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四）

指南录 · 秋水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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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四）

几个前来诉苦的文职在帐篷口探了探脑袋，迟疑着退了出去。他们皆是剃发令的反对者，被杜浒逼得紧了，是以跑到文天祥这个地方为头发求情。看着文天祥那光溜溜发着青光的秃脑袋，众人清楚事情已成定局，悄悄地走开。

山风，凉凉的，透过帐帘吹到文天祥脸上。忙碌了一夜的他吃过早饭后，终于沉沉睡去，眉头拧做一团，仿佛在梦中，还想未来的安排。

《丞相太累了，我辈不该以这些小事让他为难》，一个幕僚打扮的人摘下脏兮兮的峨冠，将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暴露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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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剃，咱们也剃，别打扰丞相了，让他多睡会儿。自大军入赣以来，丞相就没睡过好觉》，有人突然良心发现，感慨了几声，恋恋不舍地向山溪边的剃头担子走去。

山溪边，士兵们拍着队，某个接一个等待杜浒安排的军官替他们断发。早已替完了头发的士卒彼此摸摸对方的脑袋，发出了一阵阵憨厚的笑声。他们不是士大夫，没那么多讲究。上边说剃了头，好打仗，大伙就替呗。光头好，凉快，还省得将来战场上被蒙古鞑子揪住头发。

文天祥并没睡实，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另某个世界，又成了那样东西以文少保为偶像的文忠，1937年，乱乱地跟着人流逃离中央大学。同学们纷纷南下，只有他，毅然选择了北上。

在八路军中，无数艰苦而快乐的日子。炒制熟铁，修复枪械，自制土车床，自制迫击炮。日寇大举进攻黄崖洞，文忠与同伴失散，凭险固守。

某个个穿着蒙古盔甲的日本兵倒在被文忠击毙，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文忠面对着一群扑上来准备活捉他的蒙古武士，拉响了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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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有的只是对侵略者的轻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手榴弹《轰》地一声炸裂，文忠看到自己骄傲的灵魂。

《轰》，一声巨响将文天祥从梦中惊醒，他一个箭步窜向帐篷口，凭借直觉去摸放在那边的步枪。一把摸了个空，才反映过来自己是文天祥，现在是宋朝，还是突火枪的年代。刚才那声炮响也不会是敌袭，蒙古人现在用的最多是投机器，不是火炮。

他那时面对日寇的心情，与此时我面对蒙古人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啊。文天祥披好衣服，离开了了帐篷。对于文忠的记忆为什么会跑到他脑海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他依然没有头绪。

但是此时，他深深理解了，文忠在生命最后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不屈。正是同样的不屈精神，支撑着百丈岭上的所有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无论历史被人怎样修改，任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将黑的抹成白的，用墨写的谎言来遮盖血淋淋的事实，那股充斥期间的不屈，却永远涂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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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群光头士兵簌拥在不极远处一个山洞口，那个洞穴冒着淡淡的黑烟。山风吹过，黑烟散开，一股硫磺的味道顺着风向钻进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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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热闹的士兵见丞相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山洞口，一个乌眉皂眼的人嘿嘿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是箫资，文天祥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对方的身份。没等他发问，被熏成烤猪脸的箫资大叫一声，躬身钻进了山洞，不多时，捧着几块烧得焦黑的石头钻了出来。献宝般将石头举到文天祥面前，兴奋地叫道，《丞相，行了，行了，我成功了》。

《箫参军，成了啥，慢慢说》，匆忙赶过来的杜浒用力拽了拽箫资的衣服，大声提醒。兴奋过头的箫书吏此时才发现自己在丞相大人面前失礼，嗓门停了停，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解释道，《我是文职，大伙整军的事情，我帮不上忙。是以就琢磨着昨日丞相给咱们画得那些图，其中轰天雷那页，边角上火药的制法与配方和军中常用的不太一样。所以我就找了些硝石、硫磺和木炭试了试，没想到，这东西劲儿如此之大，险些要了我们数个的命》。

