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延宗站在院里, 看着几个仆人?架着梯子往各处挂灯笼。
只因是?借住,又是?王府,就算办喜事也不敢很张扬,只?将各处都打扫一遍, 门窗廊柱上挂了红绸和?彩灯, 又铺了大红的地毡。
蓦地想起上次办喜事——说是?办喜事,其实只?是?两个人?两盏酒, 一盘花生, 他穿了新衣,明雪霁连新衣都没舍得?做, 简陋到极点的婚礼。那晚,是?他们的第一次。
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没有喜烛,只?有墙角点着盏油灯,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她紧张羞涩,从头?到尾连双眸都没敢睁开,他摸索着试探着, 紧张中夹杂着愤懑和?不甘, 破旧的门窗四处漏风,乡下土墙不隔音,能听见外面的鸡叫狗叫,陌生, 不安, 又屈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直到看见落红。
一切都清楚地摆在目前, 那个不省人?事的夜晚,那个屈辱的早晨, 他和?她衣衫不整被明家人?从一张床上赶起来,其实他们,啥都没做过。
一切都是?阴谋。可笑他自负聪明,以为明家只?只不过是?区区商户,到头?来,却栽在他们手里。
《爷,》忽然听见小满叫他,《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最终悔悟了?计延宗飞快地扭身,急着要走忙又停住。倘若她一叫他就过去,未免太?助长她的气焰,这?时候应该拖一会儿,让她再忐忑一会儿,如此一来,恩威并施的这?个威,才能落到实处。
计延宗耐心看着日影,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缓慢地过去。
在门前刻意放重步子,咔一声,打开黄铜门锁。
双扇门扉推开,阳光漏进屋里,能看见飞舞的灰尘,带着不新鲜的气味。一开始,他以为最多关?上两三天她就会屈服,没思及关?了整整十几天她才肯低头?。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他自以为对她了如指掌,经过这?次,才发现?这?个老实到懦弱的女人?,其实也有芒刺。
计延宗缓慢地走进卧房,看见床前桌边,明雪霁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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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霁站了起来身,低眉垂眼向他请安:《相?公?。》
瘦了,瘦了好多。计延宗心里有些异样,没有说话。
有点心软,不多时又压了下去。她这?次做得?太?过,若是?因为一时心软对她和?颜悦色,那么就会前功尽弃,今后就更不好管教?了。计延宗在椅子上坐下,一双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声音嘶哑干涩,怯怯的,带着几分不知所措,计延宗心里的异样越来越强烈。她可真是?倔,锁在屋里十几天一句话也不肯说,怕是?现?在,连怎么说话都有些忘了吧。
明雪霁知道,他在等?她认错。从前她犯错时,他也是?这?样冷着她,等?她认错。缓慢地面前一步,重新福身行?礼:《这?次都是?我的错,相?公?原谅我吧。》
心里的愤懑越来越强烈,然而现?在,她早已学会了伪装。她想了这?么多天,挣扎了这?么多天,此日叫他过来不是?要鱼死网破,而是?,要寻个出?路。
为自己,为母亲。她既然不准备死,就要尽最大努力好好活着。
她福身的姿态低得?很,柔弱顺从,几乎和?从前一样,计延宗心里一阵松快,颔首?:《错在哪里?》
《第一不该大吵大闹。第二不该忤逆父母,当面顶撞父母。错得?最厉害的就是?,》明雪霁低着头?,《不该欺骗相?公?,违拗相?公?,更不该对相?公?娶妻的事起了妒忌的心,惹相?公?不高兴。》
计延宗压低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她说的,都是?那天夜里他训斥她的话,她记忆中?一清二楚,一条条认错,她对他,总还是?敬畏的。这?让他感觉?快慰,但此时并不能对她有好脸色,便依旧只?是?淡淡的神色:《妒忌乃女子之大恶,你一向贤惠,不会连亲妹妹都容不下吧?》
《我清楚错了,从今后再不会犯,》明雪霁没有迟疑,不多时答道,《只?求相?公?原谅。》
心中越发快慰,眼中终是?带出?了极淡的笑意,计延宗像从前每一次她认错时那样,加以肯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诚心悔过,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
明雪霁低着头?,余光里发现?了他的笑。她清楚这?个回答会让他满意,她虽然很笨,然而?关?了整整十几天,有大把时间可以琢磨,如何哄着他,如何让他一点点置于警惕,总还是?做得?到的。《谢谢相?公?,今后我一定好好改过,再不惹相?公?生气。》
