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雪还在下,后方是漆黑的夜,目前是无穷无尽,白茫茫的大地?, 明雪霁努力奔跑着。
看不见方向, 也不需要方向,舅舅在后方带着, 哥哥在前面领着, 马蹄翻飞,掀起白色的雪沫, 空气?冷冽而新鲜,灰白的天地?间矗立着冬日的树木,一棵接着一棵,绵延伸向更远的远方。
《咱们还是去义县,那里离海最近,》邵宏昇说着话,没有?刻意?伪装,是和?邵七一眼, 微带点卷翘的南边口音, 听在耳朵里无端就让人感觉安心,《船在那边等着。》
明雪霁回忆着地?图上的义县,在沙昌东南两百多?里地?,她问过青霜, 快马加鞭不停歇地?赶路, 一天下来能走三四百里, 她也许不如青霜那么强健,但她也能忍耐的, 近来始终都有?打拳骑马,好好吃饭吃药,她身体好得很?,有?一天里不停歇,至少也能跑两百里吧。《舅舅,我身体比从前好多?了,路上不用歇,咱们快点走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邵宏昇心疼着,此从小没了娘的外甥女真是懂事得让人难过,很?想让她歇歇的,日间里各种惊吓劳累,夜里又不能睡,但对手是元贞,那么个厉害人物,便?是此时?知道他中了药睡着,也觉得他仿佛随时?都能追过来,让人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每隔三十里换一次马,你困的话只管睡,我和?老七轮着带你。》
《我不困。》明雪霁望着前面,好大的雪啊,一天一夜了还在下着,北境的天地?这么大呀,来的路上一直关在车里,什?么都没看见, 《我能熬住。》
奔驰,向前,一片又一片,旋转着落下的雪花,沾在面上一下子化?了,细细一点水,很?快又结成霜花。明雪霁贪婪地?呼吸着,多?么干净自在,许久不曾嗅过的空气?。天还是灰蒙蒙的,只因?到处都是雪,也不见得很?黑,他们到了第一个补给点,换了马喝了热水,现在,他们又开?始跑了。
向前,向前。向着大海,向着,家乡。
***
元贞在混沌漫长的梦里。下着雪,白茫茫、空荡荡的天地?,他在跑,在找,有?很?重要的人,绝不能失去的人,到处都是是雪,迷乱了视线,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觉。雪,那样东西人,那样东西重要的人,跟雪有?关。是谁。一片又一片,无穷无尽的雪花,落了满身,簌簌的轻响。
簌簌。簌簌!
元贞猛然醒来,叫出了声,急急向旁边摸着捞着,扑了个空,头脑一下子清醒,睁开?眼时?,看见空荡荡的衾枕,只有?他某个,明雪霁不在。
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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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贞跳下床,蜡烛没熄,桌上还放着昨夜的残酒,她去了哪里?
