说得是，先擒下，叫姬半夏此恶贼血债血偿！》仟仟尛哾
宁程站了起来身，手中宝剑剑锋清冷，他凝视着水幕上的姬半夏和元清杭，竟没有当即动身。
木安阳瞥了他一眼，微微诧异。
《宁掌门？》他轻声询问。
宁程转头看向他，神色有点奇异：《今晚可真是热闹。》
木安阳一怔，正要说话，目光瞥见大殿一角，神色骤然一变。
《大家小心，闭气！》他提声高呼。
边角上，鲛油灯前，数个侍女手掌扬起，正在往一排油灯中撒着啥。
原本这举动并不奇异，可是木安阳一眼看去，正捕捉到其中某个少女目不转睛看着水幕，嘴角噙笑，眉梢灵动。
哪有澹台家的侍女会用这种神态望着魔宗的人！
早已晚了。
那少女正是朱朱，见他看来，口中一声哨音响起，大厅四角，好数个少女急晃，各处油灯和烛光尽灭。
一片黑暗中，浓浓的烟雾骤然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袅袅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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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各处响起，朱朱倏忽不见，只余下一道清脆语声：《毒雾入体，神仙也难救，诸位仙长小心啦！》
木安阳一扬手，一片青色细沙向着空中的浓雾散去。
盐粒一般的细沙遇到那烟雾，瞬间融化，甜香之气也随之大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大殿里一片兵荒马乱，咒骂的、惊叫的，片刻之后，迷雾渐散，甜香消失。
可是再看厅中众人，终究还是有一点脸色发青，身体摇晃，显然是不小心吸入了毒气。
在座的不少是医修世家，当即有人着手救治，片刻之后，就有人高叫：《毒药厉害，不易解！》
四周恢复了平静。
厉轻鸿眼望水幕，身子一动，木安阳却第一时间看向他，温声道：《相见不如不见。你现在的身份，去了不免尴尬。》
厉轻鸿苍白的脸上阴晴不定。
木安阳站了起来身来，低低轻叹一声：《我这就去追击魔宗，你且坐着就好。》
说完这句，他纵出窗外，向着极远处的人影急追而去：《休走！》
厉轻鸿手中的灵匕首轻微地一动，一抬头，正看见商朗那复杂的眼神。
他忽然一声冷笑，不再看商朗，拔脚向父亲木安阳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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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挂在庭院中的灯笼也都全被弄熄，林木幽深，处处溢出鬼气森森。
重重树影中，一片灵力波动闪过，早已布好的传送阵及时打开，不停有魔宗的人急冲而来，踏入阵中，从容遁走。
一串女子笑声在前方若隐若现，木安阳一刀扫去，向发声出荡出片片寒芒：《妖女，留下解药！》
霜降早已藏在阵眼附近，此时正一一接应，眼看木安阳剑光袭到，她蔑笑一声，扬手打出数张备好的符篆。
剧烈火光闪过，空中一片烈焰熊熊，将迎面而来的木安阳瞬间逼退。
霜降一撇嘴，眼望着同伴都已经脱险，正要也冲进传送阵，忽然之间，旁边的树影中，一道身影闪出。
寒光骤起，匕光森然，刺向霜降。
霜降一抬头，正看到一张熟悉面孔，身子一僵，便忘记了躲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簇血光迸溅，她的胳膊顿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伤口，踉跄着靠在树上。
厉轻鸿一身青翠衣衫，立在黑色夜幕中，冷冷望着她。
霜降臂膀上血如泉涌，怔怔抬头望着他：《厉少爷……》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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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却像是捅到了啥不能触碰的伤口，厉轻鸿忽然嘶声叫：《你双眸瞎了吗？我是堂堂神农谷的长公子，我姓木！》
霜降急急喘息几声，望着他身上华贵衣饰、发间神柳簪：《谷雨姐姐始终很惦记你，她……》
厉轻鸿猛然截断她：《我早已警告过你们，别出现在我面前。怎么，觉得我不会杀你们吗？》
霜降嘴唇轻颤，泪水涌出眼眶：《厉……木少爷，小少主就在那边，你不帮帮他吗？》
厉轻鸿身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瞧了瞧不极远处静静站立的木安阳，再望向霜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嗓门沙哑，慢慢道：《少主？……是啊，我从小就知道，他是我的少主，我要一辈子辅佐他，听他的话。可是凭什么呢？》
他幽黑的眸子中，慢慢浮起怨恨和不甘：《我原本就该是仙门长子，身份尊贵，也该备受娇宠和瞩目。如今我好不容易从那样东西魔窟挣脱出来，怎么，你们还要我回去，做一条狗吗？》
说到这个地方，他眼中凶光大盛，屠灵匕首黑气更加浓郁缠绕，就想向霜降刺去。
旁边的树丛里，几道黑色身影忽然闪出，正是断后的赵庭安和两名手下。
两名手下袭向厉轻鸿，赵庭安则一把抓紧霜降，就想将她拉入传送阵。
厉轻鸿脸色阴沉，屠灵阴气绽放，《唰唰》几下，鲜血纷飞，那两个魔宗少年齐声惨叫，被瞬间逼退。
《屠灵》匕方向一转，刺向了赵庭安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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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庭安只感觉身后一阵阴寒刺骨，心中大骇，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急闪，可是却躲不开那快如鬼魅的寒光。