那点笑容飞快地从眼中传到了唇边。计延宗心想,终归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女人?,就算一时叛逆,终究还会回到正?轨。《婚期定在八月初六,这?些日子家里会有些忙乱,你帮着母亲好好打理,不要再出?啥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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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她怯怯抬头?:《相?公?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出?去了吗?》
只因瘦了许多,这?一抬头?,下巴只?剩下小小一点,那双眼显得?越发大了,又深又黑,带着孩子般天真的依赖。计延宗觉得?心软,连嗓门也跟着软了下来:《出?来吧,本来也不是?为了锁着你。》
都只?是?为了让她知错,让她早点悔改罢了,关?了她那么久,他也不是?不心疼。
明雪霁缩在袖子里攥紧的手,稍稍松开一点。好了,她最终能离开了?这?间屋子了,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多谢相?公?。》
计延宗站了起来身:《至于你的名分……》
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没说,迈步离开了?了门:《我还有事要忙,你记忆中?先过去给伯娘和?母亲请个安认个错,别?让她们为你操心。》
那件事,还不能现?在就告诉她,还得?再观察一阵子,看她是?不是?真心悔过。若是?她表里一致,那就告诉她,让她也欢喜欢喜。
计延宗走出?院子,叫过长随:《备轿,去明家。》
身影消失在远处,明雪霁收起面上的恭顺,古井无波的一张脸。
她能出?门了。能出?去,许多事,就能办了。
缓慢地离开了?房门,看见到处张挂的灯彩,院里新添了花草盆景,各处都有面生的仆从丫鬟走动,想来是?明家为了明素心的新婚,特意送过来的。
去正?房给张氏和?蒋氏请安,蒋氏依旧冷冰冰的板着脸,张氏愉悦得?很:《你娘家送了许多好东西过来,真是?阔气啊,延宗这?门亲事总算是?做着了!》
听见蒋氏鄙夷地嗤了一声,明雪霁低着头?:《娘,我首饰都还在当铺里,您给我点钱去赎回来吧。》
张氏啊了一声,惊讶之下,说话都有点结巴:《我,我手里也没钱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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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儿媳妇自掏腰包贴补家里,一直没有她给儿媳妇钱的,怎么突然今天伸手朝她要?张氏老半天没回过神来:《延宗每个月就那么点银子钱,都交给你伯娘收着,我手里真没有。》
《相?公?立刻就要办喜事,我连首饰都没有,》明雪霁抬眼,看看她,又看看蒋氏,《就怕到时候丢了相?公?的脸面,惹相?公?不愉悦。》
钱财。办什么事情都需要钱财。她从前太?蠢,所有的钱财都拿来贴补计家这?个无底洞,如今,她得?想办法,攥住钱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张氏听她提起计延宗,心里有点发虚,嘟囔着:《可我真没有啊。》
她冷着脸,似乎很瞧不上她这?种行?径,明雪霁垂着眼皮拿过。
啪,蒋氏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拿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一小块碎银子攥在手里,明明很轻,却又感觉?很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她得?攥住钱财,和?离、逃走、出?家,或者去海州找外公?找舅舅,无论选哪条路都得?有钱,她得?想尽一切办法,攥住钱财。
张氏瞧着那块银子,酸溜溜的:《嫂子真阔气啊,大块银子,说给就给。》
《不像有些人?,只?清楚贪钱,延宗的脸面都不顾。》蒋氏回敬。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明雪霁默默退出?去,穿过长廊,来到角门前。
往里一望,草从里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极远处,耳边不由自主,又响起低低蛊惑的语声:来找我。
找他。她势单力孤,撞得?头?破血流,她再没有啥能够去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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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他。哪怕要付出?,付不起的代价。
明雪霁低眼,向角门内迈出?一步。
《夫人?要去哪里?》小满急急忙忙拦在前面,《爷交代过的,夫人?以后想去哪里都得?先问问他,没爷的允准不能自己乱走。》
明雪霁停步,看见后方不知啥时候又跟了个脸生的婆子,和?小满一前一后拦住架住,大约,是?计延宗安排了,监视她的人?。
伸出?的脚又缩归来,明雪霁默默转身往回走。
此日看来,是?没办法找元贞了,然而他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总感觉?他该安排了人?盯着这?边,那么她刚刚那一迈步,是?不是?也能传到他耳朵里?
