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特没有立即开口，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久久没等到下文，沈斯尉微微挑眉：《如何，还没编好吗？》
《不是。》克雷特的视线重新聚焦，看向沈斯尉，《我是在想，是实话实说，还是添油加醋。》
这人倒是实诚。沈斯尉心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打鬼主意还知会一声。
《随便你。》他不甚在意地捧起池水，浇在脖子上，《反正我也不会信。》
克雷特轻声笑了笑，表情颇有些无法：《也是。》
他摆正脑袋，看着天边的极光，低沉的嗓音从嘴唇中缓缓溢出：《刚开始的时候，我感觉你有点烦。我不想跟你谈判，你却非赖在我身边。》
沈斯尉止步动作，打断克雷特道：《这是添油加醋？》
《你不是不信吗？》克雷特好笑地看向沈斯尉，《那么在意干嘛？》
刚说完话就被打脸，沈斯尉不自然地别过脑袋：《继续。》
《起初我坚持要送你离开，但路上我忽然发现你有点可疑。你说你是文职，但你对枪声很适应，这不像是没摸过枪的人。》顿了顿，克雷特又道，《通过这点破绽，我立马识破你是军方派来的卧底。》
《是以你是说，》沈斯尉狐疑地接话道，《我刚去执行任务，就已经暴露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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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特很轻地扬了扬唇角：《好吧，这是添油加醋。》
沈斯尉忍不住蹙眉：《给我老实点。》
他还是在意故事的真实性。
兴许是看出这点，克雷特心情不错地继续道：《为了确定你的身份，我把你带去了一家自助酒店。在你登记身份信息的时候……》
《自助酒店？》沈斯尉忽然回想起之前那股莫名的既视感，《办理入住的机器在进门右手边对吗？》
《你记忆中？》克雷特面露诧异。
《不。》沈斯尉动了动嘴唇，《路过过而已。》
他半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倒映着极光的池水上，表情如水面一样平静，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或许，克雷特并没有在编故事。
沈斯尉总感觉他去过那家自助酒店，若是克雷特在编故事的话，不可能连他的既视感都精准狙击。
是以他五年前真的醒来过？莫林可以篡改他的记忆？
沈斯尉的大脑忽然有些混乱，那他的记忆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耳旁响起打响指的嗓门，打散了沈斯尉混乱的思绪。
《你还在听吗？》克雷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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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斯尉道，《你继续。》
《刚才说到你杀了巴恩，我在自助澡堂找到了你。》克雷特道，《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极其怀疑你，但你清楚你有多坏吗？还在给我装柔弱。》
《我会装柔弱？》
《我打你屁股，你揪我头发。》
沈斯尉顿时瞪大了双眼，推翻了自己刚才所有的想法。
《那绝对不是我。》他笃定道，《你要是敢打我屁股，你绝对活不到现在。》
《是吗？》克雷特笑了笑，《我忽然想起来，你说摸过你屁股的人都死了。那算起来我摸过两回了。》
《我说了，》沈斯尉皱眉道，《那不是我。》
《不过那时候你确实很生气，还说要杀我。》克雷特收敛起笑意，继续回忆，《我始终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直到后来，我注意到你双脚踩爆了荒漠狼的头。》
《是以在你的故事中，畸变怪物是我们赶走的。》沈斯尉冷静地问道。
前面的种种，有些他信，有些他不信，也没法得出个结论。
而接下来的事，他相信才是五年前的关键。
《畸变怪物闯进z市的时候，大多数流民都选择逃命。我带着十来个人跟荒漠狼战斗，逐渐处于下风，这时候你从天而降，帮了我的忙。》
说到这里，克雷特顿了顿，望着沈斯尉道：《你那样子真的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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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不喜欢听夸奖。沈斯尉不动声色地询问道：《然后呢？》
《随后我们一起猎杀了头狼，狼群自觉离开了生命树。》
听惯了主流媒体的版本，沈斯尉难免会先入为主。但细细想想，如果当时他就在z市，他的确不会袖手旁观。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军方缘何会轰炸平民？》他又询问道。
《因为你查清了z市的能源供应来自深海。》克雷特沉稳道，《军方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决意让整座城市沉默。》
一切都连起来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莫林之是以让沈斯尉把克雷特抓回去，是只因克雷特知晓前往深海的方法。
这至少证明，克雷特口中军方轰炸平民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
毕竟能源是生命树稳定的基础，为了能源去牺牲一整座城市，的确比畸变怪物更有说服力。
——那要不要趁机套话，问问他到底是如何前往深海？
沈斯尉的脑海中忽地冒出了此念头。
看现在的氛围，克雷特似乎很相信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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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你欺骗我的时候，我感到很生气。》克雷特显然不知道沈斯尉打起了鬼主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但后来你告知我军方的轰炸计划，和我一起疏散平民，那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你是个善良的人。》
沈斯尉：《……》
好吧，沈斯尉莫名有些心虚，套话的念头也逐渐烟消云散。
听克雷特的意思，他之前好像被沈斯尉骗得很惨，这搞得沈斯尉反而有些放不开手脚。
《再后来你就被抓走了。》克雷特淡淡道，《被抓走之前，你毁掉了两架轰炸机，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帅的人。》
故事讲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沈斯尉很想认领克雷特的夸赞，但他确实，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还是没印象。》克雷特无法地呼出一口气。