《有人受伤没有》，文天祥无暇检验箫资手中的爆炸成果，关心地问。《武经总要》上记载的火药配方，硝石成分只有五成六，并且没经过提纯，当然没有文忠记忆中那个配方好。那个配方，硝石需要溶解，过滤，蒸发提纯等数道工序，硫磺和木炭要混合粉碎，随后再将碎末用木棒搅拌在一起，喷上少量的冷水，冷压成块，随后小心的粉碎成颗粒形状，筛选后才能使用。经历了这些繁琐的加工过程，虽然同样是黑火药，然而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数个给箫资打下手的士兵陆续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每人都熏得满脸漆黑。听见文丞相不问火药制造结果，而是问士兵安危，心下动容。其中某个看样子离爆炸现场最近，眉毛几乎被烧光了的汉子高声回答：《回丞相话，没人受伤，火药没用石头压住，所以没炸，大伙只是被燎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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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围观的人群涌出出一阵轻松的笑声。有人不顾文天祥在场，对着眉毛被烧光的汉子打趣道，《张大牛，你如何没剃头之前就玩火，点了头发，不就省得剃了吗》？

《眉毛不是刚才烧的，是箫大人要试火药的烧得是否快，让我拿在手心上。结果一不小心，就燎了》。被唤做张大牛的秃眉毛汉子是个实在人，带着几分炫耀说道，《箫大人说了，制出轰天雷，以后就能够炸他狗娘养的鞑子了》。

进展好快，这下该文天祥吃惊了。不顾众人阻拦，从箫资视若珍宝的陶罐子里捏了少许火药出来，放在手心上，用火折子在上边轻微地一晃。

《轰》，窜起的烈焰吓得众人后退了好几步。再看文天祥，微笑着站在那里，手心留下一点淡淡的烟痕，火药踪影不见。

《这》？围观者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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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和箫资相视而笑。

点燃，倘若燃烧后火焰高，不烧手，并且残渣少，这说明火药基本合格。此种检验方法是文天祥记录在那几页纸上的要诀，看来箫资非但仔细读过，况且早已初步摸上了门道。

《好了，你们数个，以后就跟着箫大人，专门制造火药，炸他狗娘养的鞑子》，安抚副使邹洬给文天祥使了个眼色，对着面孔烤得漆黑的士兵吩咐，虽然尽力压抑着内心兴奋，依然不小心顺着张大牛的口风说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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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正和刘子俊一起商议如何执行文天祥写的练兵纲要，爆炸声不但吓了他一跳，况且把他心爱的坐骑给惊了。得知此声音是箫资等人弄出来的，邹洬心里就开始合计。轰天雷的威力他听说过，但民军中一直没出现过这种利器。从刚才的爆炸声音来看，即使箫资弄不出轰天雷炸鞑子，也可以弄个特大号爆竹来对付蒙古人的战马。大宋不产良马，跟蒙古人野战时总是吃对方骑兵突击的亏，倘若两军阵前恰当时刻惊了蒙古人的战马，这仗没开始打就赢了一半。不管文丞相疯了数日之后，从哪里弄来的此配方，现在关键问题是，不能让这个机密给蒙古人得到。

跟在邹洬后方的刘子俊心思慎密，清楚邹安抚副使此刻正想啥。先是记下几个参与制造火药人员的名字，各自许了些奖励，然后强拉着箫资走向中营。招讨副使杜浒见状，借故遣散了看热闹的众人，摇摇头，跟在文天祥的后方走向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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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坡上，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对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两天没合眼的箫资眉飞色舞，《丞相写的那样东西法子，我还差冷压、粉碎和筛选没做，但威力跟原来的火药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你歇歇，喝口水，喘口气儿，那震天雷是守城用的，我们哪里还有城市可守》？杜浒一边吃着午餐，同时给箫资心头泼冷水。山中生活艰苦，好在猎物丰富，大伙倒不至于饿肚子。