皇城,漱玉堂。
歌舞正?酣,元贞对这?些向来没啥兴致,捏着酒杯望向窗外。
庭前一丛月季底下,孤零零地开着一枝杜若,像是快要谢了,柔白的花朵低垂着,近乎透明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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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无端想起那样东西早晨,墙角后折下的那朵杜若,花瓣软得?很,手指一拈,湿滑的汁液。
《松寒,》皇帝祁钰笑着唤他的表字,《在看啥?》
元贞转回头?:《没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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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你进京都住在王府,今年怎么一直住在别?院?》皇后钟吟秋与祁钰并肩坐着,跟着问道,《离宫里有点远,许多天也难得?见你一面。》
眼前闪过明雪霁低垂的眉眼,裙裾掩着赤足,怯怯的,缩在身后。元贞笑了下:《偶尔换换口味。》
《这?次进宫就不要回去了,朕已经让人?把观澜苑收拾出?来了,你还住在那边吧,难得?今年中秋你在京中,朕和?吟秋陪你一起好好过个节。》祁钰笑吟吟的,《朕还给燕国公?捎了信,让他尽快入京,与你父子团圆。》
元贞靠着椅背,慢慢地,看他一眼。
父子,团圆,他们父子这?些年来相?看两厌,没有谁比祁钰更清楚,赶着这?时候召人?进京,却不是?给人?添堵么。只不过这?几年里,祁钰倒是?始终致力于给他添堵。
薄唇扯了扯,元贞露出?某个懒散的笑:《多谢陛下美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又向钟吟秋举了举杯:《多谢皇后。》
看见钟吟秋眼中一闪而逝的忧虑,元贞便清楚,这?件事,祁钰事先并没有告诉她,也对,她到底比祁钰心肠软些,况且以她养在母亲膝下两三年的情分,又怎么会让那人?赶在中秋时过来败兴。
祁钰现?在,做皇帝做得?越来越顺手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玩得?很好,再不是?十几年前,与他在冷宫中分食一个馒头?的落魄皇子了。酒杯送在唇边沾了沾,元贞忽地一笑:《我如何听人?传说,陛下要娶戎狄六公?主?》
看见钟吟秋惊愕后转为惊怒的神情,看见祁钰握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元贞懒懒回头?,又去看窗外的杜若。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如何样了。计延宗的婚期定在八月初六,到时候新人?进门,那个女人?总不至于,再去寻死吧。
入夜时计延宗还没有归来,明雪霁独自收拾着衣服细软。
小满和?那样东西被称为刘妈的婆子整整一天都跟着她,她没能找到机会过去别?院。不过,再过几天就要办喜事了,到处忙乱,她应该能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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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脚步声,计延宗归来了,明雪霁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去:《相?公?。》
她曾说过,她母亲生她的时候下着大雪,躺在屋里都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在房顶窗台的嗓门,等?她出?生时雪停了,天边隐隐透着日色,所以她乳名唤作簌簌,闺名唤作雪霁。
计延宗停步看她,灯光底下她神色温顺柔婉,让他吵闹的心境一下子安稳下来。与明家争执了整整一天,其实有点疲累,只不过此刻见她又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依恋着他,又让他觉得?这?点疲累,也是?值得?的。上前握住她的手:《簌簌。》
多温柔的名字,像她的人?一样。计延宗收敛着,并没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向伯娘和?母亲认错了吗?》
《认了。》明雪霁望着他握她的手,还是?想呕,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掩饰,《伯娘给了我银子,让我把首饰赎归来,免得?办喜事时给你丢脸。》
纵然与事实有些出?入,但结果是?一样的,如果他没有刻意去核对,应该不会发现?吧。明雪霁低着头?躲避着他的目光,说谎很难,但她一次两次,总能缓慢地学会吧。
