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散去。
一老一少怔立坟前。
老妪依然拄着手杖，少年依旧提着灯笼。
就连那猴子似乎也被震住了，趴在少年肩上缩头缩脑，瞪着惊恐不安的大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眼见对方随便两手便先后破了小鬼的灯笼阵与自己的蚕丝阵，老妪知道遇上了高人。
可她不清楚的是，若非那首纠缠了她一辈子的幽婉小曲，此刻损失的怕就不是几把蚕丝了。
此时，气定神闲的青年公子对一老一少宛如视而不见。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墓碑》上。
灯笼映照下，坟前一块造型别致的墓碑寒光瘆人。
原来那《墓碑》既非石块，亦非木片，而是一把长约三尺，宽有九寸的阔口巨刃。
在这奇特的《墓碑》上，赫然以鲜血写着《陇右王氏不肖子孙》八个大字。
只只不过，此刻那碑文血迹已干，略显暗沉。
李昧掩嘴一阵咳嗽，随后问那老妪：《敢问足下，与陇右王氏有何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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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注视李昧一会儿，徐徐开口道：《渊源太深，一言难尽。不过，这渊源今日总算了结。》
《只因砌了这坟，立了此碑？》
《不，是因为我最终杀了他家一位子孙，从此恩怨两清。》老妪恶狠狠道。
《人是你杀的？》
虽然打只不过，但老妪倒是非常硬气，《对，包括大殿门外那数个，都是我杀的。》她说。
《他们又是什么人？》
《问这么多，你又是什么人？官差？》
《不是。》
《哈哈，青峰山的？除了青峰山的人，我不清楚还有谁像这么爱管闲事。》
《没错，我碰巧正是一名青峰道士。》
《不穿道袍的道士。》老妪又把李昧从头到脚一番打量，《青衣卫？》
李昧摇摇头。
《哼，我想你也不是。青衣卫早已解散，剩下数个喽啰，听说也不再替朝廷卖命。》老妪人老脾气可不小，刚败一阵，说话依然够刺，《算了，我跟青峰山倒也没啥过节，犯不着得罪你。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杀的这些，全是赵狗。》她毫不示弱地说。
《赵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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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赵国军人。不过，纵然他们全都该死，但若不是跟这位王家人一起，我还懒得对这些家伙动手。》老妪满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区区小卒，他们还不配。》
李昧看得清楚，听得明白，约莫已清楚是怎么回事。
与颍川邢氏一样，陇右王氏亦为影响巨大的名门世家。自八王兵乱，晋庭东迁，王氏族人大多迁往了江淮一带。只不过，也有部分族人留了下来，甚至有的还做了胡赵之臣。
对面前这老妪与陇右王氏的历史恩怨，李昧略有所闻。此刻想也没想，便随口道：《没想那百世盛名的陇右王氏，今日竟不如养蚕之家守得义节。》
此刻躺在土堆里的，显然便是留居故土，效忠邺城的王氏子弟。
听得此言，老妪脸上也少了些敌意，问：《你清楚老身是谁？》
《跟陇右王氏有累世之仇，又养了只凶悍小鬼的，除了蚕山涂婆，我想不起还有啥人。》
《不错，老身正是蚕山涂婆。》老妪点了点头，嘿嘿含笑道，《早年王家仗势欺人，霸我蚕山，毁我桑巢，此仇虽过百年，仍是刻骨铭心。》
《再则，如今各为其主，这王家子弟甘为赵人驱驰，撞我手上，便断无活着离开的可能。将其掩埋，不过是看他身为王氏子孙，不该暴尸荒野罢了。》
《算你还有点良知。》
《阁下说笑了。这年月，‘良知’二字，价值几何。》
李昧听得一怔，咳嗽两声，又问：《这么说，足下如今已身侍晋室？》
蚕山涂婆倒不含糊，爽快应道：《幸为宜城侯门下幕宾。》
《此番入境，你该还带了些手下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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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咱们此来，本与大盛无扰。赵国使臣挑动盛晋纷争，实属可恶。但他这属下，更是借机穿越边境，贿赂晋臣，鼓动边军作乱。我来，就是惩办此贼。》
《你们不是来刺杀赵使的？》
《刺杀赵使？哈哈哈哈，那岂不正称了某些人的心。宜城侯可不会这般没脑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口中贼子，莫非就是这墓中之人？》
《不错。他便是此次赵国使团之参军副使。哼，不瞒你说，那盛都城内，自然也少不了晋家耳目。那赵使一行方入大盛境内，我们便已知晓。只是没料他们竟快了一步，已借由贵国边境小道潜入我南方诸郡，贿赂我方守将，诱其反叛。我急急赶来，方在其返程途中将他截住。》
怕李昧不信，涂婆还进一步阐明：《你既是青峰山的人，我也不怕直说，这赵国副使所携密信此刻已被我收缴，罪证确凿。此事我们未怪责贵国，就算不错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昧虽听得暗自心惊，但对涂婆此话却并不怀疑。
此地本就临近晋国南漳边境，由此向南山高路险，通行不便，历来便非交流之道，但却是亡命之徒偷越边界贩运私货的捷径。
