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尺玉霄飞练
夜里下了雨，淅淅沥沥的直到巳时才停。
红墙碧瓦上站着零散几只麻雀，低头啄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不极远处树枝轻晃，一道纯白的身影突然窜出。
通体雪白的小猫踩在狭窄的红墙上如履平地，径直的冲向麻雀所在之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啾——！》
麻雀顿时吓得翅膀胡乱拍打，一连飞起好几只。
爪子扑了个空，小白猫动作一顿，只慌乱中按住了几根羽毛。
再定睛一看，麻雀哄可散，用力拍打着翅膀颤颤巍巍的到另一侧的墙上。
豆大的眼睛谨慎的盯着小白猫。
小白猫尾巴失落垂下，淡蓝色的猫瞳中闪过一抹无奈。
捕猎又失败了。
云洛亭心下叹了口气，穿书都快一星期了，还是有些不太习惯此身体。
不久前，他还在家里为几天后的春节做准备，坐车回家的时候堵车，便拿电话看小说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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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的是出身尊贵的主角修炼成神，一路顺风顺水各路高人纷纷伸出援手，最后一统修真界的故事。
枯燥无味，内容也没什么意思，倒是反派的设定很有亮点，只是描写的笔墨太少。
出场都在后期，连名字都用‘魔尊’代称。
云洛亭只看了一半便关了手机，这时路口突然窜出来一辆车，两车相撞的瞬间，心口剧痛传来，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远远地看见与书中同名的太子受封场面，云洛亭这才意识到自己穿进了那本修真文中。
成了宫中一只流浪猫。
刚穿过来时身体孱弱，有次出来找吃的，被太子瞥见，太子当即下令让太监把他抓起来打死。
要不是他跑得快，命都没了。
太子这种心境的人，能当主角也是奇怪。
云洛亭只能暂避锋芒，躲的更加谨慎。
在墙上站了会，顺道清理了身上沾上的羽毛，找了个避人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躲起来。
昨日下雨，树叶上也有不少水，他刚才在树枝中躲着，难免会弄到身上。
毛毛沾了水，有些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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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洛亭在琉璃瓦上趴了许久。
等着正午的日光很暖身上的水汽。
安静的殿内响起脚步声，云洛亭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对方样子时，他顿时愣住。
太子如何会在这？
这里宫殿偏远，人迹罕至，连打扫的下人都不会过来，太子来这做啥？
而且，身边连个侍奉的太监都没带，以往撞见，太子身侧光是侍卫都有数十人。
没等云洛亭想恍然大悟，殿内走出个太监，谄媚的向太子行礼，《奴才已将主殿打扫干净，殿下请。》
太子微微昂首，径直的走入殿内，随口询问道：《裴玄迟呢？》
太监指了指旁边的院子说：《在偏殿候着呢，殿下放心，人跑不了。》
太子点了点头，又道：《准备的如何？》
太监笑着说：《都准备好了，一会奴才去给他送些水米，保他在取双眸的时候不会昏厥丧命，只等酉时一到，殿下便可动手。》
太子随手丢了块玉给他，《做的不错。》
《奴才谢太子赏。》太监双掌接过，笑得嘴都何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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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殿内，再说的话云洛亭也听不清。
只不过凭这寥寥几句，倒是让他想到原文中的一段剧情。
主角原本天赋一般，仗着皇帝的宠爱成了太子，不久之后便拥有了一双灵眼，之后修行一路顺遂。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灵眼本是天生的，但主角这双灵眼，该是挖了别人的双眸炼化成自己的。
原文只是一笔带过，可能也是默认主角得到任何机缘都合理。
现在看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个破烂的殿内，住着的应该就是那双灵眼原本的主人。
偏僻的年久失修的宫殿，砖瓦残缺，牌匾的字模糊到看不清，院内杂草横生，俨然是一幅废弃的样子。
住在这种地方，想必灵眼的主人日子应当不会好过。
已经落魄至此，还要被人盯着挖去双眼。
且……太子本性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
倘若让太子按照原文进度成长起来，只怕以后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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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了那双灵眼，太子修行之路必定会出问题。
云洛亭眯起双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打定主意以后，云洛亭起身顺着墙沿向前，一路跑去偏殿。
偏殿相较于主殿院子更小，杂草也更多，云洛亭挑了挑眉，忍不住腹诽，刚才主殿那样没想到真的是太监打扫过的。
