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叫声源自阿黄,这冬日里也唯有它肯如此恪尽职守了,其余的动物大都是回归于温暖,缠绵与梦相续,它反倒充满生机活力,比来时更甚,那股兴奋劲儿让他突生预感。
莫非,山上有人归来?
这猜测大抵是投壶入眼,不过一会儿就听见只破锣嗓子吼道:《大爷,我回来喽!给你过生来了!》
声入人心,带着些醉意的唐老大爷睁开了迷糊的双眼,再将火炭夹上,随他出门察看,只见微弱的光中分别两道身影,走近看时,除却已知的唐虎,不仅如此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姐姐唐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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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萍萍给你拜寿来喽,知道你喜欢城里的糯米糍粑,特地给你带的,拿到火上去热一下就能吃!》唐萍笑道,将油纸取出,递到唐老大爷手上。
唐虎也大咧地将背包提箱置于,含笑道:《老爷子,你又和阿宁喝酒了呀,都不给我打个电话,非得要我亲自回来给你送个惊喜,真是老谋深算!》
《你这龟娃儿还算有良心,清楚回来,定是萍萍提起的吧,就你这记性,还记得我的生么,那是萍萍有良心,记忆中他爷爷,顺带给我归来的,算了,今天我高兴就不赏你,先进屋烤烤火,外边冷!》
转至屋内,炭火将温暖与寒冷彻底隔开,帮忙提着大包小袋的众人都已回了屋内,姐姐自见甜甜就欢喜不已,抱着她在膝亲昵。
《甜甜呀,我是你大姑姑,你爸爸的亲姐姐,清楚么,是亲人!》唐萍用温柔的目光,看着甜甜道。
《呀,亲人,我清楚的大姑姑!就和是安姑姑,玉姑姑一样的嘛,我早已见过她们了!》甜甜含笑道。
《哎,我家甜甜真是个精灵娃儿,大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是啥呀!》唐萍逗趣道。
《嗯,是小人书,是好吃的!》甜甜兴奋道。
《不对哟,甜甜再猜一下,是用的东西!》唐萍沉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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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书包,是新衣服!》甜甜的兴奋仍不减。
《哎呀,我家甜甜真是太聪明了,这都能猜得到,只不过呢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很多呢,等会儿回了家,姑姑再拿给你看!》
唐萍取出块布囊,示意让甜甜打开,刚打开不久,甜甜惊喜的声音便传满了整个房间,《哇,是糖果哎,椰子糖,橘子糖,还有酥糖,哇我的名字哎!我要去跟妞妞分享!爸爸,您让我出去再玩会儿吧,您说过好东西要给伙伴分享的!》
《小红,又要麻烦你照顾好甜甜了,带她出去玩儿吧,路上注意安全,别让她乱碰那些爆竹啥的,玩些米花就成!》他笑道,又从兜里掏出了两张红纱,递给小红。
《阿宁哥,没啥麻烦的,我现在嘛,也还算个小孩呢,出去玩可是沾了光喽,你又是我老师,我怎么不听你的话呢!你们就吃好喝好吧,有我照顾她,保证玩得开心又安全!》小红得令后,便拉着甜甜的手,往石阶下跑去。
村里倒比城里的春节热闹许多,佳木葱笼自然是可以消灭燃放所带来的污染,就算并无欢聚一堂之时,邻里乡亲们也比相顾不相识的好太多,早在春节前一两个月起,擦炮等事物,便早已成为孩子们的乐趣,更不消说村中有自售的小卖部,打折售卖更添销路。
《姐,你真的是兵贵神速,刚打电话没多久就归来,还是和以前某个样!》他调含笑道。
《那不然呢,难不成我还活能第二次,再来个女大十八变呀,我这次归来就不走了,我弟弟结婚我是肯定要参加的,父母亲都不在,就只有我此当大姐的给你做靠山了,可不能丢了面!》唐萍看了看顾芳,再道。