《嗯。》沈斯尉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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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相信我说的吗？》
沈斯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一半一半吧。》
其实此故事的根本前提，是沈斯尉五年前醒来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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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前提不成立，那这个故事也无从谈起。
克雷特显然听出了这层含义，嘴角轻微扬起，语气也从无奈转变成了轻松：《怎么过了好几年，你还是跟个病秧子似的，要戴氧气面罩？》
而沈斯尉说他相信一半，这已经说明，他内心倾向于相信他醒来过，否则他一丁半点都不可能相信。
《我心肺功能不好，不行吗？》
《那新面罩跟老面罩有啥区别？》
《我又不记得老面罩，我怎么清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记得，你给我看看。》
说完之后，克雷特的手径直伸向了沈斯尉的氧气面罩。
而沈斯尉哪敢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出去，立马拍掉了克雷特的手：《我跟你很熟吗？》
《以后会很熟。》大手又伸了过来。
沈斯尉一手按住面罩，同时往后闪躲：《你要是敢抢我面罩，我拔光你的头发。》
——这次沈斯尉可不会再装柔弱。
而克雷特听到这话，像是忽然来了劲，非抢走沈斯尉的面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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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温泉池水泛起激烈的波澜，沈斯尉一脚踹在了扑过来的克雷特身上。
他的本意是怕不小心把克雷特给踹死了，是以收着力气，结果便是这一下踹在克雷特身上不痛不痒。
高大的身躯极有压迫感，沈斯尉不得不推开克雷特，找着机会往岸上爬去。
但克雷特并没有被他推很远，又扑过来左手按住了他的左肩。
沈斯尉扭了扭肩上，轻而易举地挣脱。
他的皮肤很滑，克雷特应是发现按不住，便改为左手圈住他的腰，整个身子都压下来，右手去抢他的面罩。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沈斯尉的小腹挨着冰雪路面，被冻得不行，偏偏后方的人又烫得如烙铁一般，让他感受到了啥叫做冰火两重天。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克雷特！》沈斯尉火地面转过上半身，撑开克雷特的胸膛，《别蹭我屁股！》
《呃……》克雷特似乎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不太对劲，尴尬地退到了同时。
他摸了摸后脑勺，眼神避开沈斯尉的身体：《极光快消失了，进屋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冰穹上的小木屋一如既往地狭小，挤进两个大男人后便显得更加逼仄。
沈斯尉懒得跟克雷特说话，自顾自地躺到床上看起了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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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知阿莫尔走了生命树是为了和恋人旅游，那只能再查查还有没有别的适合情侣去的地方。
但沈斯尉查了半天，网页上没有任何线索，因为生命树外就不适合旅游。
一旁的克雷特应是感觉无聊，向沈斯尉搭话道：《你在找啥人？》
沈斯尉没有回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克雷特又道：《我比你了解生命树外面的环境。》
此理由倒是说服了沈斯尉。
他最终舍得关掉网页，回答道：《阿莫尔，米勒的小儿子。》
克雷特竖起食指指着天上：《你是指那样东西米勒？》
《不然呢？》沈斯尉道，《其他人也不会让我来寻找。》
《也对。》克雷特若有所思地颔首，《他小儿子长什么样？》
阿莫尔很少在公众露面，克雷特不清楚也不奇怪。
沈斯尉从床上坐起来，调出一张档案资料的照片，道：《现在只清楚他应该是跟恋人私奔了。》
克雷特歪着脑袋打量照片上的青年，微微皱眉道：《此人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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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尉立马问：《什么时候？》
《一周前吧。》克雷特道，《他跟他的同伴，又或者是你说的恋人，在荒漠地下城出现过。》
沈斯尉：《……》
那他们开了大半天的车来冰穹干什么？
克雷特应是读出了沈斯尉的表情，好笑地说道：《谁让你不早说。》
算了。沈斯尉安慰自己，就当是来看极光吧。
《第二天出发去荒漠地下城。》他说着又倒在了床上，《此日早点休息。》
克雷特坐在椅子上没动：《所以我此日可以睡床吗？》
沈斯尉从平躺改为侧躺，只留了某个背影给克雷特。
屋子里彻底静谧下来，沈斯尉能听到后方平稳的呼吸声。
克雷特睡着了，额头抵着沈斯尉的后颈，像个孩子一般。
沈斯尉想着克雷特讲的那些事，思绪仍然乱得一团糟，没法像克雷特那样没心没肺地睡过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翻过克雷特的身子，来到桌子边，无所事事地提起了那本留言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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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沈斯尉实在睡不着，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来冰穹的人不多，好几个月过去可能就只有两三个团队。
沈斯尉无聊地翻着人们的留言，大多都只是一扫而过。只不过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一页的留言是在某个多月前，字体像是小学生，写得也很随心所欲，都没有对准横线——
赶在流星雨到来之前抵达。
今年的愿望还是希望他还活着吧。
其实一开始他被带走的时候，我只是感觉不甘心，我明明有能力救下他，如果不是当时有几个平民
写到这里，《平民》二字后糊了某个黑团，应是懒得再写下去，又另起一行。
我也没想到，不甘心能在一个人的心里停留那么久，缓慢地变成一种执念。
然后从不知啥时候开始，执念又该死地变成了思念。
思念一个人真的好痛苦，我这二十多年好像总是在思念别人。
不想再思念别人了。
可恶。
下方的署名：克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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