刚才站定，还没等下去，便看见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少年面容清瘦苍白，举手投足间带有些许无力，几乎到了走一步停顿一下，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旧了，却很干净，打理的一丝不苟。
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好动活泼的时候，少年看起来倒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很是虚弱。
想必是那太监做了些什么，为了取他这双眼睛，俨然是已经布局很久。
事不宜迟，云洛亭直接跳下墙沿朝着他走去，轻微地叫了一声，《喵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声音戛可止，眼见着刚才的太监进来，云洛亭迈出去的爪子又重新收了归来。
等一会，不能着急。
太监把东西放下便会走，他只要等太监走了，把里面的人引出去就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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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只是一时的，但……
总归这一时的眼睛是保住了的。
太监看见少年出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谁让你出来的？是不是想趁我不在跑？给我老实点！》
少年身形一晃，面色又白了几分。
太监见状，松手的同一时间推了他一把，《罢了，今个儿有贵人，奴才可不敢与您为难。》
少年本就十分甚是瘦弱，被推的站不稳，跌倒后又一头撞在树上，看样子撞得不轻，隐约间传来闷哼，之后便没了动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太监见自己失手将他推倒，没有任何慌张，反倒是啐了一口，怒骂道：《装啥呢？趁早站起来，真当自己是皇子了？一个灾星罢了！还想着有人会管你死活？》
云洛亭蹙起眉头，皇子？
本来以为是犯了错被关起来的下人，没思及居然是皇子。
目前这个奴才，嚣张的爬到主子头上去了。
见他还不起来，太监嘲讽道：《真当自己是主子？陛下赐你宫中偏僻的南陵殿还不知是何意？》
《这南陵殿旁就是白室，清楚那是什么地儿吗？宫中专收死人的地方，时候到了一并送去乱葬岗。》
《你倒是命硬，这样都还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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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又说归来，要不是你这条命与太子殿下命格交错，不能由旁人干涉生死，只怕陛下早就一尺白绫，一杯鸩酒了结了你。》
……
云洛亭离的很近，这些话也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朵。
他心下不免惊诧，这太监竟是丝毫不遮掩，直白的诅咒皇子去死？！
太监如此态度，想必小皇子被这样对待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都没人管吗？
纵使消息闭塞，外面也未必半点消息都不知。
皇室尊严又在何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简直像是从未将这位皇子认作皇室之人一般。
跟刚才对待太子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云洛亭轻眨了下眼睛，有些想不通，拥有灵眼的皇子，应当是修炼天赋极佳的苗子，缘何会被当成废品一般丢在这不见人烟的宫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突然，只听不远处‘砰’的一声。
太监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篮子，篮子中的饭菜尽数扣在了地面，最上面的馒头硬的和地面磕碰发出响动，径直滚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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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这么远，云洛亭隐约都能嗅到那饭菜散出的怪味。
馒头滚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太监的咒骂声像是惊动了昏迷的皇子，裴玄迟指尖微动，几分挣扎间徐徐睁开了眼睛。
观及目前景色，裴玄迟眼底略过一抹诧异，他骤然闭上双眸，遮住思绪翻涌的眼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满含冷意的嘲讽。
他没想到……还活着。
太监见他醒了，更是埋怨道：《宫中设宴，哪不是热热闹闹的，就连冷宫伺候的侍卫都得了赏，我守着你这么个将死之人，白白浪费功夫，简直晦气！》
闻声，裴玄迟蓦地抬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说你个废……》太监还想说些啥，却被裴玄迟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慌，后颈发凉的感觉让他几乎站不稳。
太监强撑着咬牙道：《看、看什么看？你还想打我不成？》
《瞪我倒是挺有气势，想必也是不饿，过来给你送吃的，当真是晦气！》