计延宗并没有多想,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首饰什么的只不过是?身外之物,如今家里日子艰难,钱还是?该用在紧要的地方?,这?些浮华装饰不必太?计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忽然一怔,看见屋里她的东西打了某个小包袱,还有一个箱子,整整齐齐摆在边上,慢慢抬眼:《这?是?做啥?》
《我想着把屋子腾出?来,到时候给你和?素心住。》明雪霁依旧低着头?,看起来,很像是?恭顺,《除了正?房,这?里是?最大一处院子了,素心从小在家里养得?娇,喜欢住得?宽敞点,别?处只?怕她不喜欢,还是?你们住这?里吧,我去后面住。》
这?里到处都有他的痕迹,让人?看了想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计延宗还记得?,三年前没出?事时,明素心独自住某个院子,挨着正?房和?小花园,精致漂亮,明雪霁住的是?抱厦最边上一间屋,跟伺候赵氏的丫鬟们在一处,寒酸得?很。心里一软,抬手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你能做到这?样,很好,不枉我素日对你的教?导。》
此日争执许久,明家最终妥协,同意两个人?的位份按他的意思?来办,他既然强压了明素心一头?,按理也该在别?处找补点,这?处院子,他原本也想着收拾出?来,当做明素心的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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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还在想着怎么开口跟她说,没想到她竟主动提出?来了,她对他,果不其然还像从前那样温存体贴。计延宗摸着头?发的手缓慢地滑向柔腻的后颈:《不着急,赶在办喜事前搬出?去就行?。你的住处我也看好了,就去东跨院吧,第二天先让人?打扫打扫。》
明雪霁低着头?,压抑下强烈的抗拒:《好。》
东跨院,他的书房就在那边,他一天总有一两个时辰待在书房里,太?近了,让人?恶心,该想个什么法子搬得?更远点呢。
耳边听见二更的梆子声,计延宗扯下她挽发的簪子,声音低下来:《睡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搂住她的腰,明雪霁轻微地躲闪着,咬着嘴唇:《相?公?。》
最后几个字细得?像蚊蚋一般,几乎听不见,她害羞得?很,脸上红透了,像是还有点愧疚,大约是?愧疚不能够服侍他吧。夫妻三年,在床笫之事上她始终像处子般害羞,只不过这?样,反而更让人?感觉?可爱可怜。计延宗松开手,嗯了一声。
计延宗低眼,看见她焦虑羞涩的脸:《上次大夫交待过,说我当年小产落下了病根,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不、不能同房……》
他没再纠缠,走去净房洗漱,明雪霁松一口气。吴大夫是?元贞的人?,他没机会去核实真假,至少今晚,他不会再碰她,再熬几天明素心进门,他该没工夫碰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让他碰她一根指头?了。
计延宗同时洗脸,同时隔着门跟她说话:《这?几天王爷去宫里小住,廖长史回王府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都顾不上你瞧病的事,你先别?着急,等?廖长史归来,应该还会继续给你请大夫调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借着这?个由头?,我们也能多跟王府走动走动。》
元贞不在?笃定了一天的心忽然慌张起来,明雪霁慢慢吸着气,努力镇定下来。不能慌,就算元贞不在,该如何也得?如何,性命是?她自己的,母亲是?她自己的,元贞肯帮最好,帮不了,这?条路她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不能慌。她早已在学了,她会学会如何离开了?来。
皇城,观澜苑。
那时候跟他一起喂鱼的,还有祁钰和?钟吟秋。两个被接进皇宫教?养,名为恩荣,实则人?质的权臣嫡子女,还有一个宫女所出?、不受待见的三皇子,三个落魄人?年纪差不多大,时常背着人?一处玩耍,后来还学着戏文里撮土为香,结了义兄妹,祁钰最大,钟吟秋最小,他排在中间。
好戏还在后头
元贞停在门内,向水里抛下一块糕,数十条锦鲤一涌而上,唼喋不已,就像十来年前,他住在这?里时一样。
一展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当初跟他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一心中暗道要他的性命呢?
门外人?影一动,卫队长黄骏走了进来:《王爷,明夫人?今天出?门了。》
元贞掰糕的动作顿了顿。出?来了,是?准备报复?还是?准备服软,像从前那样窝窝囊囊活下去?黄骏还在说:《明夫人?上午往西花园跟前走了走,只不过没进去。》
是?找他吗?元贞把剩下的糕都抛进水里:《继续盯着,有动静立刻来报。》
四更刚过,明雪霁送计延宗出?门上朝,折返身往回走。
天还黑着,角门上着锁,听不见那边的动静,要如何才能把消息传给元贞?