《那你另派人去尾随赵使车驾，却又是为何？》李昧又问。
《不错，我们确是分了两路行动。只不过，他们只负责跟踪，却不会动手。》涂婆说。
但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咦，你怎知我另有一队人手？》
李昧本不想将她那拨人马已全数遇害的消息告诉她，但想了想，还是对她说：《实不相瞒，数日前我刚好撞见过你那几名手下。很遗憾，他们怕是难以再履行其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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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啦？》涂婆有些意外。
《全死了。》
《不可能。》涂婆一声暴吼，《就凭那几十名使团护卫？》
《信与不信在你。》李昧毫不在意地说，《你就是在这山沟里猫得太久，不知外面消息。如今各处都在议论此事。赵使遭晋国刺客行刺，双方当街血战，无一人幸存。》
《赵使遇刺？》涂婆越听越慌，《不可能。那队人是由我一名弟子带队，不可能胡来。》
《很遗憾，双方交战当夜，我正好在场。》
《这，这如何可能。再说了，就凭那几十名只会看家护院的赵狗，能杀掉我的人？》蚕山涂婆忽然脸色一变，《等等，莫非动手的人就是你？》
随着这声质问，她身边小鬼迅速做出反应，本就矮小的身子缩得更小，做出进攻姿势。
李昧双手背在后方，笑了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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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就好。》蚕山涂婆吁了口气，稍稍放松了戒备，《唉，此事怎会走到如此地步。》
《这件事其实也不难理解。只是你们棋差一着而已。》
《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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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自以为计划周密，处处小心，不料却早已掉进了人家的算计。》
《嗐，其实我不该怀疑你。想你也没必要拿此话诓我。》涂婆忽然变得甚是颓唐，《阁下相貌堂堂，一看就非寻常之人。》她一双双眸上下打量着李昧，《不知可否告知阁下姓名？》
《小道李昧。》
《无尘子？》蚕山涂婆似乎吃了一惊，《你便是那李仙师？》
《正是。》
《我虽远在江淮，却也久仰顾延太师之名。听闻顾延太师当年指腹收徒，无尘子御赐道号，传为佳话。不过，自你师兄回山担任教首之后，对你却多有约束。据说他曾明令要求你终身不得牵涉朝政与教务。可有此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确有此事。》李昧苦涩地笑了含笑道。
《好，既然如此，我今虽在大盛境内杀了数个人，想你应该不会加以罪责吧？》
李昧低头略作思索，《滥杀无辜，天理不容，这跟我是不是朝廷的人恐怕并没多大关系。》
涂婆立刻争辩道：《我刚才说了，此间所杀皆为军人。晋赵连年交兵，我这么做有何过错？》
李昧一想也对。
他面露苦笑，轻微地点了点头。
蚕山涂婆此时已看出对面的青峰道士对自己并无敌意，于是稍感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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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免夜长梦多，却也不敢久留。
他瞅了瞅李昧身后两名童子，忽然伸手拽住身旁少年，一把拍掉其手里灯笼，叫了声：《幸会，告辞。》之后两条身影双双蹿起，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公子，他们跑啦。》
远远躲在后面，已跟青伶俩看了半天好戏的丙儿这时叫了声。
《我清楚。》李昧公子轻微地咳了两声道。
《公子没打算抓她？》
《没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哦，我以为公子要除掉这个老妖婆呢。》丙儿连连摇头，又扭身目光投向青伶，《杀了人，哪能随随便便就让她跑了，你说是不是？》
《公子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青伶不冷不热地说。
这会儿，她虽静谧得像个大家闺秀，但目光却一直盯着坟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丙儿转头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凛，《你在看啥呢，青伶？》
《我在看那柄剑。》青伶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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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剑如何啦？》
《没，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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