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一下）

指南录 · 秋水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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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县衙刚才送走了蒙古人，此刻又成了文天祥的临时指挥所。页特密实的遗物全被破虏军扔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硕大的桌子。桌子上面，广南东路、江南西路、福建路和两浙东路的地图，紧紧地拼在一起。

一条条指向邵武的黄色箭头，都已经转了弯。页特密实的蒙古军全军覆没，邵武周围，暂时没有一支不怕死的新附军敢这时候上来触破虏军锋樱。

但更远的两浙，却有几支人马在缓慢地集结。据斥候送回来的消息，两浙东路宣慰使陈岩，正督促着诸将领兵前往福建平乱。

这位有着清廉、爱民、公正之明的地方官，对他们的皇帝真的很尽职。尽职得早已忘记了，他自己是汉人还是蒙古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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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苦笑。陈岩将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不贪财，不怕死，并且在民间颇有声望。任职两浙东路宣慰使一年多来，打击豪强，释放奴隶，为蒙古人营造了某个富庶、和平的繁华之所。

同时，陈岩还是个名儒。于理学和诗词的造诣上，不在文天祥之下。

倘若以陈岩的眼光来看待他率兵讨伐文天祥这件事，是各为其主。只不过，一个的主人是蒙古皇帝，一个的主人是大宋行朝。

可在文天祥眼中，此战更像某个笑话。

双方从主帅到士兵，没有一个蒙古人。儒家传承千年的忠义，在双方眼里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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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忠，是忠于某个主人。而我的忠，是忠于某个国家。文天祥摇摇头，赶走了心中的诸般杂念。

参谋部已经想到了对付两浙东路紧急举措，纵然这种举措执行起来，不那么光明正大。文天祥执笔，在行动方案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大厅内。

众参谋忙碌着，将各地送来的信息综合起来，用笔写在小旗子上，插在地图恰当处。邹洬、张唐、林琦、箫明哲、陈龙复，一干文武官员各自忙着各自分内的事情，抓紧会议开始前最后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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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贵宾被请来参加军事部署会议的陈吊眼和许夫人一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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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朝军队缕战缕败，不仅仅丧城失地，与土地丢失的，还有人们对胜利的信心。事实上，很少人期望，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蒙古军。

这一条，破虏军做到了，不但击溃了蒙古军，并且阵斩了页特密实这样的大将。

倘若说在此之前，陈吊眼只是仰慕文天祥的名声，如今，他对目前此瘦削的书生，打心眼里佩服。

令他佩服的不仅仅是文天祥，还有文天祥左右那些将领。

邹洬、张唐、林琦、箫明哲，这些人的名字陈吊眼都听说过。原来不过可称得上一方豪杰或名士，才能距离一个合格的武将相差甚远。而现在，从诸将的举止上，就能看出，他们都早已破境了原来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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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霜后的沉稳。目光除了热情，还有锐利。能在最短时间找到敌手破绽的锐利。

邹洬宽厚，负责协调诸将，安排日常事务。

张唐粗毫，气度恢宏。负责吸纳投降的新附军，将俘虏尽快补充到各标人马当中去。

林琦勇毅沉静，可攻城拔寨，充当先锋。

陈龙复热情豪放，可到负责在军中鼓舞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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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资聪明，负责军械制造，武器供应。

刘子俊精细，是以负责各地汇总各地信息，统率斥候的己方间谍，同时兼管内部安全。

一脸奸笑，看上去像个商人模样的杜规，居然是个计算开支的高手，从军粮调度到物资补充，每一处都算得毫厘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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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受伤修养的杜浒，此时正组建教导营的苗春……

文丞相哪里找来这么多人才啊，简直就是专门为破虏军铸造出来的一般，有这样的将领，统率这样勇猛的士兵，不想打胜仗，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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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吊眼的双眸有些红，他清楚自己是在羡慕文天祥。如此日下大乱，正是豪杰并起，以身报国的时候。胜，则可封茅裂土，败则能够青史留名。大宋朝廷没能力继续抵抗了，并不代表别人不想抵抗。

至少，他陈举就有和天下英雄一争雄长的打算。然而，有了文天祥，注定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光芒要被其掩盖。