《姐,我们俩有打算的,可是我父亲虽答应过,但也明确表示不会出场,倒也不太需要多周折,只请得上数个要好的朋友见证就行了,至于大摆宴席啥的,我和阿宁都不想应付。》顾芳解释道。
唐萍听后,叹了口气道:《我这弟弟呀过得太苦了,比我当年还要苦太多,我始终在外边打工赚钱,没有在他旁边亲自照顾他,真的是很惭愧,幸亏他遇得到你们这样好的女孩,不办就不办吧,搞个西式婚礼也好!》
《姐,您别操那么多的心,我自己有分寸的,我现在已经有收入了,能够养家的,我还替你购置了一套房子,在白云市,将来我是要到那里去教学的,你弟弟早已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了!芳芳她也是!》他自豪道。
《姐拗只不过你,姐也知道你的志向,这房子啊,还是挂你的名吧,等姐找到个对胃口又负责的姐夫,就不用麻烦你了,你如今是成家的人,只要你不嫌姐老,嫌姐麻烦就成,我就勉为其难当个保姆,照顾甜甜吧!》
《对了,这离过年还有个把月的时间,你们打算选哪个日子办婚礼?还有啊,婚前去旅行吧,姐看那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们走在一起实属不易,也应该出门放松下心情了,以后啊,可没多少时间呢!》
姐姐的话语打动了在场两人的心,他也的确走过此类的打算,只是如今甜甜有姐姐照看,倒也无虞,于是再应道:《那就麻烦大姐喽,第二天我正好要和顾芳出趟门,你归来的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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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萍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挖好了坑等我跳的,二弟呀,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只不过照顾甜甜呢,我是甚是的愿意,毕竟是小鸢的女儿,也是我的侄女,你和芳芳努把力,再生个儿子出来,我替你们带!》
《姐,还早着呢,过几年再说吧,毕竟甜甜还小呢,这事儿啊,还得顾及她呢,我还青春呢,到时候也不迟!》顾芳仍有些羞涩,到如今她还是黄英,要圆满还得等到礼成之时,这倒非是偏颇,现如今已经很少人如此洁身自爱。
《好吧,可怜我这侄儿侄女的,还得再等许多年才蹦得出来,走吧,添酒回灯重开宴,大老爷估计已经把菜都给热好了,我们去吧!》
《姐,你这次如何没去帮厨呢,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钻伙房的吗?》
《我可不敢触大老爷的霉头,他自己爱弄菜,我插不上手,你也清楚,此日是生日呢,那是老人们的往事喽,和我们爷爷有关的!》
残羹已撤,又换上新鲜热腾的菜,唐老大爷很是愉悦,那微醺的酒意几乎通通消散了,开始在饭桌面上拉起家常来,问着姐姐何日结婚,自家虎子如何的话,还感慨当年与爷爷征战时的壮阔往事,这场家宴,几乎就成了唐老大爷的讲演场,后辈们也乐于听从,峥嵘岁月里的光辉是现今之人很难体会到的难得的精神食粮。
良宵倾尽,尽显欢愉,再回首时,已是白雪纷纷,阿黄得了呼唤,抖了抖身,又向前前开辟着道路,他背着睡梦香甜的甜甜,随着两人回了家。
伏案哭灯,他将顾芳伏下,自己仍整理着书稿,心中又想起那山间的孤魂,有些凄然,再打开那存放回忆的木匣,那张老照片再出现在眼前。
两角小辫随意的搭在胸前,穿着红袄子,正怯生生地含带笑意,恬静安然,清冷如常,是那样俏丽的女子啊,如今已随风尘,埋骨于泉下,他的心终究是牵挂着。
轻微地摩挲着这张精心保存了十多年的老照片,终于让他觉察了些许不同,那背后的空白处,有着深浅不一的刻痕,他立即取出铅笔涂描,终于揭开了十多年未曾告知的话语。
班长,月儿真的好喜欢你,永远都爱你!
