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江鲢
从滨江村到渡口码头,大约四五里地。
眼下八三年,日子稍好的人家都骑上了自行车。
江涛成天在外花天酒地,自然没有余钱置办。
好在路途不算远,走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但光走过去没用,捞鱼总得有渔网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徒手去抓大江鲢,怕是鱼没抓到,人先滑进江里成了流尸。
当务之急,得搞条渔网才行。
村里小卖部只有油盐酱醋,想要渔网得去乡里,供销社或者杂货铺之类的都会有。
可江涛摸摸口袋,却是兜比脸干净。
还好刚出村子,迎面碰上了同村的铁牛。
铁牛憨厚老实,以前没少接济他家。
虽然那些粮食和钱财,多半被江涛转头就拿去换了酒。
江涛硬着头皮上前,支支吾吾想借点钱财。
铁牛看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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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子,我家也紧巴。你以后别再赌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江涛心上。
他想说《我不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铁牛,我不多时就还你。》
铁牛没接话,只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五块钱财能买啥?
江涛攥着钱,心事重重地接着往乡里赶。
刚进乡,就碰到葛亚慧,娇滴滴朝他招手。
《涛哥,那事昨晚说了吗?》
江涛脚下一顿。
看见她,脖子上被掐死的窒息感又归来了。
他恨不得冲上去甩她几个耳光,但眼下正事要紧,过了正午涨潮那江鲢说不定就游走了。
他理都没理,闷头往前走。
葛亚慧被晾在原地,心里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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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她跟水产公司经理胡搞弄大了肚子,急着找人接盘,也不会在数个目标里挑中此最好糊弄的傻子。
江涛这种穷鬼,除了长得还算周正,要钱财没钱财,要本事没本事,家里还一堆赔钱货,谁看得上?
可现在,这傻子没想到不理她?
要是连他也不上钩,等肚子真大起来,那可就完了!
想到这,葛亚慧快走几步缠了上去。
《涛哥~》
《滚!!!》
江涛眼里的憎恶和狠厉,把葛亚慧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江涛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停一秒都恶心。
没走出多远,便瞧见前面不远有间杂货铺。
前些年,私人做买卖还叫投机倒把,是能判刑的。
这两年风气松些,胆子大有门路的人才敢悄悄做点小生意。
乡里这间杂货铺,就是其中之一。
老板姓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据说有个远房表亲在公社当干部,这才敢开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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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货不多,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农具家什倒还齐全,十里八村独一份。
江涛走进去,一眼就瞧见铺子角落挂着张落灰的旧渔网。
《王老板,那渔网怎么卖?》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王抬眼,见是滨江村有名的混子江涛,又垂下眼皮。
《八块,不还价。》
《八块……》
四周恢复了平静。
江涛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财,《我只有五块。王老板,你便宜点,五块钱财卖我,我记你个人情。或者,我先赊着,下午连本带利还你十块。》
老王嗤笑一声,《江涛,不是我说你,你那人情值几个钱财?还赊账?下午还十块?你拿什么还?又去赌啊?》
江涛脸一红,《家里快揭不开锅,我寻思着到江边弄点鱼。》
《王老板,你就信我一回。》
《下午太阳落山前,我肯定拿十块钱过来。要是没来,这网你收回去,五块钱我也没脸要。我家在哪你也清楚,跑不了。》
老王上下细细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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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的鬼话他自然不信。
可他家那一窝丫头片子饿肚子,倒是真的。
那破网扔那儿也占地方。
《算了,》
老王不耐烦地摆手,《五块钱财拿走!下回别来了!》
五块钱成本价,就算江涛下午不还,自己也没亏。
那数个丫头摊上这么个爹,也是造孽,就当积点阴德吧。
《谢谢王老板!》
江涛抓过渔网,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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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滚!》
王老板没好气地背过身。
像江涛这样的混子,他最是看不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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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也不恼,夹着渔网,一溜小跑朝江边赶去。
时间不等人。
那几条大江鲢,一定要在别人发现之前弄到手!
滨江村靠江临海,自古便是鱼米之乡。
江面宽阔,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水产丰饶,有的是鲤鱼、鲫鱼、鲢鱼、草鱼、鳊鱼、青鱼、翘嘴鲌、黄颡鱼……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运气好,还能碰见稀罕的长江刀鱼、鲥鱼。
这时候江豚常见,灰扑扑的脊背在浪里一拱一拱的喷着水汽。
村里人靠水吃水,撒网、下钩、扳罾,各有各的法子。
后来打鱼的人多了,鱼就渐渐少了,江豚更是多年不见踪影。
当然,要再往远些,靠近入海口,咸淡水交汇的地方,还能捞着梭子蟹、对虾、黄花鱼、带鱼、鲳鱼、马鲛鱼,种类多得很。
守着这样的宝地,按理说,只要肯吃苦,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可惜,江涛上辈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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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不是喝酒就是耍钱财,还在狐朋狗友撺掇下搞起了破鞋。
为了要个儿子,他给别人养野种,逼得老婆孩子全都跳了江。
老天开眼,让他重活一回,这辈子,他要好好守住此家。
等江涛赶到江边,日头已是正当头。
这个时辰,打鱼的多半回家吃饭歇晌,四下没啥人。
渡口往西三里。
确定方向后,江涛沿着江堤快步往前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远处水面,偶尔有鱼跃起,银白的鳞片在日头下一闪,不多时又沉了下去。
可惜,那些深水里的好货,没有渔船,光凭手里这张撒网够不着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芦苇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涛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放轻脚步,扒开密密层层的枯苇杆。
浅水洼子里,一尾尾青灰色大鱼挤挤挨挨,脊背几乎露出水面,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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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看得心头一热,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瞄准最近的一条,猫着腰悄悄靠近,瞅准了猛地双手一扑!
水花四溅。
江鲢力气大得惊人,滑腻的鱼身猛地一扭,尾巴《啪》地狠狠扇在他胳膊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某个踉跄,差点栽进水里,鱼早窜出去老远。
徒手抓是不行的。
江涛连忙退上岸,抄起那张撒网。
站到水边稍高的地方,估摸了一下距离和风向,手腕一抖,网在半空中张开,《哗啦》一声,落进鱼群最密的地方。
他当即往回拽绳子,网底有东西在横冲直撞,扯得网绳都绷紧了。
有戏!
江涛心头一喜,咬紧牙关,使上全身的劲儿往岸上拖。
《哗啦哗啦……》
网离开水时格外沉,裹满了泥浆和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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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条青灰色大鱼在网里疯狂扑腾,鳞片在正午日头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江涛顾不上喘气,手脚并用把网整个拖到岸上干燥处,这才一屁股落座。
一、二、三……七!
足足七条大江鲢!
每条都有五六斤重,在网里噼里啪啦地弹跳。
最大的那条,怕是得有十斤!
太好了。
这下数个丫头有的吃了。
多余的还能卖掉,换点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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