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艾叻——塔维兰

我在塞北种草原（穿越） · 萨如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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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黄土生出红日，几天下来，连玉挑草籽的时候已经不怎么难受了，面如死灰地挑完，出来吐个痛快，还能再吃上一顿午饭。

挑草籽本就是哈勒沁的日常事务，连玉带着汉民主动承担起来，对策仁来说便有了更多人手可供分配去旁的工作。

连玉也只是同样的态度回敬，既知行政大权掌握在其手中，事事调度起来，连达日罕都得和他角力，现下自己那十几口民众也全靠他们给养，那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最好的状态。

所以午餐前在大帐里碰面时，策仁虽依旧冷着脸，但一进门，还先对她点点头，算是问过好，脸色中看不出半分歉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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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要比晚餐丰盛，干饼奶渣之外，还能有些野葱，偶尔还有肉食。

配着鲜香浓郁的咸奶茶，即便食之无味，也不算难以下咽。

那日达日罕去做了啥，为何迟迟不回，策仁又为何要将她看守起来，至今仍是谜团。

但连玉的安全得了保障。

是日日中，与策仁对话过，达日罕便立即转述给她：《你的那些人，只要能干活儿的，或者小孩，就算我不在，哈勒沁也会留他们一口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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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不包含老人，只不过真到那样东西时候，连玉再想办法就是。

谢过达日罕，连玉还很大度地又对着策仁颔首拿蒙语道了声谢。

后者仅以眼神回过，午餐便又在连玉埋头苦吃，耳边叽里咕噜中开始了。

这日之后，意料之外，连玉也在部落里当上一个小《官员》，汉话叫《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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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记了几遍蒙语叫法，最后也就是达到某个囫囵说出来能让人听懂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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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汉民便也正式成了哈勒沁建制中的一部分。

十轮太阳转眼过，连玉中间也去胡杨林后看过几次那片石格子，她骑马的技术好了些，但还是总会叫上娜仁，毕竟风沙迷眼，万一迷路，独自一人恐难寻回。

《要长起来了。》

点点绿意冒头，顺利得远超连玉想象。

即便只有八十来个平方，且草稀又矮，营养价值断不会高，尚不够一头牛吃一天的，但对连玉而言，这也实在是重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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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叨完，连玉回头望相跟在身后的娜仁，指了指石格，又两手掌心相对上下拉开，比划了一下草长得很高的样子。

娜仁先是笑笑，随后蹲在地面，手掌贴地，稍稍拔起来一点高度，便停住。

那是这草的高度，这个地方的气候只能长出草甸，没法长出《风吹草低现牛羊》的那种高草，连玉知道。

物资紧缺，连可供人挑草籽的牛羊粪也没那么多，处理完之前的存货，汉民们便又有了闲暇时间，休养两日，就有人主动找上连玉来问，是否有旁的活计可做，请她这个通事帮忙打听沟通。

一方面，连玉感到欣慰，她原本对自己能否服众感到担忧，毕竟她也只是被流放的犯民，无甚威望，一路上，还只因自己是昔日府中老爷之女的身份颇为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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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拣草籽这事说苦也苦，连玉上辈子同门里最野性粗犷的师兄都吐了几次才适应，后方这些人虽从前也服侍人，可毕竟京城的生活要好过些。

但现在众人一致认为，如若不是连玉那日挺身而出与达日罕对峙，他们恐怕早已抛尸荒野，何得保全一条性命？

相较于放牧寻草这种他们确实不会的辛苦活计，挑草籽竟也算是一件不那么艰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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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既已见那珍贵的点点绿意，连玉要为长期在哈勒沁扎根做好打算，那和策仁要枯草的事，最好就是她亲自出面来谈。

这日晚，达日罕一个台吉，坐在主位上，却只扮演个翻译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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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下午娜仁跟着我去看过了，第二天策仁多尔济能够自己去检查，胡杨林后面的地已经见芽有绿了，哪怕没雨，一个月也能长出草来。》

达日罕如实翻译过，与连玉对坐两侧的策仁不发一语。

《我请娜仁带我顺着那片地往下走了一段，还有能种的地。石头能够用，但效果不如草格子。》

策仁依旧只是静静听着，只等她提条件。

《第一次不用给我太多，能把此日找到的那一块地种起来就行，大约有现在那片地的两个大，你帮我算算是多少，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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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汉单位不同，连玉提前换算过某个数字，但保险起见还是请达日罕来讲。

《你要多少？》策仁第一次开口。

连玉报了个只多不少的数字，为自己留出些余值，以备不虞。

《不行，我只能给你一半。》达日罕翻译完，问连玉：《要不先少种一点，哪怕只有一半，也翻了一番？》

知道此事没那么容易的连玉昂昂脖子，眼神坚毅：《哈勒沁五月才正式进春天，那最晚十月，就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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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真能种出来之后说，只要你不愁越冬，我也没意见。》

