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冬之后画室就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下课,徐诀收好画纸出来时天边刚擦黑。
此日天气从早到晚都比较阴沉,临近入夜还刮起了风,行道树枝杈乱晃,宋荷站在路边使劲儿用卫衣帽子兜住飞起来的长发。
《等车?》徐诀问。
宋荷捂着口罩,说:《今晚有饭局,家里人来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种大风天气不适宜骑车,徐诀到对面坐公交,在靠窗位落座时习惯性将视线投向窗外,恰好看见宋荷矮身钻进一辆浅金色的车里,车流穿梭挡了视野,一转眼那辆车子就消失在了街角。
徐诀收回目光,解锁电话寻找合胃口的饭店,周一到周五还能在学校解决三餐,周末只能纠结哪个餐馆既评分高又不会捞取他过多生活费。
下了车,徐诀直奔街边一个小菜馆坐下,招手叫人端上了份双拼饭。冬天不扛饿是一回事,主要他吃完饭后还有别的计划,天气预报显示九点钟左右要降雨,他没带伞,一定要得赶在下雨前回到旅馆。
狭隘的小店里人声拥挤,离徐诀最近的那桌坐了俩男的,饭顾不上吃,正挨在一块儿对着台电话大呼小叫。
《咋那么想不开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当场丧命。》
《操,发视频的那个如何不给那摊血打个码,吃不下饭了。》
《好像离这个地方不远,吃完饭过去看看?》
《疯了?大入夜后不怕被附身?》
人总是这样,不吝于口头表露恐惧却又难掩对重口味事物的极度好奇心。隔壁桌那两人仍在高声讨论,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看清当事人的状况,徐诀无心再听,扫光了盘中饭菜便结账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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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都在商圈范围内,平常到了晚上便格外热闹,今晚却有些冷清,大概都在担心即将来临的那场雨堵了自己回家的路。
他果然忘记那串英文的拼写了,正要掏出手机,店员拍了管药膏在柜台上:《只有红色的。》
前方几十米就有个药店,徐诀走进去询问店员:《请问有没有那种蓝色外包装的消炎药膏?就是……》
徐诀只想要蓝色的,他又转战下某个药店,这次店员给的是个绿的。
《有没有外包装是英文的?》走了差不多六七个药店后,徐诀把备忘录亮给别人看,本来早晨问宋荷一声就能省去许多工夫,但那丫头八卦,问一句话能凭空给他捏造个女朋友出来。
店员告诉他进口药得去亿安广场那边的一个药店买,亿安广场离这边不近,坐车过去得倒八站。
上了公交后落座,徐诀脚心都在发烫。
不仅是脚心发烫,就连脑子也在发烫,是那种头脑一热临时起意要去做一件事,满怀热情做一半,思维忽然得到片刻空闲,却茫然于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的感觉。
正如此刻,公交已行驶在去亿安广场的路上,徐诀却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为啥要跑那么多地方,只为给陈谴买一管消炎药膏。
这个问题直到车到站后仍在困扰他,可那家药店近在眼前,他无暇思虑太多。
在这家兼卖进口药的店里徐诀果不其然找到了宋荷在用的那款药膏,就跟有感应似的,他刚买完出来,陈谴就给他发来消息:《你单词本落我这了。》
打道回府时苍穹开始飘起毛毛雨,打湿的路面泛着城市的斑斓灯光,街道两旁的行人走得匆匆忙忙。
风刮得比来时更猛了些,徐诀攥了攥口袋里的药膏,回复说明天再过去拿。
徐诀一向不喜欢下雨天,他的弟弟就是在下雨天出生,从此以后他被迫谦让、被迫容忍,还要被迫理解一点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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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动的手机迫使徐诀从窗外移开眼,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徐诀当成骚扰电话直接掐掉,然而没过半分钟对方又打了过来。
路前方有些拥堵,下一个站就是旅馆,公交却停下来不再往前了。
机身振动得掌心都在发麻,徐诀接起来电,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吵嚷,一道青春女声混杂其中:《是徐先生吗?》
前路暂时无法通行,司机打开车门示意能够直接在这个地方下,徐诀挎上书包,决意多走几步路回旅馆,一边回应电话那边的人:《是。》
《我是红莲旅馆的前台,》对方语速不多时,《请问您现在能回旅馆吗?》
雨势没见大,斜斜的雨丝却刺骨冰寒,路边没避雨的地方,徐诀便低头疾走留意路面的湿滑,只觉前头越来越吵闹,让他听不真切电话那边的人声:《差不多到了,啥事?》
《麻烦您用偏门进来吧,前门被封锁了,电话里不方便讲……》
徐诀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夜色中警车醒目的红蓝灯。
仿佛整个云峡市的噪音都集中在红莲旅馆正门前,路段前后车流错综,四周拉起警戒带,一群老少瘫坐在地面泣不成声。数个警官分工处理现场,而地面一滩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被雨水浸透后更是红得触目惊心。
吃饭时隔壁桌讨论的命案,原来是指有轻生者爬上红莲旅馆的顶楼往下纵身一跃。
偏门处不断有退宿的旅客携带行李走了,徐诀逆着鱼贯而出的人群回自己的客房收拾行李,东西没多少,几件贴身衣物往包里一塞就完事。
临走时经过衣柜,徐诀顿了顿脚步,说服自己填满衣服课本的书包已经没有任何可容纳多余物品的空隙,手却不自觉地开了柜门,将孤零零挂在里面的黑色丁字裤取下来,糟心地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不知这场雨是什么时候变大的,徐诀兜起卫衣的帽子抄小路走,期间还接了个电话,他妈打来的:《今天有没有去上课?》