血光漫天，他的半条手臂被那吹毛断发的匕首一刀斩断，高高飞上半空。
光烟散去，霜降和赵庭安的身影双双不见，只剩下地面一大摊血泊。
他惨叫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出一张元清杭留给他的爆炸符，火光闪过，四周一片刺眼的白光。
厉轻鸿盯着地上的鲜血，静立半晌，抬起了头。
不极远处，一位高大的白衣少年怔怔看着他，神色像是是震惊，又似乎是茫然。
厉轻鸿一双黑眸幽黑如同枯井，冲着他道：《商公子不来一起剿杀魔宗妖人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商朗凝视着他，眼中痛楚闪过。
他小声道：《对过去的旧识出手，真的不会难过吗？》
厉轻鸿举起《屠灵》，漠然吹落上面一串血珠，笑了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举步走来，和商朗擦肩而过时，停了下来。
没有看商朗，他目视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在魔宗的时候，你很心痛难过。现在我是名门正派啦，又和过去决裂得这么爽快，你却依旧仿佛很不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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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俊美面上浮起一丝讥讽，快要溢出来：《那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满意呢？》
……
大殿中，澹台家的仆人最终战战兢兢，将附近的油灯和红烛点燃，。大殿内重新光明大盛。
就这一会儿工夫，除了中毒留下的，殿中的人还是少了好些。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宇文瀚不见踪迹，宁程和陈封也已经不在殿中。
而远处新房的方向，却已经地动山摇，剑意纵横。
……
宇文离蓦然回首，震惊无比地看着远处急袭而来的几道剑意，眸子骤然紧缩。
澹台明浩手中一件法器冒着焦黑烟气，劈开了姬半夏布下的大阵，一眼看见姬半夏单掌按在澹台芸背心，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放开她！……》
一道剧烈的波动，罩在新房外的遮蔽阵终于裂开。
姬半夏面无表情望着他：《现在你认她是你女儿了吗？只可怜了她哥哥，到死也没被你当儿子待过。》
澹台明浩面上肌肉抽搐，像是被这一句戳中了最深最悔的伤，他嘶声道：《他是我儿子，我要如何对他，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管！》
姬半夏漠然道：《也对，你儿子多惨，的确与我无关。我只是答应了素素要照顾她女儿。是以此日来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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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向澹台芸，道：《你母亲不是我杀的，更不是元清杭。至于你的未婚夫君是人是鬼，你自己看清楚些。》
他手掌一按，解开了澹台芸身上的定身符，将她平平向前一推：《去吧。》
澹台芸踉跄几下，身子向前跌倒。
宇文离急抢上来，伸手揽住了她纤细身形：《芸妹！》
宇文离身子微微一颤，竟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澹台芸满脸是泪，怔怔看着他：《离郎，你说一句……你没有杀我兄长。》
须臾之后，他才嘴唇轻动，答非所问：《芸妹，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澹台芸泪水流得更快更凶，忽然猛地啜泣一声，手臂急伸，从他手中抢过了那把邪气森森的剑，反手一送。
剑光一闪，血光四溅，刺入了宇文离的身体。
宇文离踉跄后退，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事出突然，不少人虽然对宇文离都有了怀疑，可是谁也没料到澹台芸如此刚烈冲动，顿时惊呼一片，全都震惊在当场。
澹台芸身子颤了一颤，茫然撒开手，望着宇文离红衣上缓慢地湮开的阴影，泪水流得更急更快：《你缘何不躲？……你明明躲得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宇文离吃力地喘息，一双温柔凤目里，好似一点怨恨也没有：《我以为……任何人都可能伤我，唯独你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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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芸怔怔出神，最后再看了宇文离一眼，泪水急涌而出。
她咬牙转身，狂奔而去。
宇文瀚大吼一声，飞身上前扶住了宇文离：《离儿！》
宇文离目光迷离，反手扶住祖父，微微苦笑了一下，昏迷过去。
宇文瀚大吼一声：《医修呢？哪位大医修在？！》
旁边青衣一闪，木安阳抢了上来，伸手接过宇文离：《老前辈放心，我来救治吧。》
宇文瀚望着他紧张施救，半晌转头，看向元清杭的眼光，又是悲愤，又是意兴阑珊。
《老夫自认对你不薄……你这样害我宇文家，又是为何？》
元清杭在心里暗暗叹息。
他目光清明，轻声道：《宇文老前辈，我从没想过要害谁，然而非曲直，总得有个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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