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主事的驴
清晨。
许克生被屋后一阵驴叫吵醒了。
他想接着睡,可是驴叫时断时续,没有停歇的意思,让他再也无法入睡。
百户所只有一头驴,是方百户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百户家离这里就几步地,难道他骑驴来的?
他有病吧?
吵死了!
睡眠严重不足,许克生的起床气有些大。
骂骂咧咧地洗了把脸,终于清醒过来,
他才察觉骂错人了,听叫声不是百户家的驴子。
他最终想起来了,方主事昨日骑回来一头老驴,和方主事一般,都已经衰老不堪。
驴叫声明显中气不足,后续乏力,老驴病了。
思及方主事,许克生的心情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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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高升,头脑昏昏沉沉的,严重缺觉,这种状况不适合练习六字养生诀。
许克生溜达进厨房,心情不好,然而饥肠辘辘。
看着各种食材,许克生犯了难。
单身狗每日三大难题:
早饭吃什么?
午饭吃什么?
晚饭吃啥?
~
许克生最后还是伸手乱点鸳鸯谱,随便点中了鸡蛋。
他倒了一瓦盆清水,准备煮两个鸡蛋凑活一下。
刚把柴禾点着,塞进炉膛,某个中年汉子就风风火火地走来了,
汉子热情地招呼:
《小秀才,别做饭了,去俺家吃。你嫂子准备了酸笋、菊花脑,烙的饼子。》
许克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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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羊要生了?》
汉子被戳破心思,叉腰大含笑道:
《后半夜就要生,一直没生下来。》
许克生急了,站起身埋怨道:
《那你当时不来找我?》
汉子挠挠头,
《那么晚,怕扰了你睡觉。》
他却不清楚,后半夜许克生还在院子里晒月亮呢。
许克生进了屋子,拿起医疗包,
等离开了屋子,看到汉子此时正帮他熄火,便催道:
《走吧。》
拖延太久了,他忧心小羊胎死腹中。
军户日子过的紧巴,那可就是一个严重的财产损失。
汉子看许克生火急火燎,这才后知后觉,察觉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急忙擦擦手跟在后面,额头出了一层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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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上午许克生都在忙碌。
顺利接生了一只小羊羔,正在军汉家吃早饭,又有人找过来了,家里的猪不吃食。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这样,许克生忙碌了东家去西家,始终到了日上正午,才没有人找他。
左手拎着工具包,许克生晃晃悠悠回家,
今天没有收诊金,村里人看病都是挂账,要么等手头宽裕了结,要么等年底结。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一个上午都在忙,现在有些累了。
他现在只想吃了午饭,补个午觉。
还没到家,许克生就听到屋后的驴叫。
到底啥病,这么久还没送回去?
许克生有些头大,这么吵不说,他家在下风口,驴粪味恰好随风飘送。
这午觉还如何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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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驴和它的主事一样讨厌。
~
进了厨房,许克生又犯了难。
周三柱带来了不少吃食,可是许多食材他都不会做,
就如腊肉,如何做才不会齁死人?
手术刀轻若灯草,菜刀却重逾千斤。
《小秀才!》
某个扎着三只小髻的少女早已快步迈入院子,
柳眉杏眼,宽大的浅绿色褙子难掩玲珑的曲线,美中不足皮肤有些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小旗董翠山的女儿,许克生急忙出了厨房,
《桂花,啥事?》
董桂花脆声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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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家的驴不好治,你去看看吧?》
许克生摇摇头,
《我要做饭。》
《做饭?》董桂花抬头看看日头,惊讶道,《现在做晚饭?这才晌午。》
《是午饭。》
《你,你真奢靡!》董桂花摇摇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庄户人都是一天两顿饭,即便农忙也是两顿,只不过吃的干一些。
许克生吃三顿就是个另类。
董桂花细细打量着他的小身板,
《你咋憨吃不长肉呢?》
许克生:
《……》
嗑就是这么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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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桂花走了过来,
《你去看驴,奴家给你做饭。》
不等许克生反应过来,她早已进了厨房。
《呀!》
看着各种吃食,少女发出一阵惊叹,
《乖乖,腊肉竟然有四块!》
《这一篮子都是咸鸭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家鸡蛋这么多,小心哪天捂出小鸡仔。》
《好吃的可真多!》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女叽叽喳喳,大呼小叫,语气中充满羡慕。
