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击溃
见到黄逸的那一刻,陆良川恍惚间似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黄逸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陆良川一眼,伸手冲着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面前的男子依然丰神俊逸清冷出尘,面上带着他一惯的平和淡然。来之前所设想的种种攻讦指责竟然都未发生……
陆良川忽然就尴尬起来,为黄逸这份漫不经心,为自己那份如临大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来这黄逸还曾救过自己一命……
《你不必如此警觉,我既不会携恩邀功,也不会和你共叙同袍之义。》
黄逸似是看透了陆良川的心思,嘴角微微挑起几分不屑的笑意:《细细说来,当年你路遇戎狄伏兵,是凌大将军将你救下。我会些岐黄之术,不过算是个医者。替你清疮缝伤,又守着你退烧,自是医者的本份,你倒不必来领我的情。
《再者,我本是公主的长史,并非军中之人,和你也论不得同袍,更谈不上情义。
《是以你也不必念我啥情,我也不想让你念我啥情。》
听黄逸这番话,陆良川忍不住又警惕上三分,他不动声色地将所在雅间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又回头看了看黄逸指的那个座位,半晌方才缓缓落座。
黄逸心中了然,唇边便显出一丝冷笑来,他伸手给陆良川倒了杯茶。
《何必焦虑?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陆良川看了眼黄逸,却到底未去动面前那杯茶。青布长衫下的贴身软甲着实闷热,让他微微生出两分燥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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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今日叫我来既然不是叙旧,却不知所为何事?》
陆良川本以为今日此行,黄逸无非先叙叙旧情,再提提当年之恩,引得他感慨万千之际,趁机拉拢他为当年之事作证,以一举扳倒王氏一党。
可没思及,黄逸几句话说来,竟皆是处处撇清关系,既不认当年有恩于他,也不认有什么同袍之义。此时,陆良川满头雾水,心中疑窦丛生。
只不过有一点他觉得自己应是参透了的。那便是黄逸现下定然已投了齐正清一党。
此人销声匿迹多年,如今却在此节骨眼上突然跳了出来。若说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欲从他这儿下手找出王党破绽伺机而动,他是断然不信。
可惜呀!思及这儿,陆良川忍不住心中冷笑一声。王致做事向来谨慎,简直近乎苛刻,但凡有点痕迹必要抹得干干净净。
黄逸他们纵然清楚当年内情,却连个证据也寻不到,又能奈他何?
而他亦得此真传,自问行事缜密,万无纰漏,就连他之前藏着私心留作把柄的那几封私信,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望着坐在对面的陆良川浑身紧绷、僵硬戒备,却努力作出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黄逸心中忍不住冷笑连连。
他感觉自己今日找他会是来叙旧情?呸,他也配!
凌家军给了陆良川出身和前程。凌大将军更是曾救过他的性命。他却如何?恩将仇报,反咬一口!如此背信弃义之人若叙啥旧情,必只不过是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他黄逸又如何会自己恶心自己去陪他演这么一场戏!
哦,对了。你若问他,他大概会于抵赖只不过之时说自己当初全是迫不得已,一切皆为了妻儿。
呵呵,为了妻儿?且不说他那妻儿当时所处危境就是个笑话。只说他为了他的致爱家人,如何就敢以牺牲凌家军四万将士的性命为代价?
四万将士,含冤而死!只为换他回京任职,换他妻儿不受戍边之苦?他竟还感觉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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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将士谁又没有妻儿父母?谁又没有……愿拼尽一生去爱重的人?他竟只感觉是平常!
黄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后似自语般说道:《雍和四年冬月你以粮草征调不利为由,未向凌家军发一粒军粮。与此同一时间,朝廷亦停了辽东的军饷……》
《当时正值隆冬,征调本就困难。更何况又连日大雪,征粮官那几天连路都行不得,粮草自然征调不利。》
陆良川不想听黄逸将话说完,垂下眼睛出言截住了话头。后面黄逸要说啥,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无非是讨伐他。.⑨⑨⑨xs.)