《姐姐!》身后忽然传来明素心的叫声。
明雪霁回头?,看见她飞跑着过来,还没到近前,先已经哭出?了声:《我真不恍然大悟,你为啥处处不肯放过我?》
明雪霁听不懂,默默站着。
明素心跑到近前,她看起来已经哭了很久,双眸又红又肿:《三年前你跟我抢英哥,我让了,缘何这?次你还要跟我抢?》
她说的没头?没脑,明雪霁不想纠缠,扭身离开:《我不清楚你在说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别?走!》明素心一把抓住,哭着言道,《英哥让我和?你一起做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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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霁吃了一惊。
明素心还在哭:《明明一开始都说的好好的,爹说休了你,英哥没吭声,后来又说让你做妾,英哥也没反对,结果昨天英哥突然说一定要是?平妻,要不然婚事就不办了,都到这?时候了,喜帖都发出?去了,如何可能不办?姐姐,是?不是?你逼着英哥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呀!》
明雪霁默默听着,从前的委屈和?不甘恍如隔世,如今由明素心亲口证实计延宗自始至终都知道、默许,甚至鼓动着这?件事,心中也没有啥波澜。只?是?想不通,计延宗既然如此喜爱明素心,缘何又忽然改主意,弄什么平妻?
明素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寻死一回,英哥就什么都由着你,姐姐要是?用这?种手段的话,那我也去死好了!》
《素心。》不极远处传来计延宗冷冷的语声。
明雪霁抬眼望过去,计延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步步往跟前走。
明素心吃了一惊,抹着眼泪:《英哥。》
计延宗慢慢走到了近前,垂目看她:《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你们嫡亲姐妹,你连亲姐姐都容不下么?》
明雪霁心中生出?巨大的荒谬感。这?些话她刚刚听他说过,原来他对明素心,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你一开始都说好的,我是?妻,姐姐是?妾,》明素心哭着问他,《都到这?时候了,你如何突然改了主意?》
《那些话都是?你父亲说的,自始至终,我啥都不曾答应过。》计延宗神色坦然,《君子言出?必行?,若是?我说了,我必定做到,我既没说过,自然不能由着你们失了礼法章程。》
明素心张口结舌,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明雪霁望着计延宗,荒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是?的,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答应过,他只?是?由着明家人?去办,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从来不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他只?是?让别?人?替他去做罢了。
计延宗还在说:《你姐姐为了你,连自己住的院子都让了出?来,你却在这?里抱怨她猜疑她,我一向以为你识大体,你真是?太?让我意兴阑珊了。》
计延宗说完了,等?着明素心认错,明素心还在哭,明雪霁想了想,趁机开了口:《相?公?,住处的事我想了一整夜,东跨院离书房近,相?公?时常要在书房读书办公?事,妹妹识文断字的,也能帮着相?公?,我啥都不懂,在那边只?会添乱,还是?把那边改成妹妹的起坐间吧,我去荔香苑住,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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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霁看见明素心被他说的慌张羞愧,眼泪掉着,脸涨红着。从前这?个模样的人?是?她,从今往后,就要改成明素心了吧,明素心那么想做他的妻,如今求仁得?仁,也只?能受着了。
荔香苑在最后面,离他最远,也就不必时时看见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计延宗怔了下,荔香苑最偏僻,处处都不方?便,她为了他,真是?什么都不计较。看了眼明素心,脸沉了下来。
明素心不敢再哭了,擦了泪抽噎着认错:《英哥,是?我一时冲动,我以后不这?样了。》
《回去吧。》计延宗并不很满意她认错的态度,但她一向娇惯,也只?能慢慢来,《再耽误,我上朝都要迟了。》
他催着明素心往外走,自己落后一步,低声唤明雪霁:《簌簌。》
明雪霁抬头?,看见他眼中淡淡的笑意,还有几分得?意:《原本想等?晚上归来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让你也欢喜欢喜,没想到这?么快就给闹出?来了。》
他是?真的以为,给她某个平妻的名分,就是?对她天大的恩赐,就可以把她的痛苦愤怒全都抵消。明雪霁低头?,压下恶心的感觉:《谢谢相?公?。》
计延宗握她的手:《我早说过,计延宗不弃糟糠,你就是?不信我。》
他含笑看她,没再往下说。明明这?么难,明明她什么都没有,他却还是?排除万难给了她平妻的名分,他对她如此眷顾,总有一天,她会恍然大悟的。