十八寨豪杰，原来都在他此总寨主的号令下。一旦有事，用快马给大家传书，几万人数日之内能够聚集。

但现在，却有两家寨主退出了，加入了破虏军。虽然文天祥为此事向自己道歉，并给了一笔补偿。但自己和文天祥的号召力，已经见了分晓。

倘若这人有进取天下之心，恐怕整个江山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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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倘若他只想当丞相，辅佐那烂泥般的残宋呢？自己该如何选择？

陈呆眼长长出了口气，抬眼看向许夫人。希望看看族姐的姿态。

破虏军将领忙碌的事情他插不上手，也不懂。但族姐的选择，能够作为自己的参照。大伙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清楚残宋的无能和蒙古人的凶残。

许夫人却没注意到自己这位族弟的神情，自进入县衙开始，她的目光就被地图前那清瘦的身躯所吸引。

文天祥，是她殉国的父亲和丈夫平时经常提起的人物。去年十一月，许夫人记忆中自己当时率军阻挡刘深进攻浅弯，与张世杰部将并肩作战的时候，张部将领还经常提起文天祥。那时候，大家都说文天祥早已疯了，为他大宋失去了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感到惋惜。从别人的评价中，许夫人知道，文天祥大度、睿智、勇敢、忠诚，简直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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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见了，透过传说中那些光环，许夫人分明注意到了一个高傲的灵魂。像自的丈夫许汗青一样高傲。

他们本身没有力量，却能让旁边每个人，发挥出最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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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自己的信念，为了此信念，能够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他们也许不聪明，不清楚审时度世，却用自己的脊梁骨，撑起一片天空。

世界上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男人，才变得更加精彩。与他们比起来，那些善于审时度势的名流，那些玩弄权术的达官贵人，还有那些只会杀戮的蒙古鞑子，不过是一堆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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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肩膀上才可以放下一头疲倦的秀发，而不是将自己的妻儿视为奴隶和附属品。

《姐，姐，开始了，咱们得坐到桌子边上去》，陈吊眼轻微地拉了拉许夫人的衣袖，低声提醒。不明白平素一向干脆利落的族姐如何了，为什么自从进了这个衙门，就好像丢失了魂魄一般。

《嗯》，许夫人面上飞起一片昏红，低着头，跟在陈吊眼身后向前走去。心猛然间觉得很乱，根本听不进别人说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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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仿佛文大人问起了各标人马情况。那个看上去大咧咧的张唐，说把俘虏补充进各标后，人马减员并不厉害，并且缴获了很多战马。而其他几个将军，则认为破虏军经历这次战斗，损失太大，建议抓紧时间训练。

许夫人听不进去。自己手中有多少人呢？号称兴宋军的畬汉义军，大约还有五万吧，说不定还有更多，平素带着他们，许夫人没感觉过累。今天，她突然对士兵的数字不再感兴趣，不想带兵，不想再做纵横疆场的英雄。

关于训练的方法，文天下早已给出了。但是细节上，诸将的意见却不统一。各自陈述着各自的理由。

我这是怎么了，许夫人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打起精神，扫视会场。

文天祥的老师陈龙复此时正说着什么，好像是说军心可用的样子，手指在江南西路和广南东路方向。而负责军需的杜规显然不同意他的意见，嘟嘟囔囔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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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我军经此一战，前数个月制造的炮弹剩余不足一百，手雷也只有五百多枚，根本支持不了几天。况且山路崎岖，咱们的火炮也运不过去》。许夫人又掐了自己一把，最终听清楚了杜规在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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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海上漂流日久，只有我们断了达春的后路，才能把老贼的兵马从广州调回来。否则一旦海上生变，我等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箫明哲站了起来来说道，话语中带着几分悲凉。他的话，代表了许多中低级将领的意见，乘胜进入江西，可以搅乱鞑子在江南的所有部署，盘踞在沿海一带的数路元军不得不救。

文部将领毕竟读书人多，把忠义二字看得极其之重。

《我反对，咱们进入江南西路，老贼达春麾下的几路大军，还有李恒那样东西王八蛋，肯定得归来对付咱们。到时候，咱们又没粮草，又没援军，肯定给人包了饺子，和去年一样….》，张唐晃着脑袋言道，把代表破虏军的彩旗插到赣南，然后，把地图上所有代表元军的彩旗，都插到了破虏军周围。