《簌簌!》找着唤着,猛一下拉开?房门。
寒冷的空气?驱散残余的混沌,元贞看见雪下得很?大,和?梦中一样,廊下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的,漆黑的长廊映着发?白的雪地?,无端不祥的感觉。
她去了哪里?元贞感觉恐慌,也和?梦中一样:《来人,来人!》
房前屋后,值夜的侍卫纷纷涌过来,元贞嘶哑着嗓子:《人呢,夫人呢?》
侍卫们面面相?觑,黄骏大着胆子:《夫人不在房里吗?》
《不在。》元贞一颗心凉透了,此时?还有?什?么不恍然大悟的,她也不是头一次这么对他了,《邵七呢?去找!》
惶急的脚步声,负责盯着邵七的侍卫飞也似地?跑来:《主上,邵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很?好。昨夜就不该放他进来。该死的邵七,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再一次带走了她。元贞咬着牙,空气?冰冷刺骨,他的嗓门更冷:《搜索全院,当即!》
侍卫们纷纷离开?,元贞大步流星回到卧房,她给他做的衣服还放在边上,维持着昨夜他脱下时?的模样,她走得那样急,连衣服,都没有?帮他叠好。
拿过水杯,嗅到极淡的怪异气?味,残存的记忆凌乱着涌上来。他是在跟她亲近时?睡着的,怎么可能,床笫之间便?是整整一夜他也不可能睡着,更何况沙场上搏命的人,旁边飞过一只蚊子都会惊动,又如何可能连她走了?都没发?现。
昨夜的水,有?问题。砰!元贞重重一摔,被子落在地?上粉身碎骨,怪不得昨夜她那样热情,怪不得她那样容易害羞的人,竟肯用嘴喂他喝水,都是算计,她只是为?了离开?他。
摘下墙上剑,一个箭步跨出门去:《牵马来!》
乌骓似一道黑色的箭,刺破茫茫白雪,向外疾驰而去。此时?是四更天,昨夜临睡时?不到三更,某个多?更次而已,她娇娇弱弱的,能跑多?远。何况她又能去哪里,无非是海州,最近的入海口在义县,上次她就逃到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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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骑从前面返回:《主上,往东南去的方向有?马蹄的痕迹!》
东南,正是去义县的方向,元贞加上一鞭,乌骓飞奔着往东南去,心里忽然一动。上次她之所以去义县,是只因?天不很?冷,水路还通着,如此日寒地?冻,海边早已冻上无法行船,她去那边做什?么?更何况这么大的风雪,某个多?更次足够掩盖所有?痕迹,为?什?么还能留下马蹄印?说不定是邵七的疑兵之计。
猛地?勒马,叱道:《再往南找,看看有?没有?痕迹!》
除了义县,再就是走官道往南,从江左一带入海,那边冬天并不上冻,河道海道都能行船,她走的是哪条路?
驻马远眺,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不断头地?往下落着,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看不见来路,看不见去处,老天都在帮她,大雪之下,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掩盖,想要找到她的行踪难上加难,可雪这样大,天寒地?冻,她路上会吃多?少苦头,她身体那样弱,怎么吃得消。
《簌簌。》无声地?唤着,恨怒着,不舍着。为?什?么抛下他?她明明那样爱他,昨天被叛军围攻时?她命都不要地?冲过来通知他,她是爱他的,既然爱他,为?什?么那么狠心抛下他?
肯定是邵七怂恿的,该死的邵七!满腔恨怒翻涌着,元贞一声长啸,前面哨骑飞奔而来:《往南也有?马蹄印!》
南,还是东南?元贞死死拽着缰绳,往哪里去?
一片又一片,飘落的雪花,霎时?两肩都已雪白,元贞猛地?抖落:《往南!》
她上次逃去过义县,重走旧路的可能性比较小,更何况海水冰冻,要怎么走?往南道路众多?,更利于隐藏行踪,邵七说不定就是做的这个打算。
快点,再快点,追上她,带回她!
***
明雪霁还在跑,手脚都已经?冻得麻木了,这样马不停蹄跑了三个多?时?辰,天早已?大亮了,雪始终没停,冷得很?,但心里是热的,庆幸这雪来得及时?,掩藏了痕迹,至少元贞想找她,也没那么容易。
《冷不冷?》邵七在问。现在换了他带她,邵宏昇单人独骑往前去了,要安排沿途的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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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明雪霁说道。头面上包得严实,只露出两只双眸,说话的嗓门也是沉闷,饶是如此,口鼻附近还是结了冰,要说不冷是假的,但心里滚烫,再冷再冻,也都不怕。《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不累。》邵七催着马,《你累了就睡会儿。》
睡不着,此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天已经?亮了,元贞醒了吧,发?现她走了吧,这时?候还不清楚如何难过发?怒。心里酸涩着,舍不得他,可又不能不走,再这么关下去,她就要死了。《我不累。哥,》 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那个药对身体没有?害处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坏处,》邵七摸摸她的头,包得厚厚的,像柔软的小动物,《你放心。》
明雪霁心里惭愧,她不该怀疑哥哥的,他们奔波辛苦,担着这么大的风险,都是为?了她。《失礼,我不该这么问。》
《自家人,不用这么讲究。》邵七眺望着远处,《再坚持一会儿,快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
元贞猛地?勒住了马。
越往南去,心里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就越强烈,明明沿途一直都能找到痕迹,但直觉却告诉他,不对。
判断重要,但直觉,更是让他屡次化?险为?夷的关键。
元贞拨转马头:《去义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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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霁最终看见了海。
白茫茫的冰雪,没有?风浪,没有?书上说的无边无际的蓝色,眼前的海和?天地?连在一起,漫卷着风雪,原来海,也会结冰吗?那么她要如何回家?
