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朱标的试探
许克生跟着侍卫到了桥下，朱标也拾级而下，两人在桥下相遇。
许克生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目前慈眉善目的黑胖子身份不简单。
护卫个个龙精虎猛，犹如标枪般站立，看似呆若木鸡，却给人沉重的压力。
他们和附近巡逻的士兵相比，就是凤凰和草鸡的差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更扎眼的是，胖子穿的是绯色长袍。
绯色！
大明只有皇族、王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这个颜色。
这是洪武大帝定的规矩。
胖子要么是高官，要么是显贵。
胖子没有居高临下说话，而是选择走下桥平视许克生。
许克生判断他要么亲民，要么善于伪装。
没人作介绍，许克生只能含糊地拱手见礼：
《晚生留守右卫屯军许克生，拜见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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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有些意外，本以为他是医户，没思及是军户。
《你是留守右卫的兽医？》黄子澄问道，《师承何人？》
《晚生不是兽医，微末的医术是从医书上看的。》
朱标、黄子澄不由地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怒。
自学的？！
就敢给耕牛动刀子？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吧？
治死了耕牛，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而是要被衙门问罪的。
青春人太鲁莽了！
朱标对病牛多了几分担忧，忍不住斥责道，
《你胆子够大啊！》
虽然嗓门不大，但是自带上位者的威严，
许克生纵然两世为人，依然寒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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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解释，黄子澄又追问了一句，
《刚才的治疗，是你胡乱来的吧？》
许克生解释道：
《给病牛开刀手术，是有严格的规矩的，晚生是一步一步按照规矩来的。》
《谁定的规矩？》黄子澄追问道。
《晚生从书上注意到的规矩。》
黄子澄呵呵笑了，他刚和太子说书上没有活牛取黄的记载，许克生现在却说书上有规矩。
他一向以博览群书著称，现在竟然有他没看过的内容。
莫非咱看的书少了？
黄子澄压根不信，
《《齐民要术》、《司牧安骥集》、《痊骥通玄论》、《马经》、《牛经》、……》
他一口气列了十几本兽医经典书籍，
随后看着许克生，一字一句地问道：
《哪本书记载了活牛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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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回道：
《晚生看的是一本残卷，不清楚是哪位大贤所作。》
黄子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
后面不用追问了，残卷要么丢失了，要么毁损了，这是读书人常用的狡辩招数。
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扭身欣赏秦淮河水。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自恃身份，不屑和庶人争论！
许克生被两人怼的莫名其妙，牛还活着呢，你俩咋了？
~
朱标见许克生言谈稳重，既没有惶恐，也没有巴结，便起了爱才的心思，
《太仆寺在招考兽医，如果自觉医术尚可，能够去报名。》
许克生却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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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生想多读几年圣贤书，就不去高攀太仆寺了。》
他的态度很谦卑，然而拒绝的也很坚决。
朱标恍然大悟了，许克生是要走科举的路子。
科举是帮朝廷网罗天下英豪，
身为太子，朱标那是自然欢迎许克生自投罗网。
朱标的态度软化了不少，温和地问道：
《开蒙了吗？》
许克生躬身道：
《晚生在村学念了几本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标考校了一个问题：
《何谓五美？》
许克生回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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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朱标继续询问道：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许克生当即回道：
《欲齐其家者……》
朱标连续考校了几个背诵的问题，涉及《论语》、《礼记》、《大学》、《中庸》，许克生都对答如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朱标又询问道：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何解？》
他的话音刚落，许克生就回道：
《孔子说，‘君子之中说不定有不仁的人，但小人之中却不会有仁人。’》
朱标又从四书中抽了几句，一一询问释义，许克生解释的都完全无误。
黄子澄忍不住转过脸，上下打量许克生。
在缺好书、罕见良师益友的卫所，许克生的基本功却如此扎实，看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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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微微颔首，是个读书种子。