《不用巴豆和砒霜，不做守城用》，文天祥见众人都把土地雷当作了震天雷，也只好将错就错。这个地方的条件，照着梦中那样东西黄崖洞相去甚远。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因地制宜。《箫资以后不要做书吏，咱们成立辎重营，箫资去监制军械。》

参照文天祥的笔记，一上午鼓捣出来的高效火药，此刻书吏箫资正在兴头上。听了文天祥的安排，心下大阅，站了起来来，高声答道：《末将遵命，丞相给我半个月时间，末将一定做出震天雷来》！

《做震天雷，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是另一种》，文天祥从藤条编成的桌案边提起一支笔，沾了些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圆。《我把整个辎重营都交给你，你挑选铁匠，用薄铁皮铸这种拳头大小的空心球。记住，个头要匀，铁皮要薄，并且要快速淬火，中间灌上刚才那种火药，安上药捻子。将来两军阵前，点燃了，专门向鞑子人群里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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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他娘的》！张唐大喊了一声，几乎把别人的耳朵给震聋掉。望着众人嗔怪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搔搔光头，解释道，《倘若两军阵前，出其不意扔上几百个小震天雷，多少鞑子也得被炸死……》。

这还用你说，几个将领苦笑着，不理睬此莽将军。专心听文天祥讲述震天雷制造方法与战场使用规则。箫资和刘子俊同时听，一边快速将这些内容记录了下来。经历了上午的事，二人已感觉到，文丞相发疯期间所书写的那些纸，每一句话都包含着深意。这些内容他们现在读不懂，但将来缓慢地就会摸索恍然大悟。至于文大人为啥昏迷之后，就会知道这么多东西，他们不想去问。天欲降大任与文丞相，与令大宋起死回生，赐下一本天书来也说不定。文大人这些日子的反常举动，说不定就是在领悟天书的内容，想着如何把他传授给大伙呢。

倘若大人物做的事情，我辈能看恍然大悟，那我辈就不是凡夫俗子了。那天下午，许多人望着文天祥，这样想。一日夜间，练兵纲要和轰天雷的诞生，让此时的文天祥一言一行都带上了神秘光环。而这无意之间造成的神秘，在如此危难之时，加强了大伙对文丞相的信任，也坚定了大伙对大宋复国的信念。

《文丞相兵败空坑，梦中得天书一卷。上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字，从此，每战必胜，终洗华夏大地百年腥膻之耻。韩国公，魏国公，中山公，开平王，皆因读此天书而成为一代名将》，数年后，评话艺人在酒馆里，摇头晃脑的言道。这段评话，是大宋少年最爱听的一段。听了他，饮酒的少年们眼睛就会发亮，心中就会升起《如果是我，得此书，也可纵横天下》的豪情。

谁也不知道，当时文天祥差点被部将当作疯子。大宋军中利器震天雷发明当天下午，青年时代的魏国公杜浒曾经这样质问文天祥，《丞相以为，我大宋先败于契丹，再败于西夏、女真，此时被蒙古人毁了大半江山，真的是因为兵器不利的原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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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卿？》，听了杜浒的质问，文天祥望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回答：《这些利器的制造方法，就像神臂弓一样，鞑子早晚会学去。但只要我大宋还剩下一个不愿意给鞑子当奴隶的男儿活着，凭借这些方法，大宋就有机会浴火重生》。

挽救大宋国运，不是文某某个人的事情。有了可改变命运的武器和希望，就有人会揭竿而起，烧毁黄金家族用尸体堆造出来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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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奴隶。

弩的发明拉平了骑士和农夫之间的距离，而火器的使用，则是让文明和野蛮之间，有了公平决斗的机会，文天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他早已不再为自己的古怪想法而感到奇怪，不用问，此想法肯定又来自梦里那个文忠的思维。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吟了一句梦里边据说是自己写的诗，文天祥拍拍杜浒的肩膀，神态中