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后,澜正在道观后坡那片树林里,按刘樵嘱咐练斧、为观里劈柴。硬木用柴刀砍下,再劈成观里要求的尺寸,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林间只有斫木的《咄咄》。
忽地,一阵极轻的衣袂拂风到自己身后
《喂,砍柴的。》雄澜耳力敏锐,当即停手握紧柴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见七八步外,不知何时立着某个锦衣公子哥,看年纪与自己相仿,一身云纹锦缎的箭袖袍服,面如桃花初绽,目若秋水横波,眉梢眼角自带三分俏意,顾盼间神采飞扬,那叫某个干净!帅!
那小公子开口,故意拖长的腔调,
《大紫脸,你在这儿乒乒乓乓,吵着小爷我清静了,知不知道?》
雄澜愣住,疑惑这地方还能扰到别人,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山林,又看了看这突然冒出来的与山林格格不入的公子哥,老实道:
《这里是道观后山,不是谁家林院。你若嫌吵,能够去前山,观立,或者……城里。》他说的真诚,并无讥讽。
王一婷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本意是找茬挑衅,没思及对方回得如此耿直实在,倒让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刁难话卡在喉咙里。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了策略,背着手踱步上前,目光挑剔地扫过柴堆,落在他手中的斧子上,嘟了嘟嘴
《柴劈得倒还算齐整,只不过嘛……这劈柴的功夫,也就只能劈劈柴了。真要用来防身打人,怕是连只瘸腿兔子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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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里挑衅的意味就明显多了。雄澜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劈柴的功夫就是用来劈柴的,追兔子干嘛?》
《兵器就是兵器,哪分啥劈柴还是打猎?》
王一婷生怕自己的伶牙俐齿被拉入这傻子的言语方式,没人能在傻瓜的领域里打败傻瓜。
招式胜败了还好,可不能言语上被这家伙打败。
压着嗓子激将《我听说你前些日在山门那儿,对付数个草包,手法还凑合。如何,敢不敢跟小爷比划比划?让你见识见识,啥才是真正的功夫。》
雄澜摇头:《师叔曾说,功夫不是用来好勇斗狠的。》
《迂腐!》
王一婷嗤笑一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她身形快如鬼魅,一步便跨过数尺距离,脚跟扬起地上树枝如剑,直点雄澜持斧的右手手腕!
虽不愿争斗,但反应极快。
手腕一翻,柴斧厚重的刀背向上迎去,架势《铁门闩》,守得沉稳。谁知婷这一点竟是虚招!
树枝将触未触刀背的刹那,她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和迅捷,倏地绕到了雄澜左侧。山间流云、溪上轻烟,绝学《云溪步》!
《左边!》她轻笑提醒,左掌已悄无声息地拍向雄澜腰眼。
雄澜心中一凛。这人身法太快,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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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对敌的多是野兽,现在更是许久不与师父对招,何曾见过这般缥缈难测、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路数?他急忙沉腰扭身,左臂屈肘向后格挡。
《反应慢,人也笨。好个呆子》
王一婷的嗓门仿佛贴着他耳根响起,人却又出现在他右后方,拈着木棍抽向他肩颈。雄澜已经反转只不过,紧崩背膀,啪的一声树枝断裂。
你这《蠢熊,你也太‘实诚’了吧!换作刀刃你已经死透了,好吧!》最后两字有些尖锐,她着实不满,着急漏了些女子嗓门,却未被少年察觉。
雄澜无法,心说这小祖宗,不是你要打我吗???只听那公子哥道《再来!》丢下半截断枝,改以手指为笔。《你不是能忍吗,那我攻你周身痒穴,看你忍不忍得住。》
她迫使的雄澜应招,雄澜见公子有意无恶,也想磨砺武学,弃斧架拳,展开立桩认真交手,可云溪步》实在太过高明,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他的拳锋,鱼儿般滑不溜手,看得见,抓不住。她的攻击也并不凌厉,更像是写字。
雄澜就是她写字的横幅,这一笔圆使提按,那一落上下牵丝,招招攻在雄澜穴道,点得雄澜手忙脚乱,一身力用不出一两成,好不难受。
你来我往,王一婷从开始主攻穴道,变成闪躲戏弄,一边闪,同时还出言调侃,东一句傻子看打,西一语蠢熊上当。这跟以往师父天天逗他的话大差不差,雄澜并不为然,两人在林中腾挪交手,转眼已过了二三十招。
她原以为十招之内,必能逼得这《蠢熊》顾此失彼,乖乖讨饶。可二十招过去,雄澜虽依旧摸不到她衣角,但也在对应之间,不急不躁,心眼观之,渐入佳境。
