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钰醒来时?闻到浓重的药味, 他躺在寝殿的床上，不能动，嗓门也发?不出来，听?见屏风外语声沉静, 钟吟秋在吩咐朝中重臣：《陛下已下令恢复元贞镇北王之?位, 你们即刻去办。》
元贞，又是元贞！
《陛下龙体欠安, 需得静养, 在其期间?由镇北王辅政。》
不，不要元贞！祁钰想?喊, 口中发?出的只是含糊的声响，外面钟吟秋像是是听?见了，语声稍稍一顿，跟着又继续说了下去：《陛下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静谧养病，今后若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觐见，更不得拿朝堂上的事情来烦扰陛下，若是因?此耽搁了陛下的龙体, 本?宫绝不会放过！都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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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他能行的，他脑子是清楚的，他的朝廷他的天下，他当然要自己管！祁钰拼命叫着, 呜呜啊啊的声响, 听?见外头官员们高声答应, 钟吟秋淡淡的语声：《都退下吧。》
外间?静谧下来，帘幕一动, 钟吟秋走进来，挨着床沿坐下，垂着乌沉沉一双双眸，默默看?他。
不要元贞，他只是小?小?病痛立刻就能好，皇权绝不能旁落在他人手里！祁钰呜呜啊啊地喊着，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几根手指能动，拼命动着，示意着。
《陛下想?说什么？》钟吟秋低头，《是说，不要二?哥辅政吗？》
对，不要元贞！祁钰拼命眨眼，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只能将脑袋微微动上一动，寂静中忽地听?见钟吟秋轻轻一声笑?。
笑?容那样美，像牡丹突然绽放在灰暗里，祁钰怔住了，呆呆望着她，她轻着嗓门：《可惜呀，晚了。》
她给他掖好了被角：《我早已吩咐下去了，二?哥也答应了，陛下只管安心?养病，朝堂上的事情，从今往后，再不劳你费心?了。》
从今往后？啥意思？他的病马上就你那个好，他才?是皇帝，元贞休想?！祁钰呜呜叫着，努力摇头，不行，不行！
钟吟秋描成远山的黛眉微微一抬：《陛下是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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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懂了？青梅竹马，夫妻数载，果然她才?是最?懂他的人，祁钰又拼命点?头，看?见钟吟秋又笑?了一下：《可惜呀，陛下说了不算。》
祁钰彻底愣住了。
《陛下近来是不是觉得气短胸闷，睡不着，头疼，脾气燥得很，总想?发?火？》钟吟秋缓慢地说着。
对，每一条都对，太医也看?过几次，开?了药，吃下去全没用处，但她怎么知道？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她。
《陛下是中毒了。》钟吟秋笑?了下。
脑中嗡一声响，祁钰对上她笑?笑?的眼：《我做的。》
头脑中一片空白，祁钰看?见钟吟秋还在笑?：《陛下谨慎得很，饮食用水都让太监先尝，我那是自然不能直接下手，不过陛下，千防万防，最?难防的就是枕边人，每次陛下来我宫里，我都会在陛下睡着后将药涂在陛下鼻子底下，让陛下用一夜时?间?缓慢地地吸进去。》
而他最?近，几乎每夜都在她这里睡。祁钰暴怒着，想?痛骂，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缘何，可拼尽全身力气，也只有那几根干瘪的手指，可笑?地动了几下。为什么，为啥？她缘何要这样对他！
《陛下是问为什么？》钟吟秋轻嗤一声，《我也想?问问缘何。》
笑?容消失了，她轻轻捂住肚子，月份还小?，依旧是平坦的小?腹，丝毫不曾显怀：《缘何不让我有孩子？为什么每次来我宫里，都事先服用避子汤？缘何其他人都能生，唯独我不能？》
脑子里又是嗡一声响。她全都清楚了，她竟然一个字没提，忍到现在！
《只不过现在，我早已有了。》钟吟秋抬眼，苍白的脸上淡淡的笑?容，《陛下就这么长长久久地病下去吧，这样对谁都好。》
不，不！祁钰呜呜啊啊地叫着，不是不让她有孩子，只是现在不行，她跟元贞走得太近了，她还有钟家的兵符，如果她有了孩子，倘若是个皇子，元贞肯定会联合她拥立那孩子，到时?候他就会被架空，那是他绝不允许的。他早就想?好了，等天下太平，等拿下元贞，他肯定会给她某个孩子的，他那样爱她，连避子汤都不舍得让她喝，都是他自己喝的！
