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的桑塔纳轿车驶出泉南城区，从东外环拐上通往大学城的路，不多时进入到大学城区域，略显冷清的环境，让车内乘客颇为感慨。
《小赵。》杨烈文问副驾驶上的干事：《有数个学校开学了。》
那位特别能干的干事连忙回答：《就财政学院开学了，师大过两天开学，体育学院也快了。》
杨烈文关心问道：《省大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赵显然做过功课：《要过了九一。》
杨烈文天没亮就赶回泉南处理家事，又见了老领导，受到表扬，心情极好，多说几句：《大学城人气还是不够，想要变成新城，任重道远。》
小赵适时接话：《可不，比不上咱宁秀。》
杨烈文转而问道：《距离刘湾还多远？》
《前面就是学府路和文化路路口。》小赵介绍道：《过了此路口，再往东，有条路直通刘湾和吕家，十几分钟就能到。》
《吕家村……》杨烈文忽然想到一张黝黑憨厚的面孔：《我记忆中吕冬和刘招娣是同学？》
杨烈文暗叹了口气，如果吕冬有刘招娣的成绩，那篇报道他会受益更多，年底这个十大杰出团员稳稳到手。
小赵很能干：《同班同学，我看过招娣同学资料，两人初一起就是同学。》
所在辖区出某个典型，也是相当有说服力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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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经过路口，小赵忽然指着东北方言道：《吕冬在那边。》
杨烈文也看到了，一个地摊后面，黝黑高大的吕冬此时正收钱财。
《过去看看。》他吩咐司机。
司机转到那边，停在路边，小赵下车给领导开门，眼力劲十足。
这会快中午，人不多，吕冬收起钱来，看到了桑塔纳和率先下车的那位干事，心中有所猜测，对乔卫国说一句，拿三瓶水，迎上前去。
果不其然，杨烈文从后车门里出来，衬衣扎进腰里，腰带头光亮可鉴。
《杨镇长。》吕冬主动打招呼，给干事水：《天热，喝点水。》
杨烈文示意小赵接下来，询问道：《你怎么在这？》
吕冬指着自个的地摊说道：《从泉南进了点货卖，财政学院不是开学嘛，我就在这摆个地摊。我下学了，总要有个营生，自力更生。》
《有点眼光。》杨烈文通过一路观察，能看出些东西来：《生意不错？》
吕冬含糊道：《还行，养家糊口。》
《这是打算创业。》杨烈文本来随口一说。
但说完之后，想法止不住了，如今从上到下大力发展经济……
吕冬看了杨烈文一眼：《想过，很难。我年轻，没经验，没资金，没靠山，只能先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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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烈文对吕冬感官一向不错，今次同样如此，十八九的学生刚出校门，有数个愿意摆地摊自力更生？
他务实，也欣赏务实的人。
比如小赵这种能干事会干事的人。
《方记者有没有再跟你联系？》杨烈文询问道。
《没有。》吕冬实话实说：《她跟我大哥联系过，上报的那样东西事，再需要我配合，会主动跟我联系。》
杨烈文指了指地摊：《有顾客来了，你去忙吧。》
吕冬不啰嗦：《再见，杨镇长。》
有学生过来买防晒霜，财政学院正在军训，这两天防晒霜卖的特别好。
这年头大部分女学生条件有限，没以后那么多讲究，非名牌大牌不用，有防晒霜就不错了。
应付完两波顾客，吕冬看了眼电子表上的时间，言道：《卫国，我去趟同学那，某个小时左右回来。》
乔卫国言道：《行。我知道价的就卖，没记住价的不卖。》
这两天货出的慢，中午不用回去拉货，吕冬暂时拆下嘉陵车拖斗，拿上个皮本子，骑上小嘉陵直奔刘湾村。
刚拐过刘湾路口，就见刘湾村头一根电线杆和一颗树上拉起大条幅——热烈祝贺我村刘招娣同学升入青花大学！
刘招娣她爹真想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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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冬难免有这种想法，毕竟刘明泉是刘湾书记，他不同意的话，村头不能挂这么大一条幅。
刘招娣家很好找，就在大队院子斜对过，吕冬到的时候，附近停了不少摩托车和自行车，还有几辆汽车。
其中，一辆半旧的桑塔纳看起来相当眼熟。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吕冬确定，杨烈文也来了。
进门前，大门下有一滩难看的印痕，明显擦过，却擦不干净。
吕冬抬头，大门正中的灯座上面有一燕子窝，还能注意到燕子冒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是……》有二十来岁的人过来招呼。
吕冬笑着言道：《我是招娣同学。》
《快进！》招呼吕冬往里走。
吕冬一进大门，大体观察一下，刘招娣家不一般。
院子很大，影壁前面种着棵石榴树，上面挂着许多拳头大的果子。
再往里，一颗枣树弯腰驼背，青色的枣子相当密集，枣树第一个大分杈上，还晾晒着东西，分别是用线穿起来的桂圆和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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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下面有一水池，里面种了不清楚啥品种的莲花，有莲蓬伸出水面，钻出颗颗莲子。
