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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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公主确实在怕些啥，且已经怕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数日之前，是陈王殿下生辰，由是以前太子的缘故，京中众人多有避讳，自然贺者寥寥。但陈王既为长子，为人又温和，原在宫内时，尤宠着几个妹妹。永乐仗着自己盛宠，干脆就携驸马去喝了几杯薄酒，也算尽一点兄妹情谊。

用完膳，数个女眷聚在一起聊着些风月。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无忧公主。

陈王妃是无忧公主表姐，当场就泪湿了衣襟。幽怨的跟她说：《永乐如今在京，万般皆好。可怜无忧妹妹花一般的年纪，就成了一抔黄土。自己有心中暗道要求圣上给个恩典，置个衣冠冢也好惦念。可陈王怕薛家旧事惹人置喙，不许去提。都是自家兄妹，也不知道他如何这么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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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气氛甚是凄凉，永乐公主也红了眼角。她与无忧不算亲热，但当时这门婚事，朝中众人都是提名她去和亲，最后却是无忧顶了这份罪。随后又身死异乡，听说连遗体也没保住。心里总有那么些愧疚。

自恃和皇兄亲近，立个衣冠冢也不是啥过分要求。一时就夸了口，说自己去和皇兄说。

从陈王府回来，过了两日，她便进宫去见了皇兄。皇兄也并未回绝，还夸她有心了。但这后宫中事，如今皆是淑太妃在搭理，要与母妃商议一下，再做行论。

永乐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去自己母妃宫里用了午膳。下午要出宫只时，又绕道打算去拜会一下淑太妃，想提前说几句无忧的好话。虽说魏塱登基未尊自己生母为太后，可这六宫谁不明白个中意味。

走到淑太妃宫里，守门的小太监见是永乐，笑脸到：《万岁爷也刚好来问安，且在寝宫歇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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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正要通传，永乐拦住了他，把丫鬟也留在外面，自个儿一人走了进去。打算闹闹女儿家娇羞，干脆就把这事儿定下来。。

走的近了，屋内窃窃私语可闻，像是聊得正是无忧。永乐好奇，没忍住附耳上去，然后就听到了改写她这一生的事情。

淑太妃说：《人都死了，搞这么些事，若年年岁岁的翻一翻。谁清楚哪天抖落出什么事儿。》

温柔的嗓门是皇兄：《终归是自家兄妹，薛家已无人，衣冠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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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太妃轻笑了一声：《当初塱儿送她去死的时候，可不似今日这般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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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瞪大了眼，她听到淑太妃说是皇兄送无忧去死，为啥？皇兄自幼待人极好。无忧走了，更是把她当明珠一般捧在手上，驸马是千挑万选的才俊。缘何是皇兄送无忧去死。

她屏住呼吸，哆哆嗦嗦的等着里面有个解释。

没想到魏塱再不复和她说话的样子，语气让她不寒而栗。她的皇兄对着自己的母亲，语气却像是对着个犯错的奴才。

他说的是：《母妃当知，做过的事，不该说出来。》

做过的事，她此皇兄，做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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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蹑步着要退的远些，一脚踩空，摔在了台阶上。

门里的人急匆匆的冲了出来，是天子魏塱：《怎么是永乐，这是怎么了。》

永乐公主跌在地上，脑子里都是那句做过的事，她不敢去看魏塱的脸，只发抖着喊：《疼，皇兄，疼.......》

太医过来，说是扭着了关节处，好在并不严重。永乐早已记不起在等太医的当儿，淑太妃和皇兄怎样焦急心疼她的伤势。甚至于，她听到的都忘了个七七八八，记忆中的，是魏塱差人送她回府时问：

《可是啥吓着了永乐？走个台阶都能摔着，成亲了还这么冒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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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反常。面上满是关切，好似恨不能自己摔了替永乐。

回到府里，永乐只想把此事忘个干净，将养了一日，宫内又来了个小太监，说她的母妃听闻公主伤了，特意来交代《少走动，勿乱言》

看着小太监远去的背影，永乐只觉得自己骨髓深处都有了冷意。她这一生，千娇百宠。封号曾被父皇定为国号。父皇仙逝后，皇兄又许她不和亲，在京中赐了宅子。这般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原是不谙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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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纵是不谙世事，又哪能听不出句里威胁意味。

幸好当时烛火已灭，没人看到她脸上表情。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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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本是任性惯了，如何能藏得住这种恐惧，驸马当晚就有了疑心，一年多的耳鬓厮磨，她正要开口说与枕边人。却猛的记起，驸马姓黄，正是淑太妃的母家。

这一夜辗转反侧，皇兄登基两年的大小事件皆在目前，当时不觉，此番回味。就桩桩件件都不对，太巧了，世间之事怎会如此之巧，怎会如此之巧？

若她听到的，是真的。魏塱，不是要送无忧去死，是要送薛家，是要送西北。那场生灵涂炭，即使她是个公主，也刻骨铭心。

若是真的，魏塱不会放过她。

一时之间，永乐不知找何人商量，她怎么看驸马，都感觉是魏塱的人。太子已成废人，三哥四哥难保没参合此事。朝中大臣皆夸魏塱是个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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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不敢再进宫去找母妃言道，生怕给母妃也惹祸上身。

思前想后，就愈发觉得苏夫人合适解答这个问题。她自出宫结识了这位苏夫人，就真心真意的感觉苏夫人虽是个商贾，却不逊那些达官贵人。见多识广又八面玲珑，于她既像个好友，又像个娘亲。平常有什么事儿难做决断，问问苏夫人总有好方法。

进退维谷的时候，苏府竟送了鱼来。永乐就记起了苏夫人。她从未想过要问责魏塱，起码不是现在。相反，她想的是如何让魏塱相信自己啥也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不要紧。

是以等厨房送了鱼来，永乐当场就掀了桌子，说这鱼吃着有问题。佯装怒火把自身恐惧一并藏了起来。

没思及，来的不是苏夫人，竟然是其儿子苏远蘅。永乐打发走他，又陷入恐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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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苏夫人究竟会不会来。她急需某个人，来告诉她如何打消旁人疑虑。举国上下，再也找不到比苏夫人更合适的了。

可她并未等来苏夫人，苏府送来那一千金的时候，永乐最终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是她一急，就乱了方寸。苏夫人何等七窍心，她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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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府里，永乐公主捏着那本书卷来回踱步，今天驸马被皇兄叫进了宫，天色将暗还没回，这使她更加不安。

只感觉自己处处都做的不对。她不该去偷听他人谈话，这世间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

她原该像平常般差人直接闹上苏家门去，或者就把苏夫人直接请过来。起码在外人眼里，她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前后都得一起蹦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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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惜，时不再来。

暖阁里炉火未弱过，永乐看了两眼，便将手上书卷拆成一页页的放了进去，烟雾缭绕，惹得丫鬟都忍不住问：《公主这是怎么了，烧书撕卷也该到宽阔些的地儿去，这儿熏着了可不好。》

《没事，怪好玩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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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永乐公主落水，捞上来已人事不醒，就一口气还没出完。

驸马爷发了性，将其一众贴身婢子打杀了个干净。

可惜丫鬟不识字，认不出永乐公主烧掉的绘本子，是一册《郑伯克段于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