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正义

无论魏晋 · 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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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是王帐,帐下铺有厚厚的毛毡，那木镜落在地上转了一转，完好无损地滚到他儿子的膝边。

他的儿子却像是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地伸手就捡了起来,握在手中拱手正色道：《父王,那女子如此辱你，吾必为您报此仇。此物便由我来亲手毁去。》

刘渊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吾等虽习晋语,识晋文,不想在一奴婢之女眼中,亦是蛮夷之属，罢了,你去忙吧……》

刘聪安慰了几句您注意身体,便退出王帐，看了看天色尚早,便又对着镜子照了几照，最终清楚自己和名士差在哪里——黑了点、肌肤甚是粗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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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营地,过了一会，又有数个人过来照镜子。

刘聪也大方地把宝贝传递起来。

没办法，晋朝之人追求美的程度早已到了病态——左思因为写了《三都赋》却只因别人看他丑就是感觉他写不出文,要不是找他张华丞相推荐转发，洛阳纸贵的事情根不可能发生。

而匈奴高层豪族们为了和晋朝官僚沟通，不但通晓经史，熟读兵法,还能写一手好字，草书和隶书都不在话下，而晋从追求的美颜、剃须、、熏香、敷粉之类那是自然也是他们不能放过一起追捧的爱好。

做为刘渊的寄予厚望的儿子，刘聪和各部的高层都甚是熟悉，传镜子时亦问起了最近的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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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宝贝大家便是在洛阳也没见过的，当然要看看稀奇。

各部那是自然是说晋阳城高墙深，强攻了数次，皆失败了。

随后不知道如何地，就又聊到了粮食上。

右部的单于和刘聪关系最好，便提起想和本部用菽豆换些粮食，只有豆麦，儿郎们实在是吃不习惯，至少得掺些粟米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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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闻此言，微微皱眉，便出了个主意：《上党高价收豆麦，距此地过四百余里，十日便能来回，不如你做支商队，去潞城换些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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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行？》右部单于惊呆了。

《我当时曾经以商人身份进入沁县，那里的商队只认货，不认人，》刘聪没好意思说自己在那里把钱财花得干净，《若你信我，我派人助你前去。》

《这是哪里话，玄明你在我右部当了几年都尉，大家还都服你。》右部单于拍了拍胸口，说回头就把粮给送来。

刘聪那是自然大喜，一番感谢，他纵然是刘渊的儿子，但汉国说着好听，还是穷的叮铛响，并州是山多地少，贫瘠之地，他父亲都成天四处找食，自己此抚军将军也拿不出钱财来，如今好了，他很清楚只要能收些潞城货物，运到草原上，能加十倍的价，到时有财有粮，那是自然就更有地位。

不过父亲刚才被那上党女子驳了面子，可得等些时候才能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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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他立刻就选了些和他在洛阳生活过的一点亲随，让他们押运些豆麦前去潞城。

随后众人便在这帐边给的刘聪开了一个全羊的接风宴，刘聪拿出从上党买来的花椒面和盐、味精、以铁锅做了一大锅羊肉汤。

配上酒，香飘四里。

《……我当年去洛阳游学时，亦几番路过上党，但此次却万番不同，》刘聪说起潞城见闻，《那里道路平坦，宽有数丈，良田阡陌，水渠遍地，尽是将货丰收之景，人流如织，连小童都可在街上玩闹。》

众人听得咋舌，不时讨论起如何才能攻下上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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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晋阳已经是上党的第一道关口，若想攻上党，必得拿下晋阳，只要拿下晋阳，上党便容易了云云。

几人喝了一会酒，又有人含笑道：《永明，听说你在上党时差点便娶了那魏氏女？》

坐在同时的刘曜面色铁青，喝了一杯酒做掩饰，想把话题揭过去——就因为此事情，他早已快沦落为匈奴里的笑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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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悄悄坐到自己义弟旁边，捅了捅刘曜：《永明，那魏氏女生得美么？》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刘曜闷声道：《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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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当时为什么放过她？》刘聪叹息又有点羡慕地道，《若有一位这样的女子辅助，我们又怎会这么困顿。》

刘曜强自道：《她是真有神仙相助，哪是我这等凡人可以肖想的。》

说着，便把自己去娶她时遇到天雷降下的事情说了，用来证明原因不在他身上。

立时便有人说神仙又如何，保不齐便是为了我匈奴大业降世，否则她为何不生在洛阳，反而让我等有机会娶她入门，又可得财，又可得美人。

于是众人哈哈大笑，甚至早已说起了上党攻下后，如何分赃的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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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那是自然没有泼他们冷水，只是突然就想起上党那些巡逻队身上精良铠甲和人人都有的大刀，莫名地，他忍不住照了照镜子。