《我等既为宋臣，理当赤心为国……》，陈龙复反驳了半句，摇摇头，把自己的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随军这么久，他早已理解了战争不是豪放派诗词。大伙对大宋的忠诚都不可怀疑，眼下情况，进入江南西路空虚，打进去不难。但进去后呢，达春回师北上，李恒挥军西下，破虏军前后受敌。然后，拼光了破虏军，达春再次南下，刚刚上了岸的大宋朝廷重新下海，一切和形势和去年一样。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些人，有多少能活着回来，再藏进深山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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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破虏军就是这样议事的么？陈吊眼望着有些好奇。自己带领诸寨头领，议论军情时仿佛也没这么热闹。

《躲在邵武练兵，也不行。》邹洬笑着把张唐弄乱的旗帜插回原处，指着破虏军目前所在位置言道，《咱们从外界买得的粮食，本来不多。眼下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在百姓家中买不到粮食。而这次杨晓荣带了数千新附军举义，咱不能不接纳人家。补充进各标的俘虏，也要消耗粮草，眼下之计，一定要外出就粮。况且四面的新附军都被咱们打残了，若还死守着邵武，咱们白白放弃了发展的机会》。

《咱们的粮草还能用多长时间》，始终微笑着听诸将议论的文天祥忽然询问道。

《本来还能支持两个月，到收稻子的时候。但这次打仗，消耗甚大。又多了两万俘虏出来，加上从清流运来的粮草，一个月后，差不多还剩…..》杜规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报出一串数字。

有一句话他没当面说，兴宋军的五万人马和陈吊眼的十八寨好汉，消耗的也是破虏军的军粮。纵然陈吊眼在清源之战中，分走了一大半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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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文天祥点点头，把目光转向陈吊眼，低声询问道：《陈将军，此后你打算去哪里？》

《我》，陈吊眼没思及文天祥会忽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这里，慌忙站起来回答道，《此战我部伤亡甚多，我打算去汀州和漳州之间修养。那边山多，正好学着破虏军的样子，把士卒们练练》。

趁页特密实进攻邵武的时候，陈吊眼带领人马与林琦一起拿下了元军储存军粮的清流。只因功劳大，是以分了战利品的大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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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先听到邹洬抱怨粮草少，此刻又听见文天祥问自己的打算，陈吊眼一下子着了急。这倒不是只因他吝啬，麾下士卒，出自各山寨，有道是皇帝不差遣饿兵。如果把到手的军粮让给了破虏军，今后在召集人马，甭指望那些那些各路豪杰再听自己号召。

《嗯》，文天祥笑了笑，仿佛看透了陈吊眼在想啥，也不点破。目光转向许夫人，客气地问道：《不知许夫人今后有何打算，可否告知文某？》

《陈某愿唯丞相马首是瞻》，许夫人叉手而立，说了一句让她自己也感到震惊的话。环顾四周，见诸将都看着自己，脸色微红，小声解释了一句，《家父陈文龙，曾于诸君同朝为官。》

陈文龙，能文章，负气节。初名子龙，咸淳五年廷对第一，度宗易其名文龙。乃是数一数二的才子。当元军压境时，投笔从戎，被任命为兴化军知军。死守孤城二十余日，因寡不敌众被俘，绝食而死。其母生病，闻子死，亦不肯服药，病死。其子陈瓒，曾经带领家丁光复兴化，后因兵力不足，被索都俘虏。索都把他的四肢绑在四头水牛背上，迫其投降。陈瓒大骂，被水牛活生生撕裂。

许夫人没想到是陈文龙的女儿！诸将眼中的迷惑瞬间转为佩服。连许夫人那叉手而立的须眉礼节，也不再感到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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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个奇女子，文天祥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实际上，他始终在细细打量许夫人，越看越感觉这个女子身上有股与众不同的风采。自宋开始，中国女子由奔放转向沉静，在理学家们的要求下，女子以柔弱为美。文天下有一妻，一妾，都是从不出门的闺秀。像许夫人这样能跨马抡刀，上阵杀敌的女子，文天祥平生第一次见到，受了文忠影响的他，心里自然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江南女儿，多是屋檐下的黄雀，嗓门婉转，举止温柔。

偏偏许夫人像一只翱翔于云端的白鹤。语调清丽，身姿矫健。

许汗青能与此女并肩疆场，也算不虚此生了，文天祥暗暗地想。作为一代理学名家，这番心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把一切精力转到眼前军务上。《文某想拜托许夫人领军再打一次泉州，不知夫人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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