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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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中秋节的夜晚如期而至，就在今天，阴雨多日的烟津市迎来了一个大晴天。虽然天还没全黑，然而在烟津市郊区的师范大学附近，已经能够看到稀疏的星辰与圆盘一样的明月了。烟津师范大学地处郊区，没有城市里那种灯红酒绿的繁华百景；地势纵然有些偏僻，然而环境很不错。天上月轮高悬，楼下虫鸣鸟叫，平日里或许有人会抱怨附近糟糕的环境与稀少的娱乐场所，但是在这种节日里，反倒是可以欣赏到和城市当中不一样的中秋明月。

可所谓花好月圆，往往都是因人而异的。就在这家家团圆的美好节日里，却有一个老人独自坐在教职工家属楼的阳台上，不是在赏月，而是看着眼前方桌面上的书稿出神。

老人叫做顾云松，是烟津师范大学的一名教授，负责教授生物科学。只不过他正在做的事，可是和生物科学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目前放着的，是一本包装精美的法文小说，而他要做的事，就是要把这本书翻译成中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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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译这些小说的原因，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早年在法国留学的时候，他曾接触过一些极其不错的法文小说；其中有些是世界名著，享誉全球；有些纵然颇具好评，但是在国内却只因语言的原因无人问津。回国后不久，他便开始着手翻译一些法文小说，而这不多时便从一项爱好而转变成了一种习惯——无论再忙再累，每天都会挤出一点时间来做一点翻译。

时至今日，他翻译出的大大小小的小说已经有十多本了。其中有上个世纪的自传小说，也有近年来才问世的科幻长篇。早年只因经济贫困让他不得不做一些兼职，而现如今，他自己早已成为了国家学术界的风云人物，儿女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让他做下去的动力，自然已经不是赚钱财了——只是一个习惯而已。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精力衰退，如今的他纵然逐渐清闲了下来，却逐渐有些力不存心了。青春时有热情、有精力，忙过一天之后还能在写字台前翻译到深夜；如今年龄大了，略微多看一点，注意力也就会变得难以集中起来；加上老年之后身体逐渐变差，医生早已开始劝他放弃这份工作了。而这一份稿件，便是他翻译的最后一本小说了。

《我归来啦！》

随着客厅那边的开门声，侄女顾晓的嗓门打断了顾云松的胡思乱想。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了，顾云松不免叹了口气，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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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是中秋节，对于顾老来说自然是更愿意陪一下家人的。不过大儿子去了美国西雅图开会，据说会议第二天才结束；二女儿夫妇俩去了香港谈生意，因为计划有变，同样回不来了。就连大儿媳妇也忙着做生意，日中过来吃了一顿饭，接了个电话后便急匆匆地回去继续干活了。

对此，顾老自然是有些不高兴的，看着窗外明月，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当父母的就是这样——又期望着子女事业有成，又希望他们能长伴膝下；尤其是在中秋节这种时候，家里空落落的自然免不了有些落寞。

《婶婶中秋快乐～》

《大伯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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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进门，顾晓的嗓门便从客厅传了过来。在厨房做饭的夫人李青源应了一声，《小七回来啦，饿了没？饭还没做好，稍等一会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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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婶你稍等，立刻就来给您帮忙……》

《这孩子……》

才说了两句话之后，顾晓的声音便朝阳台这边来了。《大伯大伯，吴主编让我顺路问问您……》

这么说着，顾晓拿着两份资料便走了进来。注意到顾云松和他眼前的书本，吐了吐舌头，《大伯你在忙呀……》

《没事，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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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松指了指方桌对面的另一把藤椅，待到顾晓坐好之后，这才问道，《啥事？》

《此日又有个人应聘翻译，吴主编让我顺路把东西拿给您看看。》

说着，顾晓将文件摊开，递给了顾云松。顾云松接过文件，随意浏览了起来。

这是一份用法语写的简历，除了一点简单的个人信息，便是一点自述与自我介绍的东西了。缘何要给他看这份简历，自然不是只因出版社的人都不懂法语；而出版社的招聘之所以要给他过目，事情还要从顾老的引退说起。

当总编的学生之前曾帮顾老买了一部法语长篇连载小说的翻译权，还有另一部才翻译了一半的长篇科幻小说的授权合同里也有一定要翻译全本的条目。顾老不做了，那该给让谁去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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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工作的单位是烟津市的新风出版社，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国有出版机构；因为近几年前新任总编是顾云松的学生，是以顾老翻译的小说也就都在这家出版社出版了。顾老不如何在意收益与价格，出版社的人也就大包大揽地帮顾老处理起了版权问题，哪清楚这两年顾老突然不想干了，问题也就出现了。