怀旧的心思终究是易感,初觉何为爱的他也已经错过这场未明的爱,暗暗关怀下萌生的爱恋,到如今,才剥走了那层羞涩若隐的轻纱。
雪仍下着,纷纷扬扬似他冰冷而又热血的心,这一夜他未眠,打足了精神,继续写着未完成的草创,红着眼,不觉间到了天明。
挪了挪被窝,却只发现一只还温热的水袋,抬头望向窗台,却发现一宁伏案浅睡着,未穿着外衣,顾芳便将大祆搭在他背上,方才下楼准备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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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死沉,并不知道甜甜又闹着找他玩的事,只觉睡梦中有人叫喊着,他才知道顾芳早已醒来,并且为他准备着行装打理。
姐姐已带着甜甜出门去了,大多事都已安排妥当,顾芳端来碗醪糟荷包汤圆,轻微地的放在书桌上,叫喊着他的名字。
察温起身,咳嗽些许,在顾芳的注视下,他乖乖地吃完这甜蜜无比的食物,方才开口道:《芳芳,准备出发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嗯,现在甜甜录些视频吧,这小丫头就黏你,都说女儿和父亲最亲呢!》顾芳笑道。
乘车微憩,风雪之中,班车仍然按班按点地行进着,不久之后,他便带着顾芳重回这片心痛之地。
沱沟村的变化很大,当年的砖瓦房大多数都已经变成红砖白瓷的平房,道路大都变得宽阔,路旁仍不少雪中作乐的孩子们,停下手中的游戏,稀奇地望着来访的他们,但不久就收回目光,继续着他们的活动。
四周恢复了平静。
雪飘人间处,万里无尘埃,轻烟炊袅袅,似迎故人来,瓦舍依旧,却比当年要整洁得多,春联墨痕未干,腊肉香肠悬挂在房梁上,一派喜迎新春的模样,原来阿婆过得还算好,这个地方还有人在,真是不枉费林月的一番心意。
当年的老犬早已经魂归天外,这石阶雪停处,只有些幼小的梅花生长,踏过长径,最终是见着更老许多的林阿婆,沱沟村老一辈的习俗是嫁出去的女儿随夫姓,直到黄土到碑时才记载本名,叫着林阿婆也没错。
《林阿婆,过年好啊!》他尽量大声问道。
《后生啊,你是哪家的亲戚啊,怎么跑到我们前来喽,快进屋烤火吧,外边冷!》拄着拐杖的林阿婆含笑道。
《哦,林阿婆,多谢您呢,我们不是来走亲戚的,我是唐一宁啊,林月的同学呢,这快过年了,抽个空来看一下你,你还记得我吧!》
《哦,是一宁啊,婆婆没老,我记忆中你的!前些天吴老师来过我这儿,我的香肠腊肉啊都是托她给带来的,这些年啊,都是吴老师照顾着我呢,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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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家里没人,劳你们记挂喽,吃饭没有,老婆子这就给你们去弄,等着啊一会儿就好!》
《不用了,林阿婆,我们就是打这个地方过,翻过山去南指山呢,见这个地方有烟,才过来特意看你的,我们已经吃过饭喽,就不用麻烦您老人家喽!》
《哦,那过年的时候来我家吃饭吧,我这老太婆早已很久没有团圆过喽,吴老师到时候也会来,这女娃是你媳妇吧,长得真漂亮,比我家月月好看多喽! 》
《林阿婆,您可是太夸大了,我可比不得您家月月,这来的匆忙也没什么带的,我打的一条围巾,就送给你喽,可别嫌弃嘞!》顾芳从提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礼物,递给林阿婆道。
《哪有嫌弃的道理呀,一宁哟,你真是娶了个心灵手巧的媳妇,有她照顾你,月月也不用忧心喽,那边路很滑的,你们走的时候小心些,我老了,走不动路,就不多送你们喽!》
言恩几番,直到身影消失在山石后,林阿婆才堪堪收回关切的目光,这深山中的瓦舍又重新恢复平静。
隐瞒并不是长久之计,在这流淌的岁月之中,吴老师那样外刚内柔的人又怎会忍心让林阿婆,长时间的处于痛苦之中呢,很显然,林阿婆已经清楚事实的真相,空嗟叹而已,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
流泉不腐,这处山中秘境仍旧保持着原生态,只是厚重的石碑已立,那人像正是曾经林月送予的模样,折了几株盛放的野菊成束,再到她的墓前吊唁着。
纸钱财成灰,香销烛尽,旁边的老树叶已凋光,散落的石块也已青苔缠侵,十多年前的画册被木箱装好,套了许多层,就在这泉眼不极远处的老树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从那张照片里得了启发,那散落的百张的落英图里定然有着留言,他坚信着,抽出小刀,顾芳与他同挖掘着当年的秘密。
取出未锈的铁锁,再将其打开,那铺叠粘连的画叫他失了望,几经拆分最终见着那隔断时空的诗章,少女之情怀未曾改,仿佛有着一道不曾消逝的音声在宣读着,那首凄美绝伦告白诗。
早觉经梦芳华览,而今兴失不称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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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情动皆叹笑,谁似青眼托承摘
经轮未过先觉老,红颜易落盛极衰
当时清风漠杨柳,云蝶花变两生哀
雪是人间的底色,顾芳握着他的手,轻声念着画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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