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剥茧

凰途风华录 · 华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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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宁心里《咯噔》一声，凭她有限的人生经验推断，这种情况，该是要让她死个明白了。

她自认跟无庸没什么过往交集，除了帮助姬重光击退过他之外，该也没什么旁的过节了。今天冤死在这，其实这笔账该算在姬重光头上才对。

斗笠之下，露出了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看上去像是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眉眼看着依稀像此人、又像那样东西人，但细细想想又都不是很像。这样的一张脸，其实最适合做刺客，接近目标或是改换身份，都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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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宁摸不透他的脾气，不敢冒冒失失地开口，可无庸却蹲下身来，对着初宁缓缓吐出一句话：《初音在齐，万世永宁。》

那是绣在襁褓上的一句话，也是初宁这个名字的来历。初宁一时转只不过弯来，不清楚他此刻提起这句话是啥意思，难道只因名字起得不好，现在要杀她泄愤么？刺客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无庸伸出一只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摸，忽地叹了一口气，沉声说：《你不能葬送在那里，天心还在等你。》

听到这句话，初宁最终觉出些不对劲的地方了，他对素天心的称呼如此亲近自然，并且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他是特意救自己出来的。

可她仍旧做出一副愣愣的样子，并不说话。荀氏的刺客，有时也会做些诸如逼问消息、刺探情报的事，只是不能计入《六无》的排名而已，却能获得丰厚的赏金。她仍旧要提防，目前这个人是不是要从她口中问出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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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庸看着她的表情，像识破啥似的，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仍旧不相信我说的话，且不管我这个人究竟是谁，你只管想想我告诉你的道理，连看家的本领都还没有使出来，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对的总归是对的，不管是从你的亲人朋友口中说出来，还是从你痛恨的仇敌口中说出来。》

初宁心中一震，忽地想起她被劫持到山洞中那一回，无庸借着她的手，扇了姬重光三个耳光，随后便走了。

她当时只以为，无庸是要用她做诱饵，最终没能得手，也就只好作罢了。现在看来，无庸的目的，似乎更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初宁心里隐约感觉不大妥当，可还是说出了这一句：《我并不清楚姬重光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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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庸又是轻声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年轻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被人当成上天的神谕，深信不疑。可现在，连想要我自己的女儿放下戒心听我说一句话，都办不到。君望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一无是处，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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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宁听到那句《自己的女儿》，再没办法维持强装出来的冷静，她曾经太想清楚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为了这一个目的，才会接近忘忧，引出后面许许多多的事来。

她幻想过无数次，倘若某天知道了自己的生父在哪里，该用何种面目来面对他。她偷偷想过，也许自己那时已经术法有成、受人满不在乎地拒绝相认，向他证明没有父亲她也能够过得很好。

在她想过的千百种场景中，并没有眼下这一种。

无庸徐徐闭上了双眼，初宁忽然感觉身体深处像有一簇细嫩的小苗生长起来，渐渐变成一束光。光亮最深处，似乎是姬重光此时正快步行走，左右是高大的廊柱，那光微微波动，又像是是素天心坐在一间四面带锁的房间内，无聊地翻望着早已能够背下来的古籍。

初宁还想从无庸口中再听到些什么，可无庸却闭上了口，不愿再继续纠缠此话题了，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初宁的头顶，嗓门像从她自己的耳膜深处传出来：《其实你积累得很好，只是缺某个机会融会贯通。每某个修习术法的人，都该像一只空空如也的酒樽，术法的积累，就像往酒樽里注入美酒，注得足够多了，自然就会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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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是我向你展示的情景，其实并不是，》无庸的嗓门，像悬在她头顶正中一样，《这是你自己想要看到的，你便能够看到。按部就班学会术法的人，就像给酒樽加了某个盖子，看起来像是是保护了酒樽里的酒不会泼洒出来，实际上却限制了太多太多的可能性。我和天心希望给你的，是让你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到你心中积累的念足够强烈时，你就能够成为某个很厉害的驭灵术师。》

