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1章 留下她，不是因为私情
宋家的祠堂，终年不见天日。
烛火在漆黑的牌位间摇曳，空气里全是陈年檀香和灰尘的味道。
杜夫人站在堂中，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藤条，上面还带着倒刺。
《跪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棠之走进祠堂，看了一眼那根藤条，撩起衣袍，一声不吭地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你还知道这个地方供着的是谁吗？》杜夫人的嗓门，比祠堂里的风还冷。
宋棠之挺直了背脊，没有回答。
《你父亲，你大哥，你二哥，他们的牌位就在你面前。》
《你看着他们！》
杜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藤条卷着风，狠狠抽在了宋棠之的背上。
《啪！》
一声闷响，衣料破开，血痕瞬间就显了出来。
宋棠之的身形晃都没晃一下，依旧跪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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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昨夜你去哪了？！》
藤条再次落下，带着破风鸣，一下比一下重。
《为了那个贱婢，你连军营的差事都扔下了？》
《宋棠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啥！》
藤条抽在旧伤上，皮肉翻卷。
血不多时就浸透了中衣，黏在背上。
张妈妈站在一旁，望着宋棠之惨白的侧脸，吓得不敢出声。
杜夫人抽了十几下，自己先喘了起来。
她扔掉手里的藤条，捂着心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父亲害死你全家，你现在把她当个宝一样护在手心里，你对得起谁？！》
宋棠之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他母亲那张只因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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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他的嗓门很平静，听不出半点疼痛。
《留下她，不是只因私情。》
《不是私情？》杜夫人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动安乐侯，是为了什么？》
《安乐侯三番两次挑衅，该死。》
《那你派人去岭南，又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你也是在查案！》
《是。》宋棠之吐出某个字。
杜夫人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宋棠之的目光穿过烛火，落在最上方那块属于他父亲的牌位上，《我就是在查案。》
《司家通敌一案，疑点重重。》
《安乐侯，就是第一个疑点。》
杜夫人皱起眉，《他能有啥疑点？》
《他为何对司遥如此执着？》宋棠之反问，《京中贵女千千万，他为何偏偏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也要对某个罪奴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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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某个可能。》
《他想杀人灭口。》
杜夫人面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取代。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灭口？他要灭啥口？》
《我不清楚。》宋棠之垂下眼，《是以我才要留下司遥。》
《一个活着的相府千金，一个顶着罪臣之女名号的活靶子，对当年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只要她还在我手里，那些人就一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想尽办法，让她彻底闭嘴。》
《到那时，我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某个某个，全都揪出来。》
祠堂里静谧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杜夫人看着跪在地面的儿子，望着他满是血痕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这都是你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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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万一猜错了呢？》
《那也无妨。》宋棠之的嗓门没有一丝波澜，《只不过是多养一个闲人。》
《我养得起。》
杜夫人闭上眼，许久才重新睁开。
《好。》
《你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管她是什么靶子，我亲手绞死她，给她父母送去。》
《谢母亲。》
宋棠之低头，朝着牌位，磕了一个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额头碰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背后的伤口，又渗出了新的血。
祠堂的窗外，一丛枯枝后面，绿意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她听到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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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听到了。
活靶子。
原来姑娘在世子爷心里，就是这么个东西。
她不敢再多留，趁着没人发现，提着裙子跑回了东厢。
屋子里，司遥刚才醒来。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肩上的伤口也重新上了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靠在床头，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不清楚在想什么。
《姑娘！》
绿意哭着扑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床边。
《姑娘……呜呜呜……》
司遥被她吓了一跳，《如何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绿意抹着眼泪，话都说不囫囵。
《姑娘，奴婢……奴婢刚才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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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遥的心沉了一下。
《你听见什么了？》
绿意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世子爷……他被夫人叫去祠堂了……》
《夫人用鞭子打他，打得满身是血……》
司遥攥着被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他还好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奴婢不知道……》绿意摇着头，哭得更凶了，《奴婢只听到，夫人问他，缘何要护着您。》
《世子爷说……他说……》
绿意哽咽着，后面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什么？》司遥追问。
《他说……留下您，不是只因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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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您……您是个活靶子……》
《只要您还活着，那些当年害了司家和宋家的人，就都会自己跳出来……》
绿意的话，在司遥的心口来回地割。
屋子里静谧得可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炭火烧得正旺，可司遥却感觉浑身发冷。
她望着绿意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就想笑。
是啊，她如何会忘了呢。
他是宋棠之。
是那样东西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宋棠之。
他怎么可能会对她有半分怜悯。
救她于水火，为她杀人，替她照顾母亲。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她此《靶子》，能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替他钓出那些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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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绿意见她不说话，脸色白得吓人，心里更慌了。
《您……您别难过。》
《世子爷他……他也是为了保住您，才这么说的。》
《我清楚。》
司遥抬起手，轻微地拍了拍绿意的肩膀。
《别哭了。》
《去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绿意愣愣地望着她，颔首，抽噎着站了起来身，端着铜盆出去了。
司遥看着她走了的背影，缓慢地地收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上。
活靶子。
原来，他费尽心思从戏春苑把她捞出来，不是因为别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是只因，他的玩物，不能被别人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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