做通事的这几日，她跟着看了一些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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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族虽不像京城府中有专门的账房先生管理进出，却也有盘点清查财产的习惯。

策仁多尔济的工作做得不错，连玉看得出来，连续四年入不敷出，哈勒沁还能维持牧草储备。

连玉不懂蒙文，但跟着娜仁学了数字的说法写法，依符号前后对应，硬是在不大理解到底啥是什么的情况下，勉强能读懂连年衰减的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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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甚至越冬其实不成问题，真正难熬的是明年此时候，再度面临青黄不接。

青无处可寻，根本谈不上接。

《石格的固水能力远不如草格，现在四月，今年春夏能有进账，来年这些草格子还能重复利用，这些小块的草地也能缓慢地扩大。》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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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胡杨林为起点，在哈勒沁，能逐步重新建起一条绿草带。》

达日罕闻言，没急着替她转译，而是问：《倘若种不出来呢？》

毕竟要赌上越冬的储蓄，连玉恍然大悟他的担忧，总要想好如何与哈勒沁部族内众人交代。

《信与不信，决定权在你们。》

越是如此，连玉越是不能随便夸下海口：《就像我原本也要死在路上，哈勒沁原本也情况不容乐观，能活，就大家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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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活，就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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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里的风越是夜深，越凛冽。

《倏倏——》从帐外掠过，不细细分辨，听不出究竟是风还是隼鸣。

就算清楚来日天明，太阳照常升起。

可这阵连火炉里木材嘣破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喧闹的死寂，还是让帐子里的人感到阵阵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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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死亡的煎熬，面对饥寒的煎熬。

《艾叻——塔维兰。》

策仁不是对着达日罕，而是对着连玉道。

《什么意思？》

命中有时终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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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每有新生儿诞生，蒙民间便会以此祝福，祈愿其能够有某个因祝福而走向顺遂的人生。

他们朴素的观念中，祝福会被写进人生轨迹，所以讲了好话，便是一切顺遂的象征。

于人、于事，皆是如此。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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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的祝福、迁至新草场时的祈愿，告别时说的《再见》……

都会影响事件发生的轨迹。

连玉说《能活，那就一起活》。

被视作某个好的开始。

策仁多尔济既如此说，便是答允，愿意与她一起尝试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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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勒沁有应对多变自然的智慧，也有释然接受命运安排的坦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即便命运的决策是失败。

连玉虽高看策仁多尔济一眼，但那日被粗鲁对待的事，她并未忘却。

此时逮到机会，自然要要点实惠：《你跟他说，给我配两个小伙子，精壮有力的，我看乌兰苏伦不错，那天搬石头很细致，你再让他给我安排一个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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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惊异的目光投来，是主座上的达日罕看疯子一样看她。

《纵然是扎草方格，但也得有石头配着一块。》

单独结草肯定不行，达日罕也说过，沙尘暴一来，草扎得再深也没用。

汉民普遍不会骑马，她团队又以老弱为主，自然得有能一直做重活儿的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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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日罕略带警告意味地扫眼而过，对另同时说了几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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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策仁回话，达日罕便对她道：《能够，就这么说定。》

《他还没说话呢，你刚说那一大串也没提到乌兰苏伦。》连玉不容他糊弄。

达日罕嘴角扬起轻蔑的弧度，语气不善：《第二天开始，我亲自望着你干活，行了吧？》

《我是要帮忙干活儿的，不是要盯着我干活儿的。》

纵然达日罕也算手脚麻利，搬石头那天也没拿过啥台吉的架子，与自己语言也通，还算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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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毕竟从策仁那要出来的草超过所需不少，达日罕盯着跟着，于她擅自囤私库的计划也无益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帮你干。》

《台吉亲自帮我干活儿，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这话是那日问他会不会唱歌时，达日罕自己的话。

达日罕听了真是好笑：《我还干得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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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左右犟不过他，自己又吃了语言的亏。

连玉只能摆摆手：《那你把乌兰苏伦叫上，你俩搭配，干活儿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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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没生多少旁的心思，毕竟目前生命温饱问题尚未解决，今日之后，哈勒沁与她的命运紧紧绑定，或者说，早在步进大营，喝了那碗泡了炒米的咸奶茶之后，她便清楚自己与这部族要共存亡了。

但达日罕却很是不满：《用不着，他有别的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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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人我感觉真是奇怪……》连玉只能小声嘀咕。

不论如何，这事算落定，只待明日天亮，扎草结绳，她与哈勒沁能否听到明天夏天的牧笛，就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