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拘束了,来车厢里说话。》
太平公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站在车厢旁边的那名锦袍青年,顿时有些惊奇地打量着站在马车前的杨慎。
方才通报了姓名,他才清楚面前这个黑甲将领,没想到就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见到的那位杨慎。
从头看到脚,虎背熊腰,气势凶悍,处处都让人喜欢,模样甚至有自己的七分俊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这杨慎,让我好生欢喜。
杨慎朝着先朝着这位锦袍青年躬身施礼,后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顺带着自我介绍道:
《在下乃是相王第三子,封临淄郡王,姓李,名隆基,见过杨将军。》
《说起来,听说杨兄是弘农杨氏出身,又是太子的妻弟,我们也算是亲戚。》
杨慎现在早已是千骑中郎将,有资格称一声将军。
他盯着李隆基,目光里露出些许好奇。
面前这个看起来虽然相貌不错却十分油滑的青年,很难让人联系到历史上那位皇帝。
《杨将军若是有空,一定要到在下家中喝杯茶。》李隆基热情洋溢。
《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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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颔首,随即钻进车厢。
车厢的内部空间很大,镇国太平公主屈膝跪坐在里头,怀里和身侧堆满各种文书典籍。
又只因是夏日,车厢里摆着一篓冰块,分外清凉。
饶是如此,太平公主依旧半敞胸怀,像是怀抱着雪峰。
尤其是在这炎炎夏日的时候,让人恨不得立刻端起这奶白色的牛乳一通豪饮,缓解心胸火气。
《末将杨慎,拜见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她像是才注意到杨慎,笑着摆摆手,车厢内部空间确实不小,但杨慎爬进车厢后,当即对着太平公主跪落座来。
模样恭敬。
太平公主对他的姿势很满意。
《谢殿下。》
《你那是自然得谢谢本宫。》
太平公主嘴角轻扬,缓缓道:
《若不是本宫暗中帮你们按住了左右羽林军里那些不老实的人,你们想要矫诏发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一上来就故意压着杨慎,况且与上官婉儿她们不同,太平公主通通有压着杨慎的自信和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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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末将和太子殿下,都感激殿下的厚恩,现如今,太子殿下自知德行有亏,想请太平殿下入内,主持大局。》
《就重俊那样东西性子,能说出这种话?》
太平公主调整了一下靠背,向后靠了靠,打量着杨慎,似笑非笑道:
《杨大郎,你可别忘了,是谁帮你坐到旅帅位置上的,现在不过升了个中郎将,没想到也敢在本宫身上摇舌弄唇,小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她说的不错。
杨慎接受了一切记忆,自然清楚这件事,况且在夺门之前,杨慎就已经私底下说动太平公主,让她提供了一些帮助。
在杨慎穿越过来之前,原来那样东西《杨慎》,私底下就早已成了太平公主安插在千骑里面的一个眼线,传递宫内消息。
那点帮助其实并不多。
况且太平公主的高利贷哪里是好借的,民间借贷只不过是九出十三归,可看她现在的语气,分明是要借着这点债,把杨慎敲骨吸髓,榨的干干净净。
此外,她也不可能让太子独占好处。
《臣不敢忘。》
太平公主没有去追问上一个问题,而是捻了捻手指,轻声道:
《外头现在都以为李重俊是太宗文皇帝复生,神勇无比,居然带着那么点兵力在某个时辰内抓住了圣人,没有多少人清楚,真正帮他做成这件事的人物,没想到是个无名小卒。
杨慎,你可得记着,你是本宫的人,既然你有本事,你在太子那边待着便只会屈才,可本宫会好好使用你的,你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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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懂了。》
《另外,你应该懂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臣又懂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就去吧。》
太平公主摆摆手,但杨慎却没急着走了,而是道:《臣出宫的时候,只带了几名随行骑兵,恳请殿下多借点人手,方便臣去做事。》
《随你挑。》
四周恢复了平静。
当杨慎离开车厢的时候,发现李隆基还在外头恭恭敬敬地候着。
想来也很合理,太平公主今日是一定要要来的,但那位相王李旦,则是把自己的儿子派出来打探情况,足可见小心谨慎。
《杨将军,这个地方有殿下赏给你的礼物。》
李隆基不等杨慎回答,就挥摆手,两名士卒各自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里面盛放的,赫然是武三思和宗楚客的头颅。
这也算是告诉杨慎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太平公主笑容恬静,等杨慎走了后,一名女官进了车厢,跪伏下来,沉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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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细作传出消息,说这杨慎言行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他既敢杀人,又能轻易煽动无数禁军,如今一朝起事,本事不小......他以往数年里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必然是装出来的,可见此人城府颇深,殿下不可不防!》
《本宫当然知道。》
太平公主把一封书信丢给女官,冷笑道:
《杨慎毕竟是弘农杨氏出身,这些大族子弟惯于算计,想让他们通通和本宫站一块,自是不可能,但这杨慎今后怕是要成为太子跟前的亲信,本宫却是不得不用点手段逼他就范。》
《......奴婢愚钝,有些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恍然大悟的,杨慎不敢不听本宫的话,本宫现在便让他去直接杀了武三思满门,让他与武氏韦氏不死不休,时间一长,太子根本护不住他,到时候他就恍然大悟该认谁当主子了。》
太平公主漫不经心地推开面前的笔墨,心思却是早就飘开。
《宫内之事尚未传开,外头都不知道皇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杨慎无凭无据,直接带兵屠了武氏满门,旁人注意到的便是皇太子谋逆滥杀......这只会让满朝公卿和整座长安立刻站在本宫这边。
到时候太子就算占着宫城,手里攥着皇帝皇后,也是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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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太子和杨慎若是还有点脑子,他们既然早已抓到皇帝,现在必然得尽快清算武韦两家党羽,防止反扑......是以这步臭棋,他们是不得不走。》
女官琢磨着实在是这么个理,忍不住对自家殿下的谋划心生敬佩。
真厉害,每一步都把那位皇太子算的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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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殿下,若是杨慎想明白这一层利害关系,磨磨蹭蹭不肯去了,却又怎么办?》
......