他也自然知道如何应对辩驳。那套说辞已背得滚瓜烂熟,能够从容不迫徐徐说出,既不心虚,也不慌乱,就如真的一样,他自己几乎都已经相信了。
黄逸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嗓门却平静无波:《你像是误会了,我只是忽然很想回忆一下雍和四年的那样东西冬天。那年冬天,宁阳郊外牛家庄有户农户一家七口都染上了伤寒。
《穷人无钱财治病似乎只能等死。可说来也奇,许时命中有贵人相助,家中病得最重的小女儿忽然被一户贵人的女眷看中,竟被买进了府中。
《于是那户人家卖了小女儿,得了一大笔银钱财治病,一家六口竟都挺过了那年冬天。
《只不过那小女儿到底福薄了些,进了大宅门没几日便病死了。不成想临死前还是把这伤寒传给了那家买她的太太和少爷……》
黄逸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陆良川,见他也正抬眼看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
《是不是感觉此事甚为蹊跷?人牙子手里有的是好丫头,为何偏要买个患了伤寒的?这病虽不难医但极易过人。买这丫头的人家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想说什么?》陆良川皱起眉头,眼中精光四射。
《世人皆不愿相信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我若是这家的男主人,大概也会想,这定是自己的仇敌故意陷害,买个身染疫症的丫头送入自己府中,意欲图谋不轨。
《可事实上那丫头确是这家主母亲自挑选入府,又亲自将她带到自己和儿子身边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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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无论是这主母疯了,还是她串通外人算计自己的丈夫,都让人难以置信……》
《哐当》,陆良川猛地站了起来身子,后方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被大力推倒在地。他转身便向雅间门口走去。
《你当真不想清楚当年那场伤寒的真相?》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黄逸的嗓门像一条蛇,紧紧跟在陆良川后方,不期然便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又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陆良川蓦然止步脚步,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猛然握紧又忽地松开,松开了却又猛地握紧。
《一派,胡言!》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声怒斥似乎底气不足,听在黄逸耳中不禁让他心情大好,嘴角向上扬了扬。
《君似明月,妾似烛,点点红泪,皆为相思苦……陆夫人不愧是当年京中有名的才女,一封家书也能写得如此情义绵绵。
《乍读之下竟不像是写给远房表姐夫的,倒像是写给倍受相思之苦的情郎……》
黄逸慢悠悠掏出一封信展在手里,眼睛却只盯着陆良川定在门外的背影。
他通通不怕陆良川会头也不回地推开那扇门离开了去。他没那个尿性!
以前陆良川只是从未生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以他对姜氏的感情,便只是个怀疑也足以让他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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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了姜氏能够背信弃义万劫不复,能够放弃君国背叛同袍,可以亲手打碎自小被教导的仁义忠信……那他怎么能容得下姜氏的背叛!即使事隔多年,即使姜氏已死!
果不其然,陆良川并未像他心里告诫自己的那样拂袖而去。而是脚下一转,两步便跨到黄逸面前,伸手一把抢过信纸。
在看到那笔娟秀小楷的瞬间,陆良川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顿时没了半点血色。这果真是亡妻姜凡音的笔迹!
信是姜凡音写给王致的。前半部分她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绝决对王致说,自己准备为他拼死一搏。她已于城郊买来一个染了伤寒疫症的丫头,现日日带在自己和儿子身边,病气似乎已经过给了她们母子。
她要用自己和儿子的性命逼陆良川彻底舍弃凌家军,为王致的大业助上一臂之力。
信后又情意绵绵地诉了相思之苦。尤其最后写道:《川生性多疑少决,犹疑不定,不如兄杀伐果断,当机立决。兄乃成大事者,凡音自幼钦慕之至,恨不相逢未嫁时,只盼今生君如愿……》
陆良川捏着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王致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风流蕴藉贵公子。据说姜氏自幼便钦慕她这表姐夫,可惜二人差着年岁,待姜氏长成,王致早已娶妻生子了。真应了那句话,‘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以姜氏当年的家境样貌,你就从未怀疑过,为何她会在你戍边几年后仍云英未嫁待字闺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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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逸仔细观赏着陆良川死灰枯槁般的脸色,心情越发明媚起来。他边说边一口干了杯中的茶水,痛快!
《哈哈哈哈哈……》黄逸话音刚落,陆良川便将那封信重重地拍到桌面上,之后大笑了几声,强装镇定道:《先生真是好诙谐,开得好大的玩笑。》
黄逸抬头目光投向陆良川,见他似是被这玩笑逗乐了,愈发灰败的面上强撑出一副若无其事,咧开嘴勉强做出个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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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算与先生共事多年,自是知道先生之笔,颜筋柳骨,笔下龙蛇可谓天下一绝。尤其,善于临字!
《无论大家古贴还是今人笔迹,先生只看一遍便能摹写个□□分形神。既是临摹仿字的高手,那先生仿一封内子的私信那是自然通通不在话下。
《先生可是觉的陆某最近日子太过乏味,故而和我开个玩笑不成?》
《信与不信,一念之间。》黄逸边说边站了起来身来越过陆良川徐徐向门口走去,《当年之事自有蛛丝马迹可寻。就如你当年背信弃义卖国求荣,当真就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人神不知?》
说罢黄逸便不作他言,面上再无半分起伏,开门拂而去。徒留身后的陆良川轰然跌坐于椅上。
手边那封信,犹如一张睁着几双怪眼嘲笑戏弄他的鬼脸。陆良川猛地跳了起来,狠狠将它拽了个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