再往里，屋前的花坛中，种满向日葵，花盘结了黑白相间的种子。
别人家的事，吕冬不好说，但刘招娣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不仅没有长歪，还考上青花，真不容易。
《吕冬来了，快进来。》刘明泉就站在堂屋门口。
《泉叔好。》吕冬打招呼，进门看了眼，果不其然在主桌面上看到了杨烈文。
院子大，堂屋也大，里面八仙桌开了四桌席，吕冬到了最东边一桌，这桌面上坐的都是学生，连刘招娣在内，只认识俩人。
另一个是李文越。
刘招娣低头看了眼，本子封皮上有四个字——万事如意，小声言道：《多谢。》
来的不算晚，菜还没上，刘招娣帮吕冬倒水，吕冬把本子塞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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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见你了，都在忙啥。》李文越就坐吕冬旁边。
吕冬看了眼同桌的人，估计是刘招娣同村的青春人，回答：《干点小买卖。》
李文越关心问道：《能挣到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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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吕冬端起水杯喝了口：《想挣钱，得下大力。》
厨房那边有人吆喝，外面陆续有人进来上菜。
刘招娣给吕冬一瓶啤酒：《做生意辛苦不？》
《我喝水就行，下午还要出去。》吕冬没要啤酒，又言道：《起早贪黑，啥事都得自个操心，就挣个辛苦钱财。》
宴席开始，同桌共同喝了一杯，吕冬问李文越：《你家不开席？》
李文越摇头：《有招娣在，哪好意思，自家人吃顿饭就行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吕冬想起大学城的现实状况，叮嘱：《文越，你开学前去找我，我给你个开学套装。》
现在升学宴举办的人还少，等过个十年，青照地区别说考上本科，哪怕高职，都会大宴宾客。
这也会成为重要的一项人情支出。
李文越低声说道：《开学前我没事，要不我去给你帮忙。》
考虑到李文越身体，吕冬拒绝：《你安稳在家待着，好好考虑大学生活。》
刘明泉端着酒杯过来，笑呵呵说道：《我敬大家一杯。你们都招娣同学，有小学的，也有初中高中的，我此当爸的，谢谢你们对招娣的帮助。》
吕冬和李文越赶紧站了起来来，先后与刘明泉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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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泉对刘招娣说道：《跟我来，给领导们敬个酒。》
刘招娣端着自个的杯子走了。
李文越凑近一些，声音更低：《冬子，注意到没，招娣她爸变了。》
《招娣熬到出去就行。》吕冬大致了解这种人，转变太难。
刘明泉来到主桌所在的堂屋中央，忽然从案头红纸下面翻出一摞东西拿在手里。
刘招娣站住了。
吕冬看了眼，仿佛是户口本和录取通知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文越好奇：《他要做啥？》
吕冬也不清楚，随口说道：《可能主人要说两句。》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朋友，街坊邻居，你们今天来参加小女刘招娣的升学宴，我刘明泉面上有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明泉这个刘湾书记，说话有些水平：《刘招娣能有此日的成绩，受你们帮助良多，受家乡恩惠良好，没有青照，不会有此日的刘招娣和刘明泉！》
听到这里，吕冬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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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招娣还带着晒伤的手有点抖。
刘明泉朗声言道：《我刘明泉记得这份情，刘招娣也记得这份情！我们老刘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提起录取通知书，看向刘招娣：《招娣，此日当着亲朋好友，领导老师，同学街坊的面，你做个保证，大学毕业以后，回青照报效生你养你的家乡！让大家都放心，你会归来！》
所有人都目光投向刘招娣，他们内心其实都认可刘明泉的话，青照出某个顶级学府大学生不容易，学成归来报效家乡不更不容易。
刘招娣带着晒伤的胳膊微微发抖，脸上红痘越发通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明泉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指发紧。
在座的许多人，尤其本地的领导们，其实希望刘招娣能回来。
谁都希望家乡越来越好。
刘招娣望着录取通知书，忽然想恍然大悟许多事，不是父亲放弃了，而是要让她无法拒绝，不能拒绝。
她不敢赌，录取通知书不在手里。
就像这几年一样，刘招娣努力保持平静，言道：《我保证，大学毕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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