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野枣

乱世相思痕 · 二月桃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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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嫣想起第一次见到花牡丹的场景。

那时花牡丹早已有十五六岁，正是少女初绽的好光景，且她自诩是师父收的第某个女弟子，自可然的就觉得戏班子里所有的女娃娃都要听从她的指令。

师父将浑身脏兮兮湿漉漉的她交给花牡丹，要她带着新师妹去洗澡换衣裳吃饭。

她初丧父母，脆弱敏感，偏偏像刺猬一样，用满身锋利的尖刺裹住自己，伪装的冷硬无情。像是这样就能显得她不是一个没人爱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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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牡丹是个骄傲强势的人，嘴唇很毒，但对班子里的师弟师妹们还算尽职。说实话，她不喜欢目前这个瘦瘦小小的新师妹，不仅仅只因她没有礼貌，更重要的是她在那张下巴尖尖的小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高傲冷酷，如一只高昂着头站在高处的孔雀。

这只是某个脏兮兮的小孩呀，她才是这个地方唯一的孔雀。

她毫不掩饰对平嫣的厌恶，处处挑刺，可无论她派出什么刁钻的活计，那样东西冰冷的小女孩总是坦然接受，再尽力而为。

她们之间的矛盾激化发生在秋天的一个入夜后。

那晚天上星星繁多，眨呀眨的亮。白衡紧抿着唇，长袍被卷成兜，里面圆鼓鼓的装满了野枣，他用双掌死死攥着，垂着头，似乎那兜枣子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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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孔雀是百鸟之王，是不允许被忽视的。越是被人忽视，她就越是抖擞翅膀，努力的开屏。

平嫣偷偷看过去，注意到她的师兄，一直以来温柔开朗，事事护着她的师兄，一身横七竖八的狼狈伤口。她只清楚他的眼角成天是弯弯挑挑的，带出如沐春风般的亲近笑意。可这个入夜后，她第一次看见白衡的泪，坠在眼角，啪嗒啪嗒的往下滴，像是站在万人中央，罪恶滔天的囚犯。

始终禁闭的房门忽然开了，在这窒息的空气里，师父率先迈出步子，迎上挎木药箱出来的老大夫。在所有人翘首以盼，如饥似渴的目光中，老先生缓缓摇了摇头，长长叹道：《救不回来了，准备后事吧。》

师父强忍表情，客气有礼的将老大夫送到院门外。平嫣看见他一步步踏归来的双脚，看见他的脸，许是月光星光的缘故，他的脸像是刚从湖底捞起，被泡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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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望向那扇门，望向那里面躺着的，已被宣告死亡的小小身影，他们都清楚那样东西男孩的身份。他的父母是师父的恩人，师父遵从遗言，发誓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视如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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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死了，是被山上的野狼活活撕掉了半条腿，失血过多而死的。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院子中央......他们又将目光转向那样东西男孩，被许多人羡慕着的一直深受师父宠爱的大师兄，视线在寒夜里渐渐变了味，由先前的悲悯同情变成憎恨胆寒。

这时有与他不交好的师弟站出来，义正言辞的指认，《师父，是大师兄害死的阿宗，要不是他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跑到偏远的后山里摘野枣子，还带着阿宗，阿宗如何会被野狼攻击呢！》

立即又有叽叽喳喳的附和声起来。

白衡站在院子中间，也站在风口浪尖上。月光像一道四不透风的冰屏障，将他冻在里面，像一件满身都是屈辱历史的展览品，在唾沫星子里被揉来碾去。

他哆嗦着。阿宗那么可爱乖巧的孩子，最喜欢与他黏在一起，六岁小童，早已能在他给的宣纸上端端正正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如何就被野狼咬了，如何一夕之间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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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他啊，要不是他一时心软，带了缠他的阿宗偷偷去后山摘枣子，要不是他一念害怕，不敢从野狼的嘴里抢回阿宗......

