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没福气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杜县令愣住了。
这么巧的吗?
他恍然大悟,许克生报名的文书上也写了《擅长医兽》。
没想到,帮助母亲的竟然是此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杜县令又想起了方主事的信,心里一阵犯愁。
如果治驴的事情传扬出去,杜家岂不成了《恩将仇报》?
别说官声了,他的名声都要迎风臭十里。
事情太不凑巧了,简直是雪上加霜!
老母亲还在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个名字好记,克服困难,才有生路嘛!你看,……》
老母亲顿住了,她注意到儿子愁容满面。
《儿呀,遇到事了?》
杜县令点点头,将方主事来信的事情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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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笑着摇摇头,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接着她凑过去,低声问道:
《儿子,你答应方主事了?》
杜县令点点头,
《可是,儿子又忧心许克生不会善罢甘休。》
《留守右卫属于五军都督府,倘若他闹到了都督府……》
五军都督府可不会帮着某个县令说话的。
老母亲看看外面,儿媳妇还在厨房忙碌,便伸头凑了过去,小声道:
《儿呀,你不能糊涂!》
《母亲?》
《一个屯户,你忧心什么?》老婆婆低声道,《反而是那样东西方主事,那是吏部的啊!》
《吏!部!》
最后,她又重重地强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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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瞬间,她就忘记了买驴被坑时的狼狈,更放下了对许克生的夸赞。
~
看儿子还在沉吟不语,老婆婆分析道:
《你也说了,百户是方主事的侄子,百户能让许克生出去告状?还去都督府,做梦吧他!》
杜县令捻着胡须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娘,许克生背后有宗族的。》
此日他坏的不是许克生某个人的前途,还有一个宗族的利益。
即便许克生被百户所按住了,他背后的宗族会忍气吞声吗?
《他的宗族有厉害人物?》老婆婆急忙问道。
《没有,都是种田汉。》
《他的岳家是官绅?》
《他父母双亡,还没订亲。》
老母亲坐直了身子,不屑道:
《这算哪门子族人?一群泥腿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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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某个县尊老爷,怕一群泥腿子?》
~
杜县令端起茶杯,依然忧心忡忡,母亲的宽慰并没有让他宽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年自己任期就满三年了,面临朝廷的政绩初考。
倘若此日放许克生一马,届时肯定要面临方主事的报复。
可是如果今天压了许克生,万一许克生和他的族人闹起来呢?
四周恢复了平静。
看母亲还在唠叨,杜县令涩笑道:
《娘,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这是一群人。》
不用说考中进士,即便许克生止步于举人,对宗族的好处也是说不尽的,
免役、庇护、结交权贵、财富扩张,
提升了宗族的声望,有了联姻优势,
能够建立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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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的强大,又推动族里更多读书人的进步,他们又会反哺宗族。
这是某个良性循环。
庶民在平时如草芥,任官府宰割,
可在这种逆天改命的机会面前,他们的眼里只有狂热,会拼上性命讨要公道。
老婆婆心里其实也很虚,然而她嘴很硬,
《让他们闹!他们还想造反不成?》
她很清楚目前的困境,儿子必须做选择,
要么结交方主事,得罪许克生;
要么得罪方主事,和许克生结个善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方主事。
~
杜县令叹息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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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秋收后他们就会闹腾起来。》
宗族不会去想许克生考不上的可能,他们只会憧憬许克生考中之后族里能够获得的利益。
现在这些期望被县尊给碾碎了。
杜县令头大如斗,难以抉择。
一个是眼前的麻烦,某个是明年的麻烦,任何某个都可能毁了他的仕途。
老婆婆皱眉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方主事不会袖手旁观的吧?事情因他而起,闹大了他也跑不掉。》
杜县令点点头,
《他应该会帮忙,可是终究只是六品的主事。》
看着儿子焦虑的样子,老婆婆有些恨铁不成钢,
老婆婆呵呵笑了,
《方主事是六品,可他是吏部的六品。你也六品呢,你比得上他吗?》
杜县令有些尴尬,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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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比不过。》
老婆婆一摊手,
《吏部尚书缘何被尊称‘大天官’、‘大冢宰’?》
杜县令点点头,
《儿子也正是因此才倾向于方主事,可是……》
思及倘若许克生闹起来,他几乎没有多少办法。
陛下对官员管理严苛,他有些胆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老婆婆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又劝道:
《儿呀,你不能糊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主事现在是官,许克生是民。》
《科举多么难考,你有亲身体会的,让他考,他就一定能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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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保许克生,之后他要是中不了举人,你岂不是两头落空?》
她说到这就不说了,略停顿了一下,留给儿子时间让他去思考。
一会儿后,她又继续道:
《卫所的学子挂在上元县考,就等于挤占了上元县的学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许家来闹,你就鼓动上元县的学子闹。》
《你总有数个得意的学生吧?》
~
杜县令沉吟半晌,徐徐点头,
《娘说的是!》
方主事已经掌握了权力,许克生的未来却充满太多变数。
杜县令选择了眼下的安稳。
然而他还有担忧,
《娘,许克生帮您治好了驴,倘若传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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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老眼一瞪,低声呵斥:
《治什么驴?驴不好好的吗?谁敢传?传啥?》
老婆婆一连串地反问,犹如放鞭炮一般。
最后她不屑地撇撇嘴,
《只要老身不认,他还敢造县尊的谣不成?》
杜县令茅塞顿开,终于露出笑容,
《母亲说的是。》
他是县尊,他说的真相才是真相。
他在心中暗暗佩服,母亲到底是出自大户人家,看事情就是通透。
最后他一槌定音:
《儿子按方主事的要求办。》
院子里忽然传来儿子的哭声,似乎跌了一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杜县令不满地目光投向厨房,大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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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收拾完?孩子也不管!》
老婆婆起身出屋,惋惜道:
《老身本来还想着,让你拉小郎中一把。》
《可怜啊,也是个没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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