《秋儿，三妹，听?我说，我有苦衷！》满心?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呜呜的声响，像个废物，祁钰绝望地看?着钟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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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看?着他，神色平静：《你是说你有苦衷？》。
祁钰惊喜着，拼命眨眼，她听?懂了，果不其然是她！他们青梅竹马，多年夫妻，就连如今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听?懂他想?说啥，她肯定爱极了他！纵然她害惨了他，但眼下只能忍辱负重，先哄着她把毒解了再说。《三妹，我心?里只有你，救救我，我以后只要你某个，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我只要你某个！》
《是么？》钟吟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药放在床头，她没有喂他，反而提起?来泼在了地上，她摆了摆手，《可惜，我不会再相信你。》
四周一片死寂，钟吟秋走了，祁钰一动不动躺着，蓦地想?起?当年一起?从冷宫翻墙出去玩耍时?，元贞身手好，头一个翻出去，骑在墙头等着，她翻到一半失手掉下来，他急急去接没接到，索性趴在地面给她垫着，她摔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很疼，她哭着道歉，他低声安慰：《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大约是从那时?候起?，就跟他更亲近一点?，原本?的三人同行，渐渐变成两个人和某个人。
而他又是啥时?候选定了她呢？是初见时?就觉得她好看?得很，还是逐渐懂得了计算，清楚她后方是钟家在军中的影响，清楚她世家孤女更好拿捏？还记忆中当初立后之?时?，感觉她温柔如水的表象下，更有杀伐决断的果毅，可堪为一国之?母，可如今，也是这杀伐决断的果毅，让她对他下毒，让她绝不可能放过他。
完了，全完了。
***
计延宗披枷带锁，被差役拖着，一步一挨往城外走。
又是流放，又是岭南，他改头换面，认他人为父母，最终逃过了三年前的流放，可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要去那边一遭！喉咙里发?着痒，咳出一口黑血，他重伤如此，岭南路途迢迢，毒蛇瘴气，这条命说不定半路上就没了，这可笑?的，命运。
《你简直疯了！》因?为张氏不肯同去受罪，眼下便只有蒋氏挎着包袱追着他，极力想?给他敷药，流着泪骂他，《你爹的冤屈还不曾昭雪，你竟然为了那个放荡的女人，连性命前程都不要了！》
《啥昭雪？计清一点?儿也不曾冤屈，罪有应得！》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突然在旁边停下，明?素心?从车上跳下来，鄙夷的神色，《计延宗，你犯下如此重罪，我要跟你和离。》
《你血口喷人！》蒋氏怒极，《先夫一生清廉，他是冤屈的！》
《计清为了博名声谋更好的升迁，买的都是发?霉变质的粮食，致使许多灾民因?此丧命，》明?素心?横她一眼，看?向计延宗，《计延宗，你也看?过案卷的，你敢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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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瞠目结舌，又见计延宗低着头某个字也没有反驳，难道竟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她苦苦坚持，耗尽一切为计清鸣冤，又算啥？一口气上不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再动不得。
《伯娘，母亲！》计延宗挣扎着想?去搀扶，又被差役拽住，眼看?蒋氏倒在地面一动不动，恨到了极点?，骂道，《明?素心?，你这个毒妇！》
《我如何了，我难道有某个字说的不是实话？》明?素心?也恨到了极点?，这些天在计家受的折磨历历在目，他每天磋磨她，两个死老太婆吃她的用她的，拿她当丫头使唤，还天天骂她生不出孩子！《和离！你们全家没一个好东西?，我要跟你和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计延宗最终挣脱差役，手脚并用地爬到蒋氏旁边，用尽全身力气扶她起?来，蒋氏还在昏迷中，出气多进气少，一张脸青白着没有一丝血色，他瞒了这么久，就是知道不能告诉母亲事实，竟然被明?素心?捅了出来！《毒妇，你是想?要我家破人亡啊！》
明?素心?冷笑?着，心?里痛快极了，掏出两张纸摔在计延宗脸上：《我要跟你和离，现在！》
计延宗低眼，看?见纸面上和离书几个字，都写好了，只等他签字画押，再看?马车窗前开?着，帘子后面隐隐露出周慕深半边脸，很好，明?素心?如此有恃无恐，就是仗着他吧，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冷笑?一声：《和离？你婚内犯奸，忤逆尊长，哪有和离？只有休妻！》