望着她衣服上的补丁,显然小旗家的日子也不宽裕,虽然小旗是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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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许克生同意,少女就询问道:
《你想吃啥?》
许克生毫不犹豫地将问题踢了回去,
《你望着办。》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给你擀面条?炒一碟腊肉,再炒一碟韭菜鸡蛋?如何样?》
《好!》
许克生爽快地答应了,通通没注意他家没有韭菜。
少女穿花蝴蝶一般忙碌起来,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犹如奏乐一般。
许克生站在门外看着,赏心悦目。
少女像一头小鹿,精力充沛,充满活力。
~
董桂花看他呆愣地站着,脸上飞红,跺着脚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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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去呀!》
《干嘛?》许克生注意到,少女是天足,没有裹脚。
《去俺家!看驴!》少女直起身叫道,《奴家替你做饭,你去看驴。》
《你爹不是在吗?》
《他要是能治好,奴家还来找你?方主事家的那样东西老仆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要俺爹赔一头驴,你快去帮帮忙吧!》
《赔一头驴?他家的驴都快老死了。》许克生吃了一惊,
方主事真是个畜生,干的都不是人事。
董桂花气愤地言道:
《可不是嘛!可是那个刁奴咬死口是我爹给治出的毛病,要赖我家一头驴呢。》
说着,她看向许克生,娇声道:
《小秀才,你去帮帮我爹嘛!》
望着她祈求的眼神,许克生心软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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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主事不是个东西,但董小旗是个好人。
作为自己的上司,对自己很关照。
来的第一天,小旗亲自带人打扫的屋子。
自己夺了他不少生意,但是小旗最多说几句酸话,从没有暗中使绊子,更没有仗势欺人。
《就知道你会帮忙的。》董桂花展颜笑了,厨房都亮堂了,
《驴如何了?》
《闹肚子,拉个没完。》
许克生有些疑惑,这点毛病,董小旗通通手拿把掐的,怎么会治不好?
董小旗是家传的医术,可不是糊弄人的假把式。
难道遇到了疑难杂症?
~
许克生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不远处,某个高大的军汉牵着驴来了,
方主事的青衣老仆背着手跟在后面,像押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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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擀一份面条。》
《谁要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令尊。》
许克生没有急着迎过去,而是进屋取了医疗包。
就是看在董桂花帮着做饭的份上,这忙也得帮。
等他出来,董小旗早已将老驴拴在南面旷野的一棵树上。
老仆则站在他的院子外,背着手肆无忌惮地四处观看,犹如上官视察一般。
许克生迎过去,和顶头上司打了个招呼,
《小旗。》
董小旗尴尬的老脸通红,最近许克生风头太盛,他想借着治好方主事的驴来扳回一局,没思及接了个大麻烦。
将许克生拉到一旁,低声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快帮我看看,主事的驴昨天拉的不厉害,如何吃了药反而拉的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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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喂了啥药?》许克生没急着看驴,而是询问了病情。
《就是白头翁、黄柏、黄连、秦皮、黄芩这些。》
董小旗说的很隐晦,但是许克生听出来了,这头驴是吃坏了肚子。
他转头看看老仆,此始作俑者正吊着三角眼,撅着山羊胡子,倨傲的站在一旁。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有数个军汉闻声陆续赶来。
董小旗人缘很好,现在被讹上了,大家都过来看看,哪怕提供口头支持也是好的。
众人问起病情,董小旗介绍后连声叹息,
《明明药很对症的,可就是不见好。》
众人都出言安慰。
老仆阴阳怪气道:
《治不好也没事的。赔我家老爷一样的驴就行了。这可是罕有的大青驴,别想着拿杂色驴子糊弄我家老爷。》
众人都吃了一惊,主事的这头是老驴,卖的话也就是卖一张驴皮的钱,三百文到顶了。
可是买一头大青驴,两岁牙口的至少要两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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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治病,简直就是讹诈。
小旗唯唯诺诺,不敢接话。真的要赔偿,自家就要借债过日子了。
许克生忽然询问众人,
《如何有条狗在叫。》
众军汉哄然大笑,
《还是条老狗。》
某个狗仗人势的贱奴,军汉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都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其中不少是战场上百战余生的老兵,带着凛然的杀意。
老仆气的老脸紫涨,心里却怕了。只能恶毒地瞪了许克生一眼,转头走到一旁。
许克生这才安慰道:
《小旗,我先看看这畜生如何了,您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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