《杨将军,姑姑方才吩咐了,让本王多带些兵马,与你同去。》
李隆基策马赶了上来,他大声吩咐,让左右那些南衙卫卒散开,随后含笑道:《殿下说,怕逆贼逃窜,务必要一网打尽。》
杨慎心里清楚,太平公主让李隆基又带了些人过来,哪里是帮助,更像是随行监视。
李隆基这时候却忽然咳嗽一声,小声道:《杨兄可清楚我们此行要去做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奉命讨逆。》
《奉谁的命,讨的是啥逆?》李隆基立刻追问。
杨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
李隆基这是在提醒,况且只敢点到为止,不能多说。
好在杨慎却对他有些了解,清楚这位临淄王可不是啥姑姑的乖侄儿,不可能这时候还在试探。
两人对视了片刻,杨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藤纸,上面字迹娟秀,正是上官婉儿代笔的那份口供。
《安乐公主亲笔撰写,检举驸马武崇训以及其父德静郡王武三思举家谋逆,私通宫人,意欲毒杀圣人,罪证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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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舔了舔嘴唇,问道:《杨兄,那你方才有没有把这口供给太平殿下看过?》
《李兄倒是提醒我了,方才一时疏忽,我竟是忘了。》
杨慎望着李隆基,手早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临淄王殿下,是否要带末将回去,把东西重新给太平殿下看一遍?》
李隆基不说话。
《殿下?》
李隆基缓慢地的掏了掏耳朵,茫然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本王这几日有耳疾,听不见话,杨兄你刚才说啥来着?》
两人面面相觑,李隆基面上先露出一点笑意,杨慎扯了扯嘴角。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雀大街西第三街、皇城西第一街,自北向南第二坊。
休祥坊,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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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南衙卫卒已经封锁了内外出入口,封锁完成后,两道身影才先后策马而出,一道是锦袍,温厚如玉,另一道则是甲胄,厚重如山。
杨慎转头看了一眼李隆基,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啥事,可这小子面上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哪怕这府邸里面也有不少人算是他的《血亲》。
就像是想起了啥高兴的事。
《殿下,你听见了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隆基下意识回答道:《我耳聋,没......》
杨慎抬起手,遥指面前宏伟奢侈的武氏郡王府邸。
《末将听见,里面正在喊万岁万万岁呢。》
安乐公主无论死活,都有其作用,甚至现在她活着的作用更大一点。
但倘若武三思和武崇训他们还活着,那就只能起到十成十的负面影响。
李隆基眼睛一亮:《对,本王也听见了,这些姓武的贼子,某个个都有不臣之心,都该死!》
《殿下有令!》
杨慎从李隆基嘴里套出了想要的话,当即高吼道。
且不说自己手里有安乐公主的口供,回去之后还能说是临淄郡王李隆基指使自己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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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张大了嘴唇。
《锵!》
《锵!》
一阵阵清亮的抽刀声响起,大量的南衙卫卒抽刀在手,一股股凶戾肃杀之气,疯狂吹刮过整条朱雀大街。
杨慎倒是一点都不怯场,他甚至都懒得去问跟随自己的那些南衙卫卒来自哪个建制或衙门,更没有去问跟在自己旁边的这些南衙卫卒里面究竟是谁在管事。
当兵的爷们,依旧是啥鸟人都有,但性子绝对不可能孬到哪儿去。
杨慎身上有上官婉儿写的正式诏令,有太子的手谕,更是有太平公主的身份信物,但他某个都没拿出来,只是端端正正地骑着战马,沉声下令。
相比于谁都能摸一手的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是其他人完全不可能染指的,甚至就算是大唐皇帝要调兵,也得先走明面上的流程。
而且如今是神龙三年,府兵制早已彻底崩坏,以府兵为根基的南衙十六卫,自然也就成了花花架子,内里虚的很,而且上头还频频克扣军饷喝兵血,别说是武氏韦氏,就连当今皇帝也懒得再支持南衙府兵。
然而,太平公主指派过来的这数百名南衙卫卒的精气神却很是不错,这也让杨慎起了牛走他们的心思。
同为武夫,他比太子或是太平公主这些贵人,更清楚这些将士心里在想什么。
短暂的静寂后,杨慎再度高吼: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安乐公主和其他贵人已写口供,检举武氏韦氏行谋逆之事,意欲毒杀圣人和皇太子,杀尽太宗文皇帝血脉,僭主称尊,本将乃是千骑中郎将杨慎,今日当替国家诛杀逆贼,尔等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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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卫卒甲士,到了这时候才通通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大家也都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屠的可是郡王府,心里难免嘀咕。
但几乎是瞬间,杨慎抽出佩刀,遥指那座府邸的朱红色大门。
《将士何在?》
《在!》
左右的兵卒还真就高声回应了他。
《南衙将士何在?》
《在!》
这次,声音齐整了许多。
杨慎高举佩刀,深吸一口气。
《李唐将士何在!》
《在!》
《在!》
《跟本将冲进去,诛杀逆贼,武氏满门,鸡犬不留!》
此刻已是清晨,天边红日东升,一股清冷的晨风从破开的朱红色大门内徐徐吹出,带着纸醉金迷的缱绻温柔,紧接着,便被被汹涌的兵潮迎面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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