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滴血

红楼春 · 屋外风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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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茶，贾蔷一行人回到船上。

此时晨雾早已散尽，日出东方，码头上船只仿佛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回到船上后，就见贾琏带着七八个随从，极不高兴的等在甲板上，见到贾蔷一行上来，恼火呵斥道：《你干什么去了？》

又见两个金沙帮帮众手里提着早点面茶，愈发怒道：《好哇！你当来津门是干啥来的？是让你吃喝嫖赌顽乐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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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目光清冷幽静的看着他，直到贾琏闭上嘴后，方道：《我们早已找到了去见西洋番道的门路，现在送李帮主过去瞧病。》

贾琏闻言一滞，随即羞恼道：《既然你这样大的能为，那你自己去请就是。走，我们回去继续高乐。不知好歹……》

《贾琏！》

喝住贾琏后，贾蔷皱眉道：《你最好记忆中你此行的正事。》

贾琏本性里还是个软和的，遇到个厉害的，就不敢强硬了，不过勉力撑着道：《这倒是可乐了，你倒说说看我啥正事？》终究面上挂不住，抱怨了句：《也是奇了，当侄儿的还能直呼叔叔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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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不耐道：《早出五服的亲戚，就不必拿来说嘴了。你们若拿我当亲戚也倒罢了，只是我落难时，未曾见过哪个叔叔大爷来帮我一把，给我一口吃的。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再说这些有啥意思？至于你的正事……我原是要自己来津门寻医，是老太太非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一来护送林姑姑南下，二来请西洋番医一并南下，给林姑祖丈瞧病。是我来相助你，不是我来做这些。是以，请番医南下是你的事，你最好不要有推卸的心思。》

贾琏闻言一滞，心里气个半死，可望着贾蔷身后铁头、柱子，还有金沙帮四个帮众，都有亡命之气，不敢强犟，只能郁气道：《那你自己说要去请那番和尚还是番道士去，一事何必劳烦二主？你我彼此都看不惯，干脆眼不见为净，岂不更好？》

贾蔷不清楚该如何评价这厮，说他坏，扯不上。这货能为石呆子鸣不平，为此被贾赦打了个半死，可见人性未坏透。

可说他是好人，似也无从谈起。女儿出疹时和鲍二媳妇厮混，最终害人一命。明知尤二姐和贾珍有染，依旧接手过来。他不在家时，贾珍造访尤二姐，他也不在意，还和贾赦的妾侍有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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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说来就是一个荒唐浪荡且糊涂的公子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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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不欲多与他理会，只道：《我去仁慈堂请番医看病，但他多半不会答应随我们南下。先前老太太让老爷给了你一张名帖，你去见津门总镇，劳他出面，强逼番医随我们乘船南下……恍然大悟了吗？》

贾琏闻言，抽了抽嘴角，对后方长随小厮们道了声：《我们走。》

贾蔷在其身后提醒了句：《这几天仁慈堂不稳，可能要出大乱子，你最好请津门总镇快一点，迟则生变。》

贾蔷也不在意，若仁慈堂果真有事，以他的机敏，至少能保全自身。

贾琏闻言顿了顿脚，却没回应甚，带人下了船在码头上租了几匹马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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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想到，等他和李婧带人将李福抬出船舱，准备下船前往仁慈堂时，却被紫鹃拦了路，道：《蔷二爷，我们姑娘寻你有事。》

……

《林姑姑，你是闺阁小姐，怎好去西洋番人那边抛头露面？》

黛玉房中，贾蔷皱眉说道。

黛玉沉默稍许，随即冷笑道：《蔷哥儿此行南下本是为你那房里人而来，原和我不相干。我怎好劳你去为我爹爹延医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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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无法，说事就说事，红哪门子的眼圈儿……

只是看来，刚才他和贾琏之言，传到了这位林姑姑耳中。

有些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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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耐着性子，对这位眸溢灵秀的女孩子正色解释道：《林姑姑误会了，若非我想要相助林姑姑一回，先前在荣庆堂就不会说出西洋番医这回事。之所以提起，本就想给林姑姑提个醒，不必只请中原名医给姑丈瞧病，也可以寻些西洋番医，或有奇效也说不定。至于方才同贾琏之言，是只因荣宁二府的当家男子，无一不视我为眼中钉。我若不逼他，此人断不会拿出名帖去请津门总镇，那么一天之内想带那位医术高明的番道南下，就不可能。是以只能出此下策，望林姑姑见谅。》

《无缘无故的，你会帮我？不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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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一双似氤氲着晨露的黑眸，不掩怀疑的望着贾蔷问道。

自母亲离世后，她性本多疑……

贾蔷自嘲一笑，淡淡道：《我本失怙失恃之人，清楚此等命运有多苦楚，所以不愿世人如我一般。莫说远亲也是亲，即便是寻常路人，能有助益，我也会直言相告。》

黛玉闻言一滞，认真细细打量了贾蔷稍许，见他面色和态度平平，似果真只是将她当做寻常一路人的模样……

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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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希望贾蔷高看她一眼，只是打小至今，谁对她都高看眼，都让她三分。

