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平地惊雷炸响耳畔!
秦可卿倏然抬头,蓄满泪水的眸子瞬间睁得极大,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泪珠悬在睫毛上将坠未坠,面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只余一片骇人的惨白。
她怔怔地望着周显那张在光影交错间显得越发深不可测的脸,脑中轰鸣一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怎会清楚?他如何能知道?难道他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周显将秦可卿瞬息万变的惊恐尽收眼底,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加深了些许。
他靠回椅背,姿态显得更加放松闲雅,指尖随意地拂过案上一枚温润的玉镇纸。
《蓉哥儿媳妇何须如此惊诧?》
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字字清晰,敲打着秦可卿脆弱的神经。
《今日天香楼看戏,那出《独占花魁》,你哭得肝肠寸断,分明是将自身际遇投射其中,感同身受,哀不自胜。》
周显眼神锐利如刀,轻易剖开了她白日里强撑的伪装。
《后来我与琏二哥谈论《长生殿》是非,你虽垂首低眉,看似专注于戏文,实则双耳竖起,凝神细听,肩背紧绷,何其感同身受。》
秦可卿身体又是一震,仿佛被那目光刺穿了心肺,白日里极力掩饰的恐惧与悲愤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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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
周显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洞察。
《我入京虽时日不长,然贵府名声,于这京师中,却也并非秘辛,略有耳闻罢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如同钝刀子割肉。
《以你这般倾国倾城的姿容,身处如此……门风之下,若说未曾引来某些人的觊觎邪念,只怕连三岁小儿亦难取信。》
《既然如此,》
他目光重新锁住秦可卿摇摇欲坠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论。
《你夤夜孤身冒险至此,自然不会是那起了邪念之人的授意。》
《那么,除了你那顶头的夫君贾蓉,还有何人能替你谋划出这等夜深时分私会外男的‘良策’,又替你扫清障碍,让你一路畅通无阻地摸进我这登仙阁。》
周显微微摇头,声音里掺入一丝几不可闻的、冰冷的讥诮: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贾蓉是何等样人。》
《他那点城府算计,勉强糊弄些墙头草或可,如何能瞒过有心人之眼?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此刻竟肯信他会真心实意为你筹谋?岂不是自欺欺人?》
这番话抽丝剥茧,句句如鞭,凶狠地抽打在秦可卿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侥幸与幻想彻底击碎。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僵硬,连哭泣都停滞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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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耻、恐惧、被愚弄的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
过了许久,久到那琉璃灯芯又爆出一两点细微的噼啪声,秦可卿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与绝望中艰难地挣出一丝力气。
《显叔洞若观火……》
秦可卿的嗓门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妾身……妾身岂会不知贾蓉其人的根底。》
《他懦弱无刚,遇事畏缩,毫无担当可言。》
提及那个名义上的夫君,她眼中掠过深刻的鄙夷与痛楚。
《妾身……实在不敢信他半分真心。》
秦可卿挺直了脊背,泪水再次无声滑落,目光却直直迎上周显审视的眼:
《可妾身已然身陷绝境,走投无路!贾珍步步紧逼,如豺狼窥伺。》
《府中上下,皆是他的耳目鹰犬,偌大宁国,于我而言,便是活生生的炼狱牢笼!》
绝望的火焰在她眸底燃烧,嗓门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除了……除了冒死前来求显叔大发慈悲,救我脱离这无边苦海,妾身……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些啥!》
秦可卿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碰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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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维持着匍匐的姿态,嗓门带着泣血的哀求,字字如杜鹃啼血:
《求显叔垂怜!求显叔救救妾身!只要能逃出这魔窟,免遭那禽兽侮辱……妾身情愿余生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终身侍奉显叔左右!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只求……只求显叔赐一条生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瘦削的肩上剧烈地颤抖着,卑微到了尘埃里。
阁楼里死寂一片,只有秦可卿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泣声在空旷中回荡,越发显得凄楚无助。
琉璃屏风上流转的光影,在她伏低的背上投下破碎摇曳的斑驳痕迹。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周显静静地看着脚下这具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躯体,看了许久。
那张染着泪痕、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哀求。
他站起身,绕过了宽大的紫檀书案。
月白云锦的鹤氅下摆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步履沉着而从容。
几步便已走到跪伏在地的秦可卿身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瞬间将秦可卿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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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感受到迫近的气息,带着清冽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威压。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不敢抬头。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伸了下来。
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猝不及防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微地捏住了秦可卿小巧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直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灯火自周显肩头倾泻而下,照亮了秦可卿沾满泪痕、惊惶失措的容颜。
周显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意味,如同在鉴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激起秦可卿一阵难以自抑的战栗。
《凭心而论,》
周显的嗓门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在两人咫尺的距离间轻轻震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的确是世间难得的绝色。玉貌花颜,我见犹怜。》
他的视线在她惊惶的眉眼间逡巡,话语却陡然转折,如同淬了冰。
《只可惜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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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力场拂过秦可卿冰冷的额角,嗓门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凶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你身处局中而不自知,懵懵懂懂,做了旁人手中那把……用来刺向我胸膛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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