倘若翻译权的所有人是出版社，倒也没什么问题了；从市场上随便拉数个法语爱好者或是刚入行的新人来，随便几天就搞定了；毕竟这些书并不算热门，往往都是政绩大于销量的东西，质量与水平，实际上并不重要。可问题也就来了——这些书的翻译合同，是同时以顾老与出版社的名义买的。

买翻译权的事，本来都是那位总编学生自作主张的事；顾老这种身份和水平的翻译者收着比应届生还低的翻译费，本来就算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帮顾老处理一下版权的事，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付出。可就在顾老声明自己要隐退之后，出版社找了数个作为接班人的翻译给顾老过目，顾老却罕见地没有同意——这些翻译的水平，在他看来都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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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给出版社白打几年工的原因，可不是为了配合出版社赚钱财。他要翻译这些法文小说，出发点都是对这些小说的喜爱；然而别的翻译可不一样。这种小说没啥名气，报酬又低，翻译难度还大，大多数人根本不愿意接。

水平太低的翻译者顾云松看不上，价钱太高的翻译出版社又不愿意请，这件事也就这么搁置下来了。而顾晓工作的单位正是这家出版社，最近这段时间偶尔就会被主编拜托，顺路送几份简历给顾老过目。不过迄今为止，顾老一个都没有同意不说，出版社狠下心找来的从业五六年的老翻译，也在面试之后就被顾老给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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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日这份，同样是主编从网络上招收到的业余翻译。只因通篇都是法语的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来了。可顾老随意瞧了瞧，却皱起了眉头。

这份简历的主人是个业余的法语爱好者，只有高中学历，没有任何翻译经历与过往作品；之是以要尝试应聘，是只因他极其喜欢这本尚未翻译完的科幻小说，想要为翻译工作出一份力。作为一份简历，申请者的条件显然是寒碜了点，只不过顾老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否则之前早就随便选某个名门大学毕业的法语学生同意了。从简历上的法语文本来看，这人的法语水平倒也能够，顾老有些不满的，还是这个人的措辞习惯。

用法语写成的简历与文本，通篇都充斥着那些华而不实的花哨句式。尽管将这些复杂的句子写得不出一点语病也并不算简单，只不过这名翻译者显然并不清楚这些句式的具体出处，也不怎么了解它们与在不同语境当中所代表的特殊意义。这些看似繁琐的语法与句式，有些是法国南部的的地方俚语，有些则是上个世纪剧本文文体中才会用到的特殊句式。拼合到一起之后，虽然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却是有点不伦不类——是以还都没看完，顾老就摇起了头。

《要不要去见一见？》侄女顾晓问道。

顾老皱着眉头，将简历丢回了桌上。他翻译了几十年法语小说，对于语言这种东西自然是敏感无比。从这份卖弄文采的简历上来看，这位应征者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水平。然而还没等他出口拒绝，旁边却传来了夫人李青源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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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秋节的，孩子这么远帮你带来了，你就去看看嘛。》

顾晓是顾家同辈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只因性格活泼讨喜，从小就深受长辈和哥哥姐姐们的喜爱；对于顾云松夫妻俩来说，自然也是一样的。加上此日是中秋节，自家的儿女一个都没归来，注意到老头子还在为难大老远跑来看望老夫妻俩的小侄女，李青源自然不高兴了——至少她是不太理解，几本已经跟自己没啥关系了的法语书有啥好操心的。既然侄女专程来说了，那就去看一趟嘛。

如是嗔怪了一声，李青源示威一样将手中的果盘放在了顾老眼前的桌上。《小七，来吃苹果。》

这么插了一句，气氛便立刻就微妙了起来。顾云松自然也不是故意想着要为难自己这个小侄女的，对于他来说，主要还是看不上这个夸夸其谈的应征者而已；而对于顾晓来说，同样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实际上，她只是帮同事递一下文件而已。她是晨报科的编辑，顾老找不着得到翻译跟她也没啥关系。

然而就是这样一出误会，让顾老改变了原有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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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那我待会回函，明天中午见他一面好了——顺便，把上一次那两个也叫来吧。》

到底是中秋节，顾云松也没有多说，直接同意了见面的事。这位应征者的水平还是有一点的，纵然这种浮夸卖弄的风格顾老并不喜欢，然而他也不介意去见见此人——自称通通没有受过系统教育就能学习到这种程度的爱好者，顾老倒是颇有些好奇；反正最近闲来无事，直接去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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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还有些迟疑的侄女，顾老笑道，《总之也该找个人接班了，老是拖着的话，小李那边也不好做。走吧，一起帮你婶做饭去。》

这么说着，这次谈话便就此结束了。三人说笑着走了了阳台，身影隐没在了中秋节的万家灯火当中。对于他们来说，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饭前的一点小插曲而已，而真此时正为这里的对话而忧心的人，却在烟津市另一头，一栋破破烂烂的出租楼房里面。

《哥，今天不高兴吗？为什么不吃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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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