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的时候，沈雨薇的肚子早已很大了。双胞胎，比单胎累得多，她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入夜后翻身都困难。
傅言迟开始学着做饭。
一开始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糊了。沈雨薇不吭声，低头吃，吃完了说一句《还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后来慢慢好一点。
他会做的菜不多，就那么三四道。炒鸡蛋，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从网上学的土豆炖牛肉。
牛肉总是炖不烂，嚼着费劲。沈雨薇也不说，就是多嚼几口。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林念以前炖的牛肉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他如何做的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从来没问过。
《你下次炖久一点，》沈雨薇说，《两个小时不够，得两个半。》
傅言迟愣了一下：《你怎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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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顿了一下：《……林念的录音里说的。》
傅言迟没再问了。
那个录音他后来听过。
陆止给他的。
林念的嗓门很轻，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他的习惯，他的毛病，他爱吃啥不爱吃什么。
全是他的事。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都不清楚，她全记着。
录音最后，她顿了一下，说：
《傅言迟，你要是哪天听到这个，说明我早已不在了。》
《别哭。》
《我不喜欢看你哭。》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没哭。
第二次也没哭。
第三次听到那句《别哭》的时候，他坐在车里，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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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的人，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不清楚自己哭啥。
哭她？哭自己？还是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他不清楚。
就是忍不住。
后来他很少听那段录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
十二月，下了一场大雪。
沈雨薇半夜忽然肚子疼。
傅言迟从床上跳起来，外套都来不及穿，扶着她下楼，开车往医院赶。
路上雪很大，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沈雨薇在后座喘着气，没喊疼，就是一声一声地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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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他说。
不清楚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到医院的时候，沈雨薇早已疼得说不出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来，傅言迟跟在后面跑，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产房的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靠着墙，喘气。
四周恢复了平静。
走廊里很静谧，偶尔有护士走过，跫音轻微地的。
他忽然想起林念生宝儿那天。
也是这家医院。
他那天在机场送沈雨薇。
林念给他打电话，说羊水破了。
他说：《我在开会，你自己叫个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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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到医院的时候，宝儿早已生了。
林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进来，还笑了一下。
《来了？》
他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孩子，然后说集团有事，走了。
他走了。
他没想到走了。
傅言迟靠在墙上，闭着双眸。
那些年的事，以前不想，现在一想，全是刀子。
产房的门开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护士抱着两个婴儿出来：《母子平安，双胞胎儿子。》
傅言迟愣了一下，走过去。
两个小小的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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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归来。
护士笑了：《抱抱？》
他摇摇头：《我手凉。》
护士把孩子抱走了。
傅言迟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宝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他也没抱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护士说抱抱，他说手凉。
后来就再也没抱过。
等他最终想抱的时候，早已抱不到了。
---
沈雨薇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人很累，但醒着。
傅言迟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她。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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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望着他，忽然问：《你哭过？》
傅言迟直起身，没说话。
《双眸红的。》她说。
他嗯了一声。
沈雨薇闭上眼睛，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想去看看林念。》
傅言迟愣了一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等我能走了，》她说，《你带我去。》
《……好。》
她睡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言迟站在床边，望着她的脸。
很年轻，比他小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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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如果没有那些事，倘若一开始就没有那些事，现在会是啥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做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天后，沈雨薇出院。
孩子留在医院保温箱，双胞胎早产，要观察几天。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傅言迟开空调，烧热水，把沈雨薇扶到床上躺着。
沈雨薇躺在床上，看着他在屋里忙进忙出，忽然说：
《傅言迟。》
他回头。
《你会不会恨我？》
傅言迟站在门外，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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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你啥？》
《如果没有我，她可能不会……》
沈雨薇没说完。
傅言迟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的错。》
《不是你。》
沈雨薇望着他，眼眶缓慢地红了。
傅言迟走过去，在床边落座。
《你别多想，》他说，《好好养身体。》
沈雨薇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
肩上一抖一抖的。
傅言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离开了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轻微地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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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墓园。
雪还没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那样东西角落。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上面盖了一层雪。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拂掉。
林念的照片上挂着霜，看不清表情。
宝儿的照片上也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某个东西，放在宝儿碑前。
是个小玩具，奥特曼。
《你之前说想要，》他对着照片说，《爸没给你买。》
《现在补上。》
风刮过来，雪粒子打在面上，生疼。
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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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那边，对着两块墓碑，蹲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拍打膝盖上的雪，看着林念的照片。
《孩子生了。》
《两个儿子。》
《等天好了，带她来看你。》
《你要是不想见她……》
他顿了顿。
《那就不见。》
《我替她来。》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离开了几步，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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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那两块墓碑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脚印在雪地里，一行，深深浅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直延伸到墓园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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