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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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宁一进家门，便听见素千羽在摔桌砸碗地冲着佳音吼：《也不清楚是什么人把贼风带进来了，家里从前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住的地方，从前都不必特意锁门的，现在倒好，在自己家里还要防贼！》

她看见初宁进来，阴阳怪气地说：《这家里现在没人管事了，什么下贱胚子都敢在我头上踩一脚了，今天给我送来的早饭和中饭，都只有糙米和青菜，要不是有人来告诉我，我还不清楚，扶风院送出来的垃圾，猪骨和鱼骨都有一大筐，家里各院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现在这么踩着某个、捧着某个，是哪里来的规矩？》

初宁听见话锋戳到自己身上，停住了脚步说：《我劝你一句，还是一件事一件事地理吧，不清楚丢了一件啥东西，先说出来才好帮你找找。》她听见素千羽东一件、西一件地胡乱攀扯，就猜到她是在故意挑事，未必真的丢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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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千羽把眉一挑：《丢了几件首饰，还有爹爹前阵子刚买给我的龙骨粉，正准备制成签粉，我还没舍得用，就便宜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贼。说不定这会儿早早已私下送出去，换成吃的用的了，哪里还搜得着？》

她在佳音和初宁脸上各自扫了一眼：《要我说，从前二伯母管事的时候，严是严了些，可毕竟有规矩在，谁也不敢胡来。现在家里乱成这样，也该整治整治了，别再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让人看了笑话。》

初宁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几步走到素千羽和佳音中间：《你说的有道理，我看不如这样，这些事情也不必打扰到外祖母那边去，咱们就把有时间、有能力管理家中事务的人，都凑起来，每人管上一个月，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一看便清楚了。》

素千羽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初宁微微一笑：《而且你可以先来，免得别人管了，弄得太乱，不合你的心意，或是管的太好，让你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待会儿二舅舅就该回来了，我们一起回了二舅舅，第二天天亮开始，你就是这家里主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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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遇的车驾，比初宁晚了一时半刻从宫中出发，因他在宫宴散后，又私下拜见了齐王，送上了几种珍贵的药材。他一回家，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更换，就对上了这么一桩事，素千羽早已心急火燎地把初宁提议对他讲了。

素千羽原本只是撒脾气，并没料想真的能从佳音手里抠出当家主事的权力来，听见初宁这么说了，一时不清楚她是真心如此，还是故意激自己。素千羽向来心高得很，觉得自己姿容修为，不比任何人差，当下便点了头：《只要二伯父同意，我是没有意见，身为素家子女，总不能整日游手好闲吧。》

佳音取来热水浸过的软布，亲手给他擦脸，安康从前在家时，也从不会这样对待素遇，她会给素遇准备最体面的衣装，却不会这样体贴地做些贴身小事。

素遇擦过脸后，拍了拍佳音的手，接着问她：《你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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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柔柔地靠在他身侧：《我早就说了，我是最不擅长管这些杂事的，连下人的面孔都记不住，这些日子身体也感觉吃不消了。既然小孩子们愿意学着做事，那就放手让她们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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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遇点点头，他进来在家的时间越发的少，更加没有心情理会家里的杂事。齐王的身体早已很明显地衰弱下去了，宫宴的时候不知道服用了啥药物，气色和精神都很好，宫宴结束后便不行了，几乎是被人抬着回到寝宫的，躺在床上吐了一大口血。

他原本想着，借着能够经常接近齐王的便利，看出他的眼色，有意传位给哪位公子，他便提前去示好，保住素音家东齐第一名门的地位。可是自从巫起来了临都，献了些邪门的药物给齐王，齐王便没有那么信任他了，经常要求上好几次，才能见到一面。至于几位公子，他越发看不准了，难道一世杀伐决断的王，真的要把王位传给某个小孩子么？

他挥挥手：《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去做就是了。》说完，便回了自己住的正院，连佳音也没带过去。