初宁被无庸带引着，不由自主地合拢了双目，感受那一簇似乎是小苗又像是是光亮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逐渐生长起来。

她心里已经猜到了，无庸就是从前晋国最青春有为的神官景叙，是那一年跟素天心一起，被选中前往王都神殿主持祭祀的人，后来却在一连串的变故中身败名裂。世人都以为他必定不堪打击，说不定死了，也许东躲西藏再也没有脸见人。谁都不会思及，他仍旧时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只只不过改换了身份。

那小小幼苗上的光亮，逐渐布满了初宁的全身，连她的指尖，都感受得到光亮的温度。她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她原本倚靠着的那棵枯树，早已重新活过来，绿叶重回枝头。

在她身前，无庸收回了手掌，忽然脚下某个踉跄，人早已无法站稳，跌倒在地上。他那张五官特征并不清晰的脸，一片片地剥落下来，露出满面刀疤的本来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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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宁在往昔镜中看过景叙的真容，知道他原本十分俊秀，带着神官特有的清贵气质，倘若不是只因王都神殿里那一场变故，他原本也该是无数女子梦中的理想郎君。

她自然也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荀氏与景氏世代不合，景氏不肯再接纳他，他想投入荀氏门下做刺客，一定要毁掉能够让别人认出自己的一切，包括面容、声音、身形，再用术法重新造某个自己出来。

果然，她向下看去，只见无庸的四肢都已经折断，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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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法能够把外形改变得天衣无缝，可是所有这些断骨毁容的痛楚，是一分也不能减少的。

毕竟是血脉相通的至亲，初宁眼中浮起一层水汽，抖着嗓音问：《缘何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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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庸扯起唇角，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可是那张狰狞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微笑的模样：《我年少得意时，被人摆了一道，从云端跌落泥潭深处。我还能如何样呢，就此认输，让设下奸计害我人永远得意下去？当然不是，我要重新证明给他看，我并非百无一用，忍过十几年，我仍然可以翻了这一盘。》

骨子里带着的拧脾气，真是跟素天心一模一样。

初宁眼中的泪滴下来，落在无庸的衣袍上，跟他那些干涸的血迹溶在一起。

无庸抬手想要再摸一摸她的头顶，却早已够不到了，他早已把自己的元魄珠打碎，借着刚才那一次带引，给了初宁：《我不断地杀人，成为六无之中排名最靠前的人，排名靠前的人，有权先选择自己想做的任务。我便每次都抢下刺杀姬重光，可以借机到东齐去。》

他垂下手：《从你小时候到现在，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你，我知道，你因为凝不出元魄珠而困扰。可你想过没有，你凝不出，可能并不是只因你不够强大，而是只因你身上始终带着的力量太过充沛，寻常的元魄珠根本无法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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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他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样，缓缓闭上了双眼，《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不必强求跟旁人一样。旁人嘲笑你、轻视你，因为他们并不懂你，并不懂……》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说初宁，像是也是在说自己。

初宁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悲伤，她才刚刚找到自己的父亲，就要再次跟他永远分离了。她以为缺席了的那样东西人，其实始终都在，只只不过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带着她探索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附身下去，张开双臂围拢在无庸身上，像个撒娇的女儿一样，把头靠在他心口，轻轻叫了一声：《爹爹……》

可她不能久留，无庸带她暂时躲藏的这个地方，虽然隐蔽，可毕竟仍旧是在晋国境内，荀氏的刺客很擅长追踪，说不定不多时就会找过来。无庸已经不可能再给她任何庇护，接下来她都要通通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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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指尖凝出一团火苗，焚烧了无庸的身体，随后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方才注意到姬重光的那一幕，她从没去过王都神殿，可她却忽然感觉，姬重光应该去了那边。那些足有几人高的巨大石柱，和宽阔的甬道，该是只有天子的神殿才能够享有的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