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园路上，一家叫《渔火》的小酒馆。
八点钟，此时间点，小酒馆内就剩下三两桌客人了，就某个跑堂的伙计，毛巾搭在后肩上，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门外偶尔会有一两个匆匆而归的夜归人。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冷不丁的，突然某个人窜了进来，此时正打瞌睡的伙计忙站起来，低头弯腰一声。
《我约了朋友。》黑色礼帽下，灰布长衫，一张浓眉大眼的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哦，我知道了，您朋友是姓方的吧？》伙计立马明白过来。
《对！》
来人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感觉是浪费。
《先生，您朋友等候多时了，您要是再不来，我们这小店儿可就真的要打烊了。》伙计低头在前面引路道。
吟！
一枚袁大头在空中翻滚了720度后，落入伙计的手中：《把打烊的时间推迟半个小时。》
《好咧。》伙计满心欢喜的收下了银元，忙答应一声。
酒馆的小包间内，老范已经等得相当不耐烦了，约好的是入夜后七点半，可这早已八点多了，陈淼人还没到。
他都想要直接结束这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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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考虑到陈淼的特殊情况，并不像他那样能够自由的行动，是以，他又坐了下来耐心的等待。
小酒馆可不是大饭店，八点以后基本就没什么客人了，人家马上要打烊关门了。
门响了。
《对不起，老范，来晚了。》戴礼帽，穿灰色长衫的人正是乔装而来的陈淼，他不把韩老四和卢苇两人灌醉了，怎么才能过来？
老范注意到陈淼，这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老范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你跟梁小姐的问题解决了吗？》
陈淼坐了下来，摘下帽子放在桌子上道：《她现在早已相信我一心一意要进76号做汉奸，决定从我身边离开。》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老范有些心疼陈淼，陈淼跟梁雪琴纵然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可对方的心意都是明白的。
陈淼是不能也不敢去捅破，而梁雪琴呢，因为是女儿家，不方便主动说出来，而现在却以为时已晚。
有情人却不能成眷属，这无疑是一件残忍残酷的事情。
《老范，有些事情一定要要有人去做，你不去，我不去，谁去呢？》陈淼道，《相比那些在前线浴血拼杀而牺牲的同志，我这点儿牺牲又算啥？》
老范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陈淼心痛，忽然道：《你难道就没想过，把梁小姐吸收进我们的组织？》
《老范，你没开玩笑吧，雪琴她跟我们不一样，她没有任何斗争经验，又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扯进来，一旦露出破绽，那就是致命的。》陈淼坚决反对道，《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老范讪讪一笑：《我就是这么一说，就算要发展她，也得上级同意，通过组织的考察才行，你我都说了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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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上午袁杰忽然来到我住的麦琪公寓，这让我感觉是某个机会……》
《这么说，梁小姐的安全的问题也得到解决了？》老范吃惊道，此日上午在麦琪公寓发生的事情，小七并不知道，所以也就没有告诉他。
《暂时的吧，袁显为了他自己的面子，肯定会约束袁杰一阵子的，只不过，这袁杰是个毫无底线，反复无常的小人，这种人，就不能再给他机会。》陈淼眼底闪过一丝厉芒。
老范颔首：《这袁氏父子投靠日本人，做了汉奸，确实罪不容恕，然而，这袁杰可是袁显老来得子，这要是断了他袁家的根儿，只怕他会疯狂报复吧？》
《他要是安分守己，不去找雪琴的麻烦，我是不会去主动招惹他的。》陈淼道，《你放心，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嗯，你能保持冷静最好了，这一次你打入76号，上级非常重视，首长分析判断汪伪不多时就会成立伪政权，是以你此时候打入76号时机刚刚好。》老范郑重地说道。
《这么说，我还做对了？》陈淼喜不自禁一声。
老范一板脸道：《你是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别以为你有多聪明，你有上级首长那样高瞻远瞩吗？》
陈淼呵呵一笑：《那那是自然没有，我跟首长们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上级让我转达几点要求给你。》老范认真严肃的道，《这第一，地下工作的纪律和原则一定要严格遵守，不可有半分懈怠。》
《明白。》陈淼颔首。
《这第二，不要急于展开行动，先摸清楚76号内部的人事和权力分配的情况，能够适当的交一点朋友，但要注意距离和分寸。》老范接着言道。
《我清楚，林世群第二天让我去76号，估计是要让我填表了，就是不清楚他会给我个啥职位？》陈淼道。
《这么快就给你安排职位？》老范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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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淼道：《我感觉林世群对我极其看重，该是跟我在军统上海区的履历有关，他很有野心，不甘屈居于丁默涵之下，感觉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嗯，那你就要小心了，千万别成了他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老范提醒道。
