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的紧迫感笼罩在清平镇。持续半个多月的低气压，早已让多数镇民萎靡不振。
寂静多日的喇叭忽然传来广播声，尖刺的警报回荡在大街小巷，让人纷纷推门倾听。
钟意抬了抬脸，满镇梧桐叶早被雨水浸得黑亮，像沉沉云霭，让人望不见天。
又见空中飞过一条条毛茸茸的鱼，成人前臂大小，鹅黄色的毛松松蓬起。数千条鱼成群结队，时而排出一道巨大的拱形绕过房屋，或打散队形绕过人群，活泼地飞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清平淹兮，清平淹兮，我之幸兮……》
钟意看了几秒，不忍直视地闭过眼去，两簇长睫被风吹得瑟缩。
《此时正直播》栏目组率团队紧急光临小镇，女主播举着话筒做报道。
《半个月前至今，位于帝都东北五十里的清平镇无故遭遇强降水天气，气象学家组织若干研讨会，发现降雨以清平镇东清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清平镇是以农耕畜牧为主的小镇，镇上人口约4万左右。此次疏散由气象总局提前预警，目前临镇此时正紧急为居民搭建临时居住点。据悉，清平镇50%以上为留守老年人，疏散会有一定难度。》
钟意将雨伞收起，走进街边小卖部。狂风早已吹倒门口的塑料棚，乡亲们站在门檐下议论纷纷。
《这不是疯了吗？洪灾？4时？我家七个屋子，那么多东西，哪里搬得及嘛？》
《要搬你们搬，我可不搬，我就守着祖宅守着田，有祖宗保佑呢会有啥事儿？》
《天气预报，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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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王处长带着干事走街串巷安排疏散，无一例外，谁都不能接受这变故，特别是老人们，拒绝得坚决又强硬。
一条飞鱼飞速过快不急转弯，撞在钟意身上。他佯装掸去雨水，把鱼甩在泥地。那鱼只以为自己触了霉头。大声呸了几句后：《满镇是人，三日之后，只余我等。》裹着泥巴飞回队伍。
小平头崔哲来到这边，唾沫横飞地央求人赶紧回家收拾东西，钟意一把拽住他：《倘若大家都不走，还有别的办法吗？比如，先去地势比较高的地方？》
崔哲正在暴躁中：《谁在这儿看啥热闹呢？咱清平镇地势低洼，不搬家大家伙就等着淹死，》他指指被梧桐叶遮住的天，《别的办法？不然您想个办法，把这雨给咱关上？》
钟意不急不怒，清澈眼睛淡笑，有着明亮的坦荡。崔哲见是他，顿时没了焦躁。
《钟大夫！您还没回家呢。你宠物医院刚才开业，确实可惜。但镇东离清平河最近，要淹也是先淹你那边，赶紧收拾收拾别在街上晃了，给你个电话，有困难找组织。》
钟意点头，多谢崔哲。
离开小卖部，他一路贴墙疾走。满空气都是飞来飞去叫嚣着占领清平镇的鱼儿。直到确定不再会有人有妖看见他，他才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迅疾躲进自家宠物医院，旋身把大门一锁。
《金华。》他唤猫妖，《清平镇要淹了，满大街都是鱼妖！》
猫妖从一地的黄澄澄的飞鱼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挂着一根黄毛：《……》
《大人万福金安，》猫嘴里含着鱼，见到钟意，囫囵咽下去，说话咕咕哝哝的，《怎么了？》
钟意默了几秒：《刚出生的凡猫身体，能消化得了鱼妖肉吗？》
《大人，无妨。昨日我诞辰，那群小崽子也献此鱼。飞鱼本居在騩山，蠢笨至极，性喜大水，更偏爱您的宅院。虽然脑袋不好，但生吃极鲜美，甘如牛乳。钟大人不如也尝尝！》
说罢，又从地上抓起一条鱼，爪子在羽毛上迅速一撸，留下光滑晶莹的鱼肉，猫崽一脸谄媚地把鱼肉双爪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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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从没吃过鱼生，只是因为向来囊中羞涩。如今鲜香气味迎面扑来，目测口感爽滑q弹。以后再也不怕鱼妖了。
《等等……你不是要茹素一个月祝妖王日内瓦得胜归来吗？》钟意费解。
《忘了，真是刚出生，脑子不好使，我从下一条后开始茹罢。》猫妖羞赧。
钟意：……
《这雨如何回事？清平镇，会受灾吗？》钟意点了点窗外。
金华望着雨珠颗颗从玻璃滑落，猫面上倒是没有一丝意外：《哦，也许会淹到每家房顶，钟大人没发现这雨一天比一天大吗？》
钟意：《……》这么淡定吗？
猫脸嫌弃：《还不是只因我把那龙揍了，成天哭啼个不停，像个娘炮，估计心里不舒服吧，一天比一天哭得凶。大人，切切不要与那种妖为伍。》
空气中尴尬几秒。
钟意吃惊：《你揍了一条龙？》
猫妖更是惊得鱼都抓不住了，望着钟意的脸色小心揣测：《我……不能揍吗？》
猫脸有羞恼之色：《大人！是前几日，我去东河那边抓鱼吃，正巧碰到它从河眼里脱身。我说，你就该老老实实在河里呆着，滚回你的老窝！它骂我！我把揍一顿，它也把我揍伤了。》
《是以，我才会跑到那母猫肚子里恢复元气，》猫妖不甘总结，《请钟大人相信，再打一架，必定我赢。》
钟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千年的妖怪打架，竟和小学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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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狂风骤雨，年久老宅呜呜作响。钟意发觉电话震个没完，拿起来看，是曾安静许久的研究生同学群。
学委张：【@钟意我此日休假结束了，上班后一看，如何你不在爱宠医院了？】
学委张：【听人说你离开帝都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学委张：【不过是一场医疗事故而已，你向院长好好道歉不就好了。再说，大家同学一场，难道我不能帮你的忙吗？】