许克生却暗自捏了一把汗，
当年学医，老师将四书五经作为入门的课程，当年背的苦不堪言。
感谢当年下的苦功夫，不然今天就面红耳赤了。
~
朱标上下细细打量许克生，想起了刚才治牛的一幕。
濒死的病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瘦弱的读书人，
这两者之间竟然联系在一起，朱标感觉甚是违和！
虽然两者都是朝廷所需，然而两者叠加在一起，朱标不满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既然走了读书的路子，就要坚定地走下去，怎么还来医兽？
自宋代以来，都是《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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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科举、功名相比，兽医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的东西。
朱标认为，少年郎更该读书上进，而不是耗费光阴在兽医上。
更何况，这医术还是《自学》的。
朱标责询问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然读了书，也不是兽医，为何出来摆摊？》
许克生明白他的意思，说白了，还是兽医的地位不高。
医学属于方技，也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正统学问之内。
士农工商，郎中不在士大夫的行列，只是百工之一。
许克生涩笑道：
《因为晚生家贫，读书又太费钱财了。》
他回答的很坦然，这正是他来摆摊的原因。
想当人上人，就必须参加大明的《考编》——科举。
可是现在的书都是奢侈品，自己手头就一本破败不堪的《论语》，其余的书都是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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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纸、砚也不便宜，现在他练字都是用的沙盘，连字帖都买不起。
朱标、黄子澄默然，穷苦人家读书，第一道坎就是钱。
许克生是想医兽赚钱财，自食其力。
《年方几何？家中还有何人？》黄子澄问道。
《晚生今年年十八，椿萱不幸早逝，如今于卫所充屯军。唯三叔偶来照拂一二。》
父母都不在了，但还有个三叔。
朱标、黄子澄目光投向他的目光早已充满了赞许，
家贫、孑然一身，却依然自强不息，读圣贤典籍，实殊难得！
青春人未来可期！
朱标叮嘱道：
《既然读书上进，就不能沉溺于医术。》
许克生躬身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生谨记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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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礼节甚恭，朱标越发满意，捻着胡须，暗叹孺子可教！
~
朱标想到许克生给牛看病，又给人看病，不由好奇地问道：
《你学的是医兽，还是医人？》
许克生解释道：
《晚生学的医兽。刚才数个邻摊的请求帮忙，晚生推辞只不过，只好勉为其难，帮着开了方子。》
黄子澄含笑道：
《你给人看病也不错嘛，刚才几个病症都说的分毫不差。》
《碰巧罢了。》许克生谦虚道。
《方子开的也好，医者仁心。》朱标夸赞了一句。
许克生开的方子都很实惠，药材多是身边可见可寻的，极地面减轻了病人的负担。
谈话间，许克生慢慢没了刚开始的拘谨。
朱标又趁机询问了一些问题，从做学问到医术。
许克生清楚胖子在盘问底细，却只能认真作答，唯恐有疏漏给自己带来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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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不经意的闲聊，朱标将许克生的底细掌握的一清二楚。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标将他叫来，自然不是好奇他是谁，而是为了刚才他治疗的医术。
耕牛、战马的胆囊疾病很常见，许多因此不治。
活牛取黄的医术倘若是真，能够全面推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这不是简单地治疗耕牛、战马，而是关系到朝廷的农耕、军事。
然而朱标将获得的信息串在一起，不由地心生疑惑。
但是他给病牛开膛破肚，真是石破天惊之举，这是医术高超，还是不懂装懂的鲁莽之举？
许克生自称没有师承，是自学的医术，这种一般都是清楚一点皮毛；
刚才给人看病，病症诊断无误，是真有水准，还是只因病情都太普通了？
倘若医术是真，那他是自学成了才，还是隐瞒了师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医术是假的，那活牛取黄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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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有太多的疑问，朱标有些纠结。
许克生的医术到底如何？
终于，朱标伸出右手，徐徐道：
《你给咱也把把脉，开个方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恰好太医昨日才给自己把过脉，只需要将两个诊断对比，现场就能搞清楚了。
农耕是大明的生存根基，军事为大明的安全屏障。
事关重大，他一定要慎重，也必须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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