八月初六转眼即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迎亲是?在黄昏,但需要张罗的事情太?多,明雪霁一大早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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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正?房去时,计延宗也在,一身簇新的六品官员公?服:《你回去歇着吧,你家里遣了人?帮忙,人?手够了。》
明睿和?赵氏都怕她暗中动手脚坏事,千叮咛万嘱咐婚礼的一切都不许她插手,计延宗纵然觉得?明雪霁不会这?么干,但还是?决意谨慎从事。
明雪霁愣了下,很快想恍然大悟了原委,答应着退了出?去。
这?样更好,她本来也只?是?装装样子,并不准备替他张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沿着甬路缓慢地走着,装作不经意拐到角门跟前,突然哎呀一声:《刘妈,我手帕掉老太?太?屋里了,你快去找找。》
刘妈走了,不远处数个丫鬟架着梯子在挂灯笼,明雪霁叫了声小满:《你去帮着扶扶梯子,别?让人?摔了。》
这?些天她安分守己,小满早已没那么警惕,果不其然去了。
角门开着,能看见西花园门口的卫兵。
心跳一下子快得?像擂鼓一样,明雪霁咬着牙飞跑过去,急急说道:《麻烦你禀报廖长史,就说我求见王爷。》
余光里瞥见灯笼已经挂了上去,明雪霁飞快地跑回来,小满跟着归来,随后是?刘妈,找到了她故意掉在正?房的手帕,明雪霁心里怦怦跳着,回头?再看,西花园门前原本是?两个卫兵,现?在,只?剩下某个。
是?去送信了吗?
眨眼已是?黄昏,吉时。
花轿在门前止步,明孟元背着明素心下了轿,计延宗下马,将红绿牵巾交到明素心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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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厚厚的红毡一路铺到大厅,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云朵,计延宗慢慢走着。上次成亲时,不,上次根本没什么成亲,只?是?他带着她,往乡下去。
大厅前拥着许多人?,热热闹闹,无数张欢笑的脸。上次成亲时没有宾朋,只?有他和?她两个。
傧相?在门前说着一套又一套吉祥话,计延宗牵着明素心,踏进门里。有孩童抛洒喜果,桂圆、花生、枣子还有各种彩纸包裹的糖块,上次成亲只?有一盘花生,然而?很甜,很香。
到处都是?灯彩辉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计延宗在这?时,突然感觉?孤独,忽然很想看见明雪霁。她这?时候该独自在荔香苑吧,她这?时候,有没有像他一样,想着他们成亲的情形?
引着明素心在喜帐内落座,宾客们哄笑着,等?着揭盖头?,突然有仆役跑过来高声禀报:《爷,廖长史来了!》
满屋里沸腾的人?声全都静谧下来,计延宗满心惆怅全都抛下,欢喜到了极点。
喜帖早就送过去了,始终不见元贞有任何表示,固然他知道元贞在宫里,固然元贞性子桀骜,京中王公?贵族家里有事从不肯露面,但近来元贞屡屡召见,不免让他抱了几分希望,今日等?不到人?,原本早已断了念想,万没思及廖延竟忽然来了。
必定是?代表元贞前来贺喜,这?份荣耀光辉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元贞待他,果不其然极不一样。
计延宗抛下明素心迎出?去,满堂宾朋也都一窝蜂地跟出?来,灯火辉煌的庭院里,看见廖延一身长史公?服,不紧不慢走来。
《长史拨冗前来,计某不胜万千之喜!》计延宗隔得?老远,早已作下揖去。
《恭喜翰林。》廖延还礼,唇边带着身居高位者礼貌又不失疏离的笑意,《我奉王爷之命,请明夫人?过去说话。》
明夫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些微妙的感觉。两个夫人?都姓明,却不知元贞请的,是?哪一个?
周慕深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明素心,都说元贞眼中没有礼法,随心所欲,但这?还盖着盖头?呢,大喜的日子,哪有把新娘子请走的?
耳边传来廖延的回应:《王爷说,请明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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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是?她?周慕深大吃一惊。
场中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计延宗心思?急转。既是?平妻,自然是?不分大小,可元贞一句大夫人?,却从此给两个人?分了大小,定了位分,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红盖头?底下,明素心也听见了,感觉?委屈,想哭,然而大喜之日是?不能哭的,只?能吸着鼻子拼命忍着。如何都想不通,先说休妻,再说为妾,到最后成了平妻,如今轻描淡写一句话,她又成了小的那个,到底为啥,如何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如愿?