同学a：【发生了啥，钟意出医疗事故？不是吧，钟意可是学霸啊。】
学委张：【大家都是青春人，偶尔犯个错误很正常。爱宠好歹也是国内top1宠物医院，转正后拿到的薪酬更丰厚，接手的案例也更多了。大家劝劝他归来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同学a：【@学委张你竟然转正了？】
学委张：【嗯。】
同学b：【哇，这也太厉害了，听说实习生转正比例只有1/10。那钟学霸现在在哪啊？】
学委张：【等下，《此时正直播》，这上头如何也有你啊钟意。你是不是最近太倒霉了，一工作就出事，一去清平镇就发大水？】
钟意不想理他们，忽然来了个微信电话。
是朋友小彭：《钟意！你别理学委，他就是想故意恶心你！谁听说过被炒了还能回去，》又急道，《你们镇洪灾？这也太突然了，要不要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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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让小彭放心，告诉他没啥，自己都能搞定。小彭还是哭着喊着，说一定会搭车过来，让他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钟意垂下眼去。修长的睫毛下，剔透的眸子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对旁边专心吃鱼生的猫妖说：《我不想让清平镇被水淹了，你不要让那条龙哭了。》
猫妖神色一滞：《揍死它？》
钟意打量这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小凡猫身躯：《哄哄它。》
*
清河。
河水奔腾不休，卷起泥沙的黄色水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情地冲刷入附近荒地。大颗大颗的雨珠瀑布一般砸入河流，洒向镇东。
高空中有只身长十几米的巨龙。青龙在云中翻滚盘旋，矫健的龙身发出耀眼逼人的光芒，场面震撼无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倘若它不是正嗷呜大哭的话。
钟意一眼望见张屠夫。肌肉虬结的大汉喊着号子，跟别人一起，往河流边上摞一袋又一袋的砂石，才不清楚天上此时正发生啥。
雨水从它小房子一样的双眸里滚落，活像巨型喷泉，以此为圆心，喷洒在清平镇的上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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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举伞抱猫无语望天的钟意，张屠夫跟别人打了个招呼，迈过沙泥小跑来。
《钟院长，您搁这儿干啥呢？多危险！快回去收拾东西！》张屠夫喘着粗气道。
《对了，上次还说要给您赔个道士开光的门呢，我都安排了，人家正开着呢！不过咱看样子大概率要走了这儿了，您也别心痛，有手艺在，哪都做得成买卖。》
张屠夫和村里年轻人组织了志愿者队伍，在河边分流设防，寄希望于恢复正常。无法主道河流过于急猛，像蜉蝣撼大树，《如果我们这边没办法，可就发洪涝了。您看主道那边早已在往咱镇东冲了，省里气象局也来过人，说我们根本来不及。》
他眼神挪到钟意的臂肘间，诧异道，《您干啥来的？怎么还抱着小猫？》
《我就过来看看。刚出生的崽子，扔在家里不放心。》钟意从容道，总不能说遛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张屠夫撸起袖子，喊他快回家，自己又要回去继续干活了。钟意连忙叫住他，轻声提醒道：《纵然你已经披了雨衣，但还是戴上帽子吧。》
张屠夫：？
钟意粲然一笑：《……多个帽子多一重防护，未来进寒气了，容易患头风，我可是医生。》说罢拍打张屠夫宽阔的肩上。
张屠夫觉得莫名其妙，但也不知为啥，觉得这年轻人美得干干净净，绝不会有什么复杂心思，加之他注视自己的时候，目光格外专注柔和，实在让人拒绝不了。
是以，他还是随手把甩在身后的草帽顶在头上。
飞鱼在清河上方盘桓，难免有鱼撞到人，人就会打个趔趄，但大家都只会以为是没踩稳。只要带上难啃的草帽，从上向下冲的飞鱼就会不由自主避开。
一人一猫爬到附近山坡上。抬头仰望，恰逢青龙盘旋而至，凶悍的爪子一把抓破云层，翻卷腾飞，与他们对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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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龙似是认出前些日子把它揍得很惨的老友。
哪怕现在的老友小小只。
哀伤的龙脸逐渐逼近他们，喷出来灼热滚烫的气体，烧掉几棵枯木，好在最近雨势颇大，并未形成山火。
硕大的双眸圆睁，发出逼人的光芒。
它嚎叫着《嘤》了一声，直接把山坡不仅如此半边削掉，山洪卷着沙泥而下，即将涌出一场泥石流，此半边，徒留抱着一只猫的钟意站在崖边。
龙眼眨吧眨吧，似是又准备蓄一波新的泪出来。
金华猫：《这……》来不及哄，一大滴落下来，就可能会淹死他们一凡人一凡猫身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见识过钟大夫一脸淡定地给妖开药方，如今也来不及。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猫妖听见青年的声音清晰悦耳，宛如雨打芭蕉，草木都会为之肃立。
《不要哭，哭就是在对这世界认输。》钟意振振有词，之前它所熟悉的那绵软消失不见，语气慑人，铿锵有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伞被吹落，风吹拂亮出他光洁的额头，五官朗朗，明艳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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