他撒开手，袍里兜着的枣子骨碌碌的滚下来，像某个个舞蹈的恶咒，掐住他的呼吸。他既恐惧又后悔，像面团一样瘫在地面，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平嫣默默站在人群里，在他一起一伏的哽咽中，自己的一颗心也一平一波，像在打秋千，只那秋千板上却都是尖尖的钉。她也害怕，自家里那场大火后，这是她再一次深切感受到这种被巨大恐惧所支配的感觉。

白衡经常在深夜里偷偷溜去后山去摘熟了的野枣，回回都是捧着一大包归来掖在她枕头底下。那天她无意说了一句，他便记住了她喜欢喝红枣桂圆煮的甜汤，喜欢黏黏甜甜的味道，像在蜜罐里。

是以，阿宗的死，归根结底是缘由她。若她早早拒绝白衡的好意，若她不贪恋那一点温柔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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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敢站出来，不敢和他一起面对。她不想被师父赶出戏班子，这是她唯一能够容身，平安活着的地方。她得活着，这是父亲临终前的绝言。不仅如此，她还要留着这条命，报仇雪恨。

《白衡，师父不愿拿你一命抵一命，但也不愿再看见你了，你走吧。》

师父疲惫的一句话后，白衡哭出了声，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不敢去抱住师父的裤腿，央求他让自己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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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嫣心里抽痛着，她咬着牙，不忍再看那个少年郎痛彻心扉的模样，一小步，一小步的退缩，像只蜗牛收回伸出的触角，不声不响的退出人群。

可蜗牛后面总喜欢跟着捕猎的动物，一道急风自身侧穿行而过，她身子不稳，更是心里不稳，一下子被撞得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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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望向那阵积怒勃发的风，是她的大师姐花牡丹。她站在白衡旁边，像一尊风吹不动的保护神，恶凶狠地的指着人群里的某个方位，嗓门洪亮，《是她害了阿宗，大师兄是无辜的！》

她直直伸出的手指像一条钓鱼的线，鱼钩锋利，刺进平嫣无处安放的全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了过来，像一颗颗奇形怪状的鱼饵，一窝蜂的砸向她。

花牡丹朝师父跪下来，紧握着拳，《师父！是她贪吃，非要白衡师兄夜深时分里去山上给她摘枣子吃，师兄疼爱同门，自然不忍心拒绝她。》她说着一把撕开白衡身上的衣服，在一片唏嘘谓叹声中，平嫣空白的视线外，像是出现了白衡的前胸后背，青青紫紫的都是伤口，像一张打翻了颜料的单薄纸片。

花牡丹用着最洪亮，最憋恨的语气道：《这些伤口都是师兄在后山上留下的，在漫山遍野找野枣树的路上。这一切，都是她！她才是害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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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两眼能睁到的最大弧度狠狠瞪着平嫣，瞪着瞪着，不饶人的脸上，却率先滑下泪来。

她跪倒在白衡旁边嚎啕大哭，心里血淋淋的滴着，边哭边劝：《师兄，你说啊，你说啊，你如何不跟师父说清楚呢，你还护着她干什么，你还要将她护到什么时候？难道你没看清她的本性？在这样的关头，她只顾着自己，哪里在乎过你一星半点啊！》

只有她会傻傻的，心甘情愿的将他看成生涯的全部。

后半夜下了雨，哗哗的瓢泼大雨，一连下到隔天半夜。他们三人跪在阿宗的坟墓前，白衡在忏悔，花牡丹陪着白衡忏悔，以行为威胁师父不许将她的大师兄赶出去，平嫣也跪着，她也有罪，想着阿宗，那样东西喜欢与人亲近，却向来在她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孩，总是锲而不舍的追问他的爹娘都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接他回家？

现在，他的爹娘最终接到他了，一家团圆，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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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人跪倒在滂沱大雨里，用滂沱的忏悔送走了阿宗。

平嫣记忆中那年的冬天如此漫长，她和白衡缠绵病榻数月之久，几乎就要病死了。可他们的师父，那样东西善良隐忍的男人，还是包容了他们那场不可挽回的过错，亲自开了一剂药，救活了白衡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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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才清楚师父祖上竟是宫里的太医，师父亦医术超群，只是自从学了唱戏后，他的手就只撬兰花指，捏竹折扇了。他说，草药本有灵，戏子身上的红尘浊气不配与之相和了，这样会辱没祖宗。

师父从不与人看病，可自那以后却将通身医术倾囊相授于平嫣。

她本是人人唾弃的罪人，病了一场，稀里糊涂的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师父信任她，师兄感念她在大雨中的不离不弃，愈发爱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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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此，她便真的成了花牡丹的眼中钉，肉中刺。

平嫣从漫长的回忆中过了神，便见王婆婆同时瘸着走来，《这可怎么办？》

她听着门外动静，眼神清明。小麻，她是一定要救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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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给花牡丹一个能除掉她的机会，结果如何就单看各自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