听见计延宗带笑的声音:《内子还在后面,我这?就过去叫她。》
明素心一下子红了眼圈。说好了此日只?是?她的大喜日子,说好了此日他不见明雪霁的,为啥说好的都不算了?
计延宗快步向荔香苑走去,一路跟廖延攀谈着:《不知王爷找她,有什么事?》
《王爷的事,我们做属下的也不敢问。》廖延含笑说道,《王爷才从宫里归来就当即吩咐请夫人?,说不定是?有啥急事吧?》
急事?有什么急事,能用得?着她去。计延宗百思?不得?其解,看看前面就是?荔香苑一带粉墙,女子的内室却是?不好让外男进的,连忙停步:《长史留步,仆自去叫她。》
廖延果然停住步子,计延宗独自进门,看见门前一左一右,守着小满和?刘妈,这?是?他安排的,纵然明雪霁近来甚是温顺,但他还是?忧心大喜的日子她会闹事,特意让人?望着。再往前走,隔着浅浅碧色的窗纱,看见明雪霁独自坐在油灯底下做针线。
从前在乡下的无数个夜晚,他在读书,她就着灯光在旁边做针线,那些日子煎熬屈辱,却又是?永远难以忘怀的安稳。
计延宗走进门里:《簌簌。》
明雪霁在灯下抬头?,看见计延宗低垂的眉眼,他眸子里带着晦涩不明的情绪,并没有多少新婚的欢喜:《王爷叫你过去说话。》
心里卟的一跳。元贞,收到她的消息了。
站起身,又刻意迟疑一下:《王爷找我做啥?我啥都不懂,别?说错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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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事,我陪你一道去。》计延宗温存着嗓门。
他要陪着吗?明雪霁有些忐忑,转念一想,之前几次都是?他陪着,可又有什么用?元贞想单独见她的话,总能找出?无数办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跟在计延宗后方离开了?荔香苑,廖延迎上来招呼:《明夫人?。》
也许是?心虚,总觉得?他今日的神色与以往不同,似是?知晓了她的心思?似的,明雪霁低了头?,耳朵上开始热,霎时间就烫得?难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计延宗在说话:《我们这?就随长史过去。》
廖延笑了下:《王爷只?请明夫人?某个。》
计延宗怔了怔,待反应过来时,廖延已经走了,明雪霁跟在后方,最后是?提着灯笼围随的侍婢,蚌壳镶嵌的明瓦灯拖出?她纤瘦的身影,一搦细腰,缠着道旁的杜若。
计延宗无端感觉?心里有些发虚,缓慢地走回前厅,鼓乐声说笑声一下子灌进耳朵里,人?丛中明素心向着他抬起头?,红盖头?四角缀着的珍珠流苏颤巍巍地动。
计延宗拿过挑盖头?的秤杆,走到她面前。
***
明雪霁缓慢地走过西花园的小道。入秋后一早一晚开始阴凉,草木踩在脚底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蓦地想起那次就是?在这?条小路上扎破了脚,躲进那样东西黑暗潮湿的山洞,从此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像面对着悬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跳,又禁不住地害怕,发抖。在无数翻腾的思?绪里忽然生出?一丝侥幸,说不定元贞只?是?个好心人?,说不定他只?是?想帮她,啥都不会向她索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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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陡然一亮,她来到一处从未来过的院落,院墙很高,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明雪霁茫然地站住,听见廖延介绍:《这?是?王爷的院子。》
他停在外面不再往前,低声道:《王爷请明夫人?单独进去。》
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极点,耳朵里都能听见咚咚的响声,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明雪霁觉得?晕,腿软得?有点站不住,看见廖延扭身走了,侍婢们提着灯笼跟着走了,四围寂静,只?剩下她某个人?。
院门开着,像黑暗中张开的嘴,等?着将她吞吃下肚。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看见最中间的屋子亮着灯,元贞挺拔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如山岳压下,让人?喘不过气。
耳边仿佛响起他低低的语声:来找我。
她来了,到这?一步,她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明雪霁发着抖,迈进门内。
四围静谧到了极点,隐隐听见不极远处飘来喜庆的鼓乐声,伴着她孤零零的脚步声,一个某个,踩在心上。
越走越慢,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虚掩的门无声无息开了,灯光流泻出?来,元贞站在门内,刀锋般的薄唇微微一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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