她卖了个破绽,蹂身而上,剑指虚点膻中时,左肩明晃晃的先沉了,用一招《门前流水尚能西》招法用的《是老?是少?》路数让人摸不清楚,她想看看雄澜是格挡膻中,还是应对她预伏的旋身踢。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可,雄澜的动作却出乎意料。
他两者皆不挡。那剑指将及未及,他持拳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向内一扣,拳锋未动,拳意却已悄然锁定了王一婷因沉肩而微微暴露的空门。
无声无息,却让少女察觉,右肋皮肤微微一紧。她侧踢硬生生止住,但步法衔接出现了一丝万分微小的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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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滞,雄澜动了。
并未趁机猛攻,步桩微微一错,前滑半步。这一步,恰好卡在了王一婷旧力未消、新力将生的转换节点上,也刚好封住了她最顺遂的后撤线路。
不是快,而是准。不是力敌,而是《占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反客为主!攻守以形!
王一婷被迫变招,足尖连点,大费内力的用《云溪》向后飘退,拉开距离。
再站定,看向雄澜的眼神全然不同,没了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吃惊。不得了,半大小子身位退了琅琊云溪,虽然自己动真格的话早就能赢,但这一步,他踏的太漂亮!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她上下打量着雄澜,《你这‘挨打’的功夫,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雄澜收势而立,气息平稳。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练的。是……‘看’的。》
《看?》
《嗯。》雄澜指了指眼,遂指了指左胸,《师父说,眼看,看得是招式的形状,追着形状去打,总会有慢一步的时候。现在……试着不用双眸‘追’,用这里‘等’。》
他说的很含糊,王一婷却能听懂。
两人都是极好的苗子。她想起长辈曾提及武学境界,有《不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的说法,但那都是传说人物才能触及的门槛。目前这个劈柴的少年,难道竟在懵懂中,摸到了那样东西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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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
《不打了,你的身法,不多时,很巧。我打不到。》
王一婷那股好胜心刚提起来,就被雄澜这记耿直的《认输》给闷了回去,像一击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却又莫名地……有点受用。给自己夸美了,却假装她瞪着他,见他眼神坦荡,语气平静,既没有比武落败的羞恼,也没有故作谦虚的虚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追不上云溪步。
戏弄此家伙的心思彻底熄了火。她收起架势,拍打手,恢复那副小公子哥模样,踱步到那堆劈好的柴火旁,用脚尖踢了踢最上面那根碗口粗的木柴。
《不打也行。》
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交手从未发生过,《只不过,我害你白费了这半天力气,总得有点表示吧?》
雄澜看向她,等她下文。
这要求合情合理,雄澜无法拒绝。他颔首:《有。你跟我来。》
一刻钟后《紫脸的哥哥,帮你劈了这么久的‘柴’,小爷我口干舌燥。你们这破道观,总该有点野山茶啥的招待吧?》她有点阴阳怪气,目光却瞟向道观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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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林子。雄澜步履沉稳扛一大捆柴走在前面。王一婷甩着手里不知何时又捡起的一根草茎,蹦蹦跳跳跟在后面,目光不时落在他肩背腰腿的发力姿态上,眼中思索。
道观侧门虚掩着。雄澜推门进去,将柴捆放在灶房檐下。院子里静悄悄的,谈圣大概此时正房中温书,道长带弟子们此时辰多在丹房静坐。
《等着。》雄澜对王一婷说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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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婷四处细细打量。这观比她想象中更简陋,却也还算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混合林中草木泥土微甜,让人心神不自觉便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雄澜端着个粗陶碗出来,碗里是清亮的山泉。
《只找到此。》他将碗递过去。王一婷接过,入手微凉。她喝了一口,泉水甘甜,舌燥顿消。