《上了。》徐诀拨开被打湿的刘海,寻思是去邱元飞家借宿一晚好还是奢侈点找个快捷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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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弟弟都懂事问一句哥哥上哪了呢,》符娢满是责备的口吻,《你那边如何那么吵?在外面?》
徐诀连借口都懒得找:《嗯。》
《我就说你爸靠不住!》符娢说,《只会见天儿闷在屋里画他的破图,儿子往外乱跑也不拦着点!你也是,外面下着雨呢你瞎晃荡啥,赶紧回家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画的不是破图。》徐诀路过原木家具厂,工人正合力把门外的大件家具往里搬,拖动时发出沉重的闷响,《行了,我这边打雷,不聊了。》
没等符娢回话,徐诀就按了挂断。
云峡市的冬天鲜少下雨,以至于徐诀经过超市想进去买把伞都发现早已被有急需的赶路人抢购一空,他只能继续顶着被浇湿一大片的卫衣连帽漫无目的地走。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多件不称心的事情同时撞在一起,马路上机动车的各种鸣笛冲击耳膜,老妈的高声呵斥在脑子里回荡,徐诀后知后觉体会到,昨日去的酒吧哪里算吵,起码大家都在放纵、在宣泄。
吵的是他现在一腔烦闷无处说,放眼茫然无法解,全部堆积在体内扰得他难受。
他任凭感觉带动脚步往前走,拐了弯便是快捷酒店,他没停留;调个反方向去邱元飞家也就甚是钟路程,他依旧头也不回。
贴着掌心的手机振动一声,声音很小,却在徐诀理不清的想法里撕开了个细细的豁口。
也不是没人理解他、偏袒他。
手被冻僵时,陈谴为他买加奶热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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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剩的老婆饼不再松软,陈谴特意热好了让他带回学校。
昨日在班任面前,陈谴反驳说《徐诀的人格没任何问题》。
他心情糟糕,陈谴愿意听他辩解孰是孰非。
雨未见停,徐诀摘掉湿答答的帽子,停在廊下歇脚,顺便掏出电话查看消息。
还是陈谴发来的消息:《忘了告诉你,我第二天下午要出去,你可以上午过来。如果敲门没人应,那就多敲几遍。》
漫无目的的行走似乎有了认定的终点,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拉扯着心脏,就像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头脑发热奔走各个药店只为买一管药膏,徐诀同样不清楚自己现在缘何只想见陈谴。
但就是特别想见,再淋一会儿雨也无所谓。
屏幕快要暗下去,徐诀将它重新点亮,回复道:《你睡了吗?》
生怕陈谴说要睡了似的,徐诀又添了一句:《我现在过来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消息发送完毕,徐诀扭身又奔入雨中。
长年路一如既往的安静,仿佛是诺大的城市里最先沉入睡眠的街区。徐诀喘了口气,脱掉卫衣外面的校服,拎着书包踩上台阶。
三楼坏掉的灯泡还是没人来修,就这么暗着,使人不得不放缓步伐,是以疲惫感在所有动作忽然放慢后接踵而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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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诀停在504门外,脸上淌着水,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往常要是以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家门口,定会挨一顿骂,倘若丁学舟他爸在场,符娢肯定还会小声甩一句《丢人》。
眼下丢不丢人他自己也不清楚,可他清楚狂蹦的心必然不是恐惧自己即将出丑,尽管他从未尝过出丑的滋味。
徐诀抬手敲了敲门,现在不是早晨,所以屋内不多时便响起了脚步声,徐诀心中暗道是不是所有脚腕细的人走路都这么轻。
门开了,屋内暖融融的灯光泄出昏暗的楼道,陈谴就站在光暗交界处,还是那身柔软单薄的丝质睡袍。他愣愣地望着门外的人,攥着个单词本的手抬起又落下。
离得近,徐诀闻到陈谴身上沐浴乳的味道,不是最初他刻在嗅觉记忆里的橡木混晨露,而是很纯粹也很普通的淡香,他小时候在超市闻过,那种价格不贵又大罐、买了还送一把雨伞的沐浴乳就是这种味道。
《给我吧。》徐诀倾身要抽走陈谴拿在手里的单词本,没料到对方忽然侧了侧身子,将那只手藏到后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徐诀毫无防备,出于惯性腿顺势向前迈了一步,刚好踏进门槛,距离的贴近使得他往陈谴身上挨了一下,他从未觉得这股香味能这般袭人。
徐诀仍是不清楚自己现在这样算不算出丑,乱了频率的心跳到底是不是为自己的行为而害臊。
陈谴被徐诀架住退路,后背贴在门框上,仰脸望着比自己高半头的人:《你身上好冷啊。》
徐诀没说话,但踏进屋里的脚也没收回去的意思。
陈谴伸出根指头,将徐诀挡眼的湿刘海给撩开了,询问道:《要进来吗?》
楼外雨声绵延,雨水似乎将心里某处淌湿一片,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钻出来,徐诀只觉麻痒麻痒的。
《要。》他回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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