说着，太监踩着地面的饭菜碾两脚，怨愤的走了，动作间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云洛亭蹙起眉头，饭菜和泥土都掺到了一起，这东西如何能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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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皇子，虚弱到抬手的动作都无比缓慢，也不清楚多久没有进食，站都站不起来，又如何跑得了……
云洛亭想了想，叼起来不极远处的馒头，朝着小皇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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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迟靠在树上冷眼瞧着地面那摊发酸的饭菜，思索间不由得好笑。
没思及，他那不堪回首的一生，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上辈子，他虽贵为皇子却只因体质无法修行，出生便被钦天监算出灾星降世。
母妃因此对他嫌恶至极，父皇下旨将他囚于南陵殿。
年少时受尽欺凌，天生的灵眼被太子硬生生剜了去借以提升修为，双目失明身体孱弱，地位低微皇宫里人人都能踩一脚。
及冠之时，他以命为注与魔族交易，修为大成之时，他一夜屠尽皇宫，登上魔尊之位，站在权力之巅横扫修真界。
母妃知晓他在南陵殿遭遇的一切，却不制止，反暗地里促使一切发生，恨不得他早点承受不住自尽。
权势在手，万人之上，不死之身，生命漫长且乏味无趣。
裴玄迟倍感厌恶。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恰逢正道仙门打着为天下苍生灭魔的旗号挑起争端，裴玄迟索性与其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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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荡开，扫过之地寸草不生，泯灭了整个修真界的生机，用不了多时，修真界便会走向灭亡。
裴玄迟抱有必死之意，可眼下……他却重生了。
重新回到了这个囚禁他二十余年的牢笼。
除掉他，然后撕毁神识，以身躯为引，魂飞魄散为契，消弭天地。
望着太监离去的背影，裴玄迟面色阴鸷，杀意滋生蔓延。
让此充满污秽与不堪的世界，就此消失。
永不复存在。
我才不需要重生，也不想让此扭曲恶心的世界继续存在。
所有的一切，一切消失。
早该消失。
……
裴玄迟强行凝聚体内最后一丝魔气置于掌心，孱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喉中泛起血气，他缓缓抬手——
忽然，一抹白色在眼前划过，之后掌心感到稍许暖意。
毛茸茸的触感自指尖传来，轻扫而过，留下的感觉却犹如绕指般明显，裴玄迟身形瞬间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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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腾肆虐的杀意猝然顿住，动作凝滞间茫然之意滋生。
小白猫仰起头，《咪！》同一时间用爪子拍打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柔软的肉垫抵在掌心，裴玄迟动作缓慢且僵硬的低下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一双清澈漂亮的淡蓝色猫瞳中。
淡淡的灵力从掌心散开，柔和的灵力融入翻滚的魔气。
四目相对间，糟乱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像是一汪清泉柔和的包裹住滔天火焰。
这、这猫……？
不可一世的魔尊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裴玄迟怔愣着还没回过神，强行凝聚起的魔气消散，手上失了力气，不由自主的顺着小爪子的力道放下。
云洛亭没有注意到裴玄迟的变化，见他注意到自己，便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想让他将手放下来，《喵呜！》
冰冷的馒头旋即被放入手中，毛茸茸的爪子抽身而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给……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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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迟下意识蜷动的手指，指腹擦过肉垫，本意想攥住猫爪，但看起来却像是想要握紧失而复得的馒头。
云洛亭只当他是太饿了，也没有多想，转身走向墙边，想着趁他吃东西的时候先去外面盯着。
‘别走。’裴玄迟见状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太久未饮水，开口间喉咙干涩的可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强压下不适，轻声说：《那个……》
云洛亭脚步一顿，回身望着目前狼狈的少年歪了歪头，《喵~？》
你在跟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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