如今出现个只拿她当寻常人的，她心里反而有些不适应，也有些新奇……

贾蔷淡淡看她一眼，默然不语。

黛玉便当了真，心里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轻松下来。

她是讲道理的，贾蔷毕竟算是成了年的男子，若果真抱有别的心思，她反倒不好说话了。且人家自己也说了，大家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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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如今人家既然分的清清白白，她也就不需再防范太甚，显得小家子气，况且，人家还为她的事操心……

念及此，不愿凭白落人人情的黛玉竟反过来细声劝道：《你虽苦过，如今也是苦尽甘来。有太上皇和皇上给你做靠山，你如今威风的紧。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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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闻言有些震惊莫名，不明白好端端的，黛玉说这些作甚，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黛玉想了想，还是决意直言，她漆黑的瞳眸望着贾蔷，细声道：《你方才说有意与我透露西洋番医之事，我承你的情，是以也劝你一回……俗话说，刚过易折。自古以来，锋芒毕露之人，鲜有善果者。我知你不易，也认同你宁死不受屈辱的烈性。可在家里将老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他们都得罪尽了，太上皇在时尚好，可万一到了不忍言之日……你怎么办哪？你始终为贾家子弟啊，孝道大于天，你……》

望向贾蔷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哀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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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实是以她之聪慧灵秀，都想不出太上皇大行后，贾蔷的生机在于何处。

一旦太上皇驾崩，贾家从上到下，有太多法子整治于他。

可贾蔷闻言，却轻笑了声，这才恍然大悟过来，原来突然同他说这些话，只是不愿欠他人情，倒也恩怨分明。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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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他目光投向黛玉的目光里多了分真诚，少了些套路……

心中升起许多感叹来：算起来，他早已和红楼里最出众的两个金钗有过稍许交集，他以为此二姝之名，果不其然名不虚传。

宝钗温柔端庄，行事有章法，面面俱到。

对人纵然热情周到也大方，实则极有分寸。

世上杂事万千，可宝钗却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肯多出一分不该出的心思，恪守身份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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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是坏事，若世上人皆如此，当可天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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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的好：逢人不说是非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黛玉则不同，表面上颇为孤冷小气，小毒舌犀利，但内心实有七分暖色。

对她好的人，她总不会白受人情，愿意为人分忧几许。

黛玉今日这番话，显然不是此日才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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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就是黛玉多思少眠，身子瘦弱多病，而宝钗心宽量宏，丰美端庄的缘由……

贾蔷想了想后，同黛玉道：《林姑姑，你所虑之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你并未考虑周全一事，也小瞧了一人。》

黛玉冷含笑道：《小瞧了一人，自然是小瞧了蔷哥儿你，那思虑不周全之事……我倒想问问，何处思虑不周。》

不过，贾蔷望着她这幅傲娇好强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轻笑了声，让黛玉面色微起飞霞之余，也见薄恼，他忙正色道：《林姑姑说的在理，如今我的确沾着太上皇的光，别无长处。可我贾蔷又非贾家那起子躺在祖宗余荫功劳里坐吃山空之辈，我每一天都在成长壮大自己。总有一日，能够不靠别人，只凭自己的手段，就让那些想害我的人清楚我是谁。而这一日，应该不会太晚。

她柳眉如烟，星眸似有晨露氤氲其上，与之对视，仿佛总能看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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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何处思虑不周……呵，林姑姑，天下之大，远非一个贾家能一手遮天。若在开国之初，四王八公威震天下时，我这般做，这会儿骨头大概已经凉了。可如今几代人过去，贾家现在虽仍有祖宗余荫在，可相比当初，却早已日薄西山，后继无人。这样的某个家族，我不去对付他们，他们都自去烧高香吧。就凭他们，也想让我送命？不知死活！》

贾蔷说话间，黛玉一双恍若星辰的明眸始终盯着他看，待他说罢，还是失神的望了他一会儿，直到一旁紫鹃轻咳了声，她才回过神来，薄怒道：《好一个自大骄狂的蔷哥儿！既然你这般能为……方才只当我闲话罢，哼！》

贾蔷闻言却是轻微地一笑，作了个揖，道：《只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林姑姑的好心，毕竟，这世上愿意关心我的人并不多。但我想告诉林姑姑，哪怕如我父母早逝，族中长辈憎嫌厌恶，肆意践踏羞辱，然蔷不自弃，刀斧加身亦不屈，终一日，定能手擎日月照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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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为此气魄所慑，一时失声无言，一旁紫鹃却又干咳了声。

她不如何读书，听不出贾蔷的气概，只感觉牛皮滚滚，不愿黛玉受骗，便挤出笑脸道：《我们姑娘毕竟是蔷二爷的长辈，自然要关心二爷。只盼蔷二爷能看在我们姑娘的面上，带我们去瞧瞧那番郎中到底如何。若是有用，花再多银子也要把人请去扬州给老爷瞧病。》

贾蔷皱眉道：《不妥当吧？林姑姑平日里连二门都出不得，小厮长随的面都不得见，更何况是外男？》

紫鹃含笑道：《这我难道不知？我们只在马车里等着，等那位李帮主的信儿。他若是能得救，就说明番郎中确实有能为，我们姑娘砸锅卖铁也要请他给我们老爷去瞧。若是沽名钓誉之人，那就别折腾了。》

贾蔷本不欲答应，可看着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中，已是滚下泪珠儿，目光执拗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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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像是绛珠仙子，落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