有了素遇的首肯，素千羽当即便叫人去各院通知，得了消息，素锦瑶不多时便来了，她的脸色还有些不好，想必是上次被巴虫所伤还没有通通养好。她一向被素遇当做掌上明珠养着，内心里仍旧当自己才是这家里的大小姐，如果要未出嫁的小姐出来主事，她责无旁贷。

素锦瑶见了佳音，脸色淡淡的，草草行了一礼，站得离她极远。佳音却一点也不在意，叫人拿了软垫给她坐着，满脸都是关切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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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素青月也跟着来了，她向来性子和软，几乎从不跟任何人争执，一来便说，自己不会理事，只是跟着姐妹们学学看看。

素千羽最看不惯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当下便说：《都是素家的女儿，就该人人有份，说好了轮流一人一月，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

还没到第二天早上，素千羽就早已迫不及待地要发号施令了。初宁忽然走上前来，说：《家里的事，需要我们管，无非就是钱财收支、日常开销，既然轮流管事，每次都该有个交接，免得日后发觉什么东西少了，有人又要乱吠一气。》

她从进门那一刻起，一路引着素千羽一步步把话说到这来，为的便是此。景元一向她提过，素音家里有件珍贵的乐器，有特殊的净化功效，能够用来强行解契。趁着盘点的机会，她想要看一看，究竟有没有这样东西。

素千羽刚要发作，初宁抬手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接着言道：《此日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把家里的东西都盘点一番，彼此互相做个见证，自己的东西，今后自己看管好了，公中的东西，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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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千羽双眸转了几转，便应了声《好》。她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趁机看看家里究竟有多少好东西。

佳音一副和善面目，不管她们说啥，都一概答应，叫了管家来，让他取来开启库房大门的咒签，带几位小姐去库房盘点。

素千羽起先还兴致勃勃，每一件东西都要亲自拿起来看看，再仔细登记下来。可是素音家的东西实在太多，光是炼药用的天尘草，就有十几箱，当初初宁还曾经为了悄悄拿一棵天尘草而受了好一顿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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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到过了子时，素千羽便熬不住了，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东西，说道：《不如我们分分工，每人盘点一部分，也好快些盘完了早点去休息。》

《那如何行？》初宁不等别人说话，自己先接上来，《咱们要做这样的安排，就是只因家里近来太没规矩，分开盘点，要是有人故意少登记几件、过后再来偷偷取走，如何办？你慢慢盘着，每一件东西，都要经过我们这几双双眸，才能叫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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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素千羽的脸都绿了，她终于领教了，啥叫拿她自己的话来堵她自己的嘴，心里愤愤地想着，在她主事这些日子，要好好给初宁点颜色看看。

初宁却一点也不急，每件东西经过面前，还要细细查看一番，说是检查一下，有没有破损。她心里有些好笑地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嫁了人，多半会是个比安康还要小心眼的当家主母，整治起小妾来，办法有的是。转念又想，娶了自己的人，还敢有小妾么，还能有小妾么？

目前不知怎么就浮现出一张五官如刀削一般的蜜色面孔，初宁像害怕被人发现一样，转过头去，目光一动，却看见墙角有一块东西，像是是个小孩子的襁褓。

她走过去拾起来，摊开在手上看。东齐有一个风俗，小孩子用的第一块襁褓上，会绣上父母的名字，祈求将父母的福气，绵延给孩子。

那襁褓上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初音在齐，万世永宁，这行字的下方，绣着两个名字：景叙，素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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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宁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那句话里嵌了她的名字，况且，简单的一行字，绣得七歪八扭、大大小小，这么丑的绣工，该是素天心的错不了。她自幼一切心思都在修习上，人又是那么骄傲清冷的性子，针线女工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她以为素天心从不在意自己，或者因为某种受辱的经历，根本就不希望自己来到这世上，可是这块早已破掉的襁褓，让她十五年缩在嬉笑外壳下的柔软内心，又一次被凶狠地扎了一针。

至于景叙，那该是她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