《唔,还不错。》她点点头,捧着碗小口喝着,眼睛却依旧没走了雄澜,《喂,蠢熊,你整天就在这儿,劈柴,听经,练你那挨打的功夫?》
《嗯。》雄澜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冲洗手上沾的木屑。
《不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闷。》
她又挑起一个新话题
《你不好奇我如何清楚你姓名的?》
《没兴趣》
《……》王一婷又被噎了。她忽然发现,跟这人说话,简直比练一套最晦涩的书法还费神。你抛出去的话头,他总能以最简洁的方式掉在地面,捡都捡不起来。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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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婷也体会到了刘樵有时候的没劲,白了一眼
《我叫王英亭。》
她报出早准备好的化名。《哦,那我叫雄澜》这一句雄澜是故意气她,他只是吃逗,又不是真傻。同一时间也把王英亭此名字记下。
气的王一婷重重踢了他一下,《死不死啊你!》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思及什么,嘴角又勾起那坏笑。
《光喝水多没劲。》她将喝空的陶碗随手放在井台石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方才比划那几下,看你只行站桩。想必下盘功夫不济,小爷我心情好,指点你一二。》也不等雄澜答应,《看好》
她心中有计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家《云溪》的心法口诀绝密,不能外传,但一些基础的步形,指点一下《蠢熊》倒也无妨。她走到雄澜身侧约三步远的地方,侧身对他。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只走一遍,能领会多少,看你的造化。》她语气认真了些,
《别盯着我的脚,看我的肩与胯,看我如何引动身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罢,她不再看雄澜,人与地面有了联系。
接着,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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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非直线前进,而是依着院中起伏,离开了某个弧线,三步之后,又自然地折返,回到原处。
她上半身几乎保持不动,没了方才林的迅疾诡变,下一步,她的步法清晰而舒缓。
左肩先微微向前一探,同侧腰胯自然水波流转,带动左足向前滑出半步,落足还是无声,仿佛点在云上。
紧接着,右肩顺势回旋,右足跟进,步伐间衔接圆润,没有丝毫顿挫,作了个溪水漂移。她这相貌,外加步伐似踩在云上轻飘,宛若水中仙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哪有一点似男儿?
《看清楚了吗?》少女收步《能记下一点》他老实说《但好像模仿不来》他没有立刻模仿,而是下意识地摆出站桩的拳架,感受脚下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这就对了。》
王一婷并不意兴阑珊,
《若你看一遍就能模仿,那才是怪事。我方才所示,非是固定的步子,而是一种动意。记住两点:其一,动在肩胯之先,而非足下;其二,顺势借力,如履薄冰,感知地面,不是走出去的,是移出去的。你的桩功够稳,缺的就是这份溪水的‘活’。》
她顿了顿,又道:
《这只不过是‘云溪’里最粗浅的,连入门都算不上。真正的云溪步……》
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家族规矩让她不能再多言。
《总之,看你今日压小爷后撤那一步。就交你这个朋友了,大傻熊!或许你有朝一日……真能碰到我的衣角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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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她不再停留,对雄澜摆了摆手:《水也喝了,名也报了,步也走了。小爷我今日兴尽,走也!》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这一次,她没再施展那神妙的步法,只是寻常地走向院门。
人影消失,却又传来一声《我还会来找你的!给我好好提升!》一个人影落下院墙。
雄澜独自站在院中,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肩胯之先》、《顺势借力》的话语。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下,又回想方才那如流水浮木的几步,心中似有所悟,却又隔着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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