只有刘曜被几番调侃，最终微微生怒道：《你们莫要大话，万一真有神仙生怒呢，变出大军呢？》

《哈哈，那便上大军从天而降，让我等看看啊。》

……

自刘聪回到匈奴后，数万大军早已围守晋阳七天，援军还是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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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有粮草，但人心却略有不稳，刘琨又一次登上城楼，远眺城外敌营，但见连绵的匈奴军帐依山而起，黑压压地让人喘只不过气来。

如何才能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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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束手无策的压力让刘琨头发都落了不少，又是一日，从午后长阳坐到夜风萧瑟之时，刘琨却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当年楚霸王被围困，韩信曾用楚歌动摇楚地军心，或许，这也是个办法？

想到这，他飞快下令，让会吹卷叶胡笳的军士全来帐下。

胡笳是用芦苇叶卷成圆椎管，加上一些轻薄的铁片吹奏，取材简单，是穷人的乐器，也在边境和草原广泛流传，能在魏晋被士人吹奏，还是因为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带出的潮流，刘琨通晓十八般乐器，当然也会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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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以刘琨临时突击，教大家齐奏《胡笳五弄》。

这算是最哀婉的思乡曲调了。

是以刘琨训练的两日，觉得有那水平了，便在夜半十分，让自己带的乐队在城楼上吹奏此曲。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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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这胡笳的声音低沉哀伤，凄婉悲凉，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距离远的听不清的地方，便仿佛幽魂哀号，让很多匈奴士卒听得骚动起来。

更重要的是，这些天围攻晋阳，粮食不继，本来士卒就压力很大，也不知何时是个头，等到夜半时分，这些凄哀的乐曲更是点燃部分的羯人的不满。

他们不是匈奴，却被强征入兵卒，派去攻城的第一波就是他们，他们日日担忧，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一命归西，这时候的精神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音乐勾起了他们这些日子的压力与不满，便有人忍不住心中痛苦压抑，在营中尖啸出声。

一声声尖啸飞快蔓延，竟出生了古代军队首领最忌讳的营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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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代没有啥心里疏导，一人叫出声来，不多时就传递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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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懂的将领当即带兵冲入，他们没有上前，而是围成圆圈，以火箭攻之，若有人逃出，更立刻斩之——这本身就是对营啸的处罚，军队夜晚需要禁声，这是从古到今都有的规定。

这次的骚乱只因平定及时，并没有啥太大的损伤。

却还是为刘渊的匈奴部带上一丝阴影。

而更过分的是，第二天夜时，仿佛是人数增加了，晋阳城墙上的乐队声音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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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为此加强了巡逻，敢有发出一声者斩。

好在过了两日，大家都免疫了，那微弱的音乐便当是入眠曲听着睡了。

但这种情况下，粮食更紧缺了。

刘渊不得准备再攻一次，实在不行，就只能退去了……

第二日，鼓点密集如马蹄，匈奴大军高声咆哮，举着云梯撞角，顶着晋阳城上的滚水与火把，强行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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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攻城鼓点里，是以的士卒都不许后退一步，要么攻上去，要么死，而抢先登上城墙者，便记首功。

只有当士气衰竭、疲惫无力时，才会以鼓点要求后退，然后换另外的士卒攻城。

同一时间，投石机也会向城墙发射，只只不过准头极其感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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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刘曜等人都在战场上死死盯着城墙之上，他们是能拉三百石强弓的箭手，以往，只要有身批铁甲头盔的将领出现在墙上，便是他们的目标，但这次让他们郁闷的是，墙上的所有士卒都披着厚甲铁盔，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军官。

于是只能强攻。

就在战况焦灼之际，远方似乎有些烟尘。

刘聪第某个发现有些不劲，让兄弟看看那边是啥。

刘曜也发现不对劲，贴在地面听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是骑兵，晋阳的援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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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会有骑兵！》旁边的匈奴小单于觉得可笑，《战马早被诸王征走了才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晋国的马少到王公贵族都只能坐牛车。

《对啊，难道还真能是从天而降？》一位单于感觉战场混乱，听错了也是有可能的，便活跃了一下气氛，揶揄道，《永明，你这是怕那们神仙发怒了？》

一时间，这战场上竟有些快活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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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那远方的尘烟已经逐渐靠近。

笑声顿时逐渐变得干瘪，甚至有那么一两个带上了一丝哭音。

而这时，远方的巨大的铁蹄与烟尘中，一杆大旗被竖起，为首的骑士们头缠小辫，手持长戈，体格健壮，匈奴虽然内迁已久，却已经听出这至少是万人以上的铁骑南下。

刘聪面色青白，大喝道：《传令，退军！快退兵，这是拓跋鲜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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