明?素心?愣了下，还没来得及辩驳，计延宗早已转向周慕深：《我当年落魄，明?素心?立刻悔婚，周兄是那时?候跟她相识的吧？她与你来往密切时?，见我高中状元，立刻又谋划着嫁我，嫁了我后，又跟你不清不楚，周兄可敢断言她跟了你后，不会再勾搭别人？》
《你胡说，我没有！》明?素心?急急反驳，看?见车窗掩上一点?，周慕深缩回去了，《三哥，你别听?他污蔑！》
《明?素心?忤逆□□，我不会和离，只有休妻。》计延宗缓慢地言道，《一个因?此被休的妇人，一辈子都上不得台面，周兄要她，就是周兄一辈子的污点?，仕途官声从此就不指望了，就连令尊令堂那里，也必定要从此失了欢心?。》
周慕深至今还不曾考取功名，所倚仗的，也只有父母，断断不敢失了父母的欢心?。
果不其然看?见车窗彻底关紧，车子走了，明?素心?呼喊着追了几步没有追上，计延宗冷冷扔过来一张纸：《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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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书。不是和离书，他竟然真的休了她！明?素心?怔怔站着，看?见差役推着计延宗，计延宗搀着蒋氏，一步步往城门前走去。
都走了，那她怎么办？明?孟元如今穷得狠了，连自己都顾不住，明?仲仪还小?，还指望着她养活，她的钱全都填在计家的无底洞了，原本?指望着周慕深，可他现在也不管她了，以后，她怎么办？
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明?素心?绝望着回头，大道上一骑绝尘，元贞飞快地往城门前来。
元贞是在追她，兵荒马乱那天他听?见那些人议论说她走了，回邵家去了，不要元贞了。做得好啊簌簌，簌簌。计延宗念着笑?着，咳一口血，被差役拽起?来，跌跌撞撞出城去了。
计延宗也看?见了，差役推着他往道边躲闪，受伤太重走不快，扑通一声摔在地面，看?见乌骓扬着油亮的四蹄，擦着他脸颊过去了。
风刮着脸颊，元贞急急往前奔着。朝中诸事都早已安排妥当，祁钰中风偏瘫，一两年内都不可能好转，钟吟秋胎像稳固，他冷眼旁观，感觉钟吟秋对祁钰这事丝毫不曾心痛?，倒让他一时?琢磨不透是因?为什么。如今只有钟吟秋一个人听?得懂祁钰那些呜呜啊啊的说话，所以朝中政事都是内阁学士们商议了报给钟吟秋，钟吟秋听?了祁钰的回复后再批下去，她怀着身孕不免觉得劳累，而他素来自在惯了，说是辅政，其实根本?懒得管这些破事，便留下廖延帮她，廖家数百年世家，廖延精通政事，做某个王府长史官本?来就是屈才?，眼下正好大展身手。
眼下他，要去找她了。从江左入海，船只已经安排好了，浮洲岛的确切位置虽然还不清楚，但他迟早会知道的。天底下，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元贞飞快地跑着，雪后的天冷得很，呼出来的白汽呼吸迅速凝成冰晶，散在空气里。簌簌，我来了，我来找你，我来带你回家！
十天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幽蓝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一抹绿色，是岛，满月似的，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船此时正往跟前去，明?雪霁眺望着欢喜着，这个地方，就是浮洲岛吗？
《对，这里就是浮洲岛，》邵宏昇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微笑?着回应，《簌簌，你到家了。》
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明?雪霁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舅舅，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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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慢慢进港，岸边无数人簇拥着欢笑?着，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的老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老远就向她招手，是外公吗？
明?雪霁不停地挥手，笑?着盼着，岸越来越近了，进港了，船停了，置于梯子，搭好跳板，明?雪霁急急往外走着，忽地一阵恶心?，扶着栏杆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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