《下来吧。》邵七先下了马,又抱她下来。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路也有?点不会走了,膝盖上围着厚厚的皮毛,却还是冻得生疼,明雪霁怔怔地?望着积满了冰雪的海面:《要如何走?》
《沿岸纵然结了冰,往中间再走走就还是水,》邵七道,《船在里头等着。》
极远处有?啸声,明雪霁看见无数个人影穿过风雪从冰面上疾疾过来,最前面是邵宏昇,他们坐着一种像板凳又不是板凳的东西,手里拿两根杆子在冰面上一撑,划船一样,飞也似地?向她滑过来。
这是什?么?明雪霁瞪大了双眸,邵七带着笑:《雪橇,冰面上行走用的,走吧。》
现在换邵宏昇带着她,冰面上堆着厚厚的雪,雪橇划过去式嗤嗤的响声,真冷,天地?真大,真自在啊!像鸟在天上,鱼在水里,无休止地?向前,向前。
明雪霁有?点失去了时?间,跟陆地?上不停变换的山川树木不同,海上只是无边无际的,平平延伸出去的冰面,明雪霁想起邵七从前说过,在海上经?常半个多?月看见的都是一样的天和?海,现在,她有?点了解那种感觉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雪姐姐!》前面有?人在喊,杨桃的声音,明雪霁眺望着,看见极极远处巨大模糊的黑影,是船吗?
《咱们的船。》邵宏昇沉声道,《前面冰层很?薄了,等破冰船破开?周围冰面,船就能走。》
雪橇停在附近,明雪霁被邵宏昇拉着,拣着冰层上结实的地?方走着。近了,更近了,看见了船,那么高那么大,比明家的二?层小楼还高很?多?,白漆蓝边,船头雕着龙头,金碧辉煌的鳞甲,活灵活现的眼睛,一切都让人新奇,眼花缭乱,大船,结了冰的海面,滑起来飞一样快的雪橇,还有?围绕在大船旁边的几条小船,船头尖尖,锋利的棱角,杨桃带着人在小船上,欢笑着向她招手,他们手里都拿着工具,咔咔的响声中破开?冰面,于是明雪霁看见了冰面底下幽蓝的海水,一点点漾开?,水面越来越大,冰面开?始发?白,透出底下海水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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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船!》邵宏昇高声道。
没有?码头,便?从船舷上搭下几架长梯,手冻得木了,有?点抓不住,明雪霁努力抓紧,现在她上到了船上,好大的船!
《雪姐姐快看,》杨桃在前面喊,她带的小船越走越远,冰面上破开?一道深蓝,水面荡漾着,《前面没多?远就是海水啦!》
只因?站得很?高,是以明雪霁注意到了很?远的地?方,也有?冰,一块块浮在水面上,挤挤抗抗,更远处没有?冰了,全都是水,无边无际,幽蓝的颜色,海的颜色。这就是大海了。她想了那么久,终于看见了。
眼睛热着,心里澎湃着,海,母亲的家,现在她最终,要回家了。
脚下忽然一晃,明雪霁急急抓住船舷站稳,才发?现船开?始动了,龙头破开?碎冰,向着极远处行去,风开?始鼓荡,卷着雪飘来,那么高的船,那么大的海,无边无际,驶向她的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簌簌!》来路上,突然传来凄厉的唤声。
明雪霁心里一紧,元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