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雪，林火骑马立在城外。
飘雪落在肩上，林火仰头望着苍穹。
卞兰说，林火知道该在哪里找到山师阴。
这句话说的不错，林火知道从龙兴城向南，也知道从龙兴到达那边只需要半个时辰。然而，林火还是决定绕个远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骑着战马出了龙兴城，随后绕上上山小路，一段山路过后，便是人迹罕至的雪地。而在那雪地之上，原本有一座破落的寺庙。
踏过厚实积雪，原本以为见不到半点人烟，可这上山的路径竟然被人走出了一条路来。路上有着各种脚印，孩子，成人，马匹，辙印。
那寺庙叫做华礼寺，当年便是在这个地方林火开始了他的亡命之旅。
林火略感意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去看看。
他夹紧马腹，顺着足印前行，又在新落的雪上留下新的痕迹。
不多时，林火绕出那片树林，便见到了树林之后那座寺庙。
曾经破落的寺庙，如今重新砌了墙头，添了黑瓦，涂了红漆。寺庙之中香烟袅袅，正有钟声悠扬传来。
林火在林子外面拉紧了缰绳，战马打了两个响鼻，徐徐停下脚步。
以林火的目力，在这个地方就早已能够看清寺庙的情况，没有必要继续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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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不想上前，而是华礼寺中实在是人声鼎沸。
红墙外头听了五六辆马车，寺门大开，人流出入。原本没了色彩的匾额，如今重新刷上了金漆。
熠熠生辉的《华礼寺》三个字，再也不是过去的《化土》。
林火忽然想了个明白，武睿死了，是否《禁佛》也死了？他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面前这些上香祈福的人群里，又有多少人想着用虔诚换前程，亦或是有多少人用真诚求征程。
晃了晃脑袋，林火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诸脑后。只怕面前这人，根本你就不会清楚，曾经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有人清楚，林火他们三兄弟的命运，甚至是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都是从这个地方真正开始。
林火清楚这华礼寺已经没有了缅怀的意义，索性便不再去寺庙中凑热闹。他调整马头方向，顺着自己当年的脚步，再走一次。
他骑着战马徐徐向前。
战马久经训练，这一路行来，不曾有多少颠簸。林火便在马背上，望着路上的景色，回忆着曾经的故事。
他还记的自己当年便是在这条路上奔驰。他带着小石头，王大夫，还有柳凤泊于此地狂奔，只为了甩开后方的追兵。
差不多到了地方，林火便调转马头钻入林中。
他回想起自己当年的狼狈模样，被燕国骑兵追杀，做了陷阱与对方周旋，最后还是差点死在敌人手中。
林火摇了摇头，当年要不是小石头吃了佛头果正好在那样东西时候爆发，只怕林火直接就交代了在那棵大树之下，成了滋养深林的养料。
再往前走，再往前走……
林火望着自己曾经隐藏身形的树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比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又粗了不少，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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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在这里设置了陷阱与对方甲士周旋，随后顺着这条小路，向前夺路狂奔，一不小心滑下山坡。
林火在山坡边上站定。
他低头望下去，一眼还看不到底部。他面上的表情最终趋于沉浸。
到地方了。
林火明白，从这片山坡滑下去，便到了他和山师阴最初见面的地方。这个地方，也是山师阴选择，为他们解决这么多年来恩恩怨怨的地方。
有始便会有终。
终点也是原点。
当年初次见面时候的点点滴滴，林火如今闭上双眼，就会一切在目前回放。
他明明知道，只要踏出这一步，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但是同时他也明白，只要踏出了这一步，一切都无法回头。
林火闭上双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山师阴已经逃跑，他通通能够装作找不到山师阴的踪迹，让山师阴继续逍遥快活。可山师阴为祸天下，已经是世人皆知，更何况他最后还杀了武莫，半点退路也不曾留给自己，也不留给林火。
在林火到达这里之前，他始终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两条路。但他心里，其实是恍然大悟的，他们之间只有某个结果罢了。
是以这一路以来，林火都在尽量拖延，尽量拖延见面的时间，也是拖延面对此结果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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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万事万物皆有终焉。
终点就在那边，无论你绕出多少远路，最终都会站在终点之前。
林火在终点面前踌躇，迟疑，迟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山师阴若是不死，林火以后怎么面对燕国百姓，如何面对武梦，如何面对姜杉，如何面对死去的渡鸦？
不知不觉之间，林火捏住剑柄的手指已经发白，就连千磨这等坚韧的剑柄，也在他指间发出《嘎吱》声响。
山师阴若是死，林火如何面对他们经历过的故事，如何面对夕阳下的痛饮，如何面对那一声声兄弟，如何面对……他自己？
四周恢复了平静。
便在这时，卞兰又从树林中露出身影来，《林大侠难道准备在这个地方站到天荒地老。》
林火徐徐睁开双眼，望向卞兰，《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视线阻止我杀你的门主？你感觉，如今你还能阻止我做啥事情？》
卞兰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我直知不是林大侠的对手，更何况我并不想阻止林大侠做任何事情，即便是你要杀门主。》
《哦？》林火略感疑惑地说道。他原本以为，卞兰的出现，是山师阴留下的后手，只是为了阻拦林火，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卞兰点头言道：《林大侠没有听错，我并不会阻止你杀门主，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只因门主猜到林大侠最后还是会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派我来催促林大侠一声。至于你与门主之间的事情，门主说了，这件事情只在你与他之间，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林火沉默下来，低声重复这卞兰方才的话，《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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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兰朝着山坡下抬起手臂，《林大侠，请吧。早与晚，结局总会到来，却不会有所改变。》
林火沉沉地看了卞兰一眼，之后望向脚下山坡。
他吸了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当年林火是从山坡上滚落下去，今天林火下这山坡，如履平地。
他滑到山坡地底部，又落在那厚冰之上。
冰面晶莹浮雪，剔透又若千年。
林火站稳了身子，随后徐徐抬眼，望向最初的那个方向。
同样冰湖洞天，同样蓑衣覆雪，同样孤杆悬丝，同样青丝红绸。
不同的是，猎户变了大侠，狩装换了白袍，弓弦成了刀剑，稚嫩作了沉稳。还有眼前这红袍，他还是那个俊俏模样，偏偏早已已不是当初少年，他眼里只剩历经沧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山师阴撇过丹凤眼，与林火对视一笑，《飞罴入梦，愿者上钩。》
林火双眼闭起，嘴角却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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