《我会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还有一件事，上级同意让小七担任你我之间的交通员，可是鉴于小七的特殊情况，他只听你的，是以，我对他的约束力……》
《放心吧，小七纵然年纪不大，他懂得什么该做，啥不该做，他有自己的认知和思想，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你跟他相处时间长了，就会恍然大悟了。》陈淼微笑道。
老范颔首：《好，从现在开始你的代号是：033。》
四周恢复了平静。
《033，我记住了，你的呢，老范？》
《我是026。》老范思索了一下，告诉了这陈淼。
《也就是说，在我跟你之间还有六个人？》
《你想多了，代号不一定是按照号码顺序来排列的。》老范正色道，《陈淼同志，76号比军统要复杂残酷多了，这一脚踏进去，你可要格外小心了，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那糟了，我睡觉会说梦话的，怎么办？》
《臭小子，跟我开这种玩笑，找打是不是？》老范愣了一下，忽然注意到陈淼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清楚是被他给骗了，伸手就是一击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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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失礼，陈淼，我忘记你受伤了，你没事吧……》老范马上反应过来，陈淼左肩是受了伤的。
《没事，没事儿，幸亏你只是一介书生，要是换个杀猪的屠夫，只怕我此日这胳膊就废了！》陈淼摇了摇手，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老范忍不住啐骂一声：《都这样了，还死性不改。》
《哎，每天对着林世群，吴云甫那些人，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表错某个情，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开个玩笑，放松一下，你还不识逗，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走了。》陈淼站起来道，《别总板着一张脸，小心讨不到媳妇儿。》
《滚，滚……》老范骂道。
《对了，我听张国震的两个手下说，他们今天夜里好像有什么大的行动，吴云甫亲自带队指挥的，具体干啥，我不知道。》陈淼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这韩老四跟他提了一嘴，说是有什么行动的。
《吴云甫这个混世魔王，夜里的行动，能有啥好事儿，估计不知道又有什么人遭殃了。》老范骂了一声。
夜里，一般不会是抓捕行动，这可是在租界，入夜后是有列强驻军巡逻的，就算是沪西越界筑路地区，也有意大利一支驻军，76号现在跟工部局的关系十分焦虑，日本人有明令，不准跟列强发生直接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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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这晚上的行动大多数是搞破坏。
《行，我回了。》对于老范的判断，陈淼基本上是认同的，他也感觉今晚的行动，应该就是去搞一些见不得人的破坏了。
吴云甫这样的人，你让他干别的，他能行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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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民医院静安分院，天大亮了。
《嗨，嗨，醒醒，醒醒……》
《嗯，老四，如何了？》卢苇睁开惺忪的睡眼，一抬头，注意到叫他的是韩老四，一脸茫然的问道。
韩老四嫌弃的道：《把哈喇子擦了吧，不嫌丢人，三哥呢？》
《三哥，三哥不是在里面跟梁小姐在一起的吗？》卢苇还没搞清楚状况，昨日这酒喝的有点儿过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咱们睡了多久？》
《有七八个小时吧？》卢苇挠头道。
《屁，咱们昨天七点多就喝醉了，这会儿天都大亮了，怎么的也睡了十个小时以上。》韩老四道，《这要是让队长知道了，非抽咱们不可。》
《那怎么办，老四？》卢苇一阵紧张道。
韩老四想了想，指使卢苇道：《没事，只要三哥和梁小姐没事儿，咱们就没事儿，你赶紧去洗把脸，然后归来换我。》
《哦哦……》卢苇频频点头，爬起来跑了出去。
《队长！》韩老四正要探头往病房里敲，忽然肩上上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顿时某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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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叫什么，卢苇那小子呢？》张国震喝斥一声，《这一身酒气，昨日入夜后喝酒了，哪来的？》
《队长，我们……》韩老四脸色惨白，这下完蛋了，被抓了某个现行。
《张队长，别怪他们，是我心情不好，让他们两个陪我喝了两口。》陈淼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替韩老四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梁小姐生病，陈兄心情不好，这也难免，能够理解。》张国震闻言，语气立刻松了下来。
《其实也没喝多少，这两位兄弟一晚上都守在门口没离开，上厕所都分来开，挺不错的。》陈淼道。
《这两个家伙倒是没别的本事，就这点儿好，让陈兄一眼就看出来了。》张国震喝斥道，《你们两个吃早饭了没有？》
《没呢，队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赶紧去吃早饭，一会儿还有事吩咐你们两个。》张国震斥道。
《是，队长，我们去吃饭了。》韩老四给陈淼投过一道感激的目光，要不是陈淼帮他们说话，此日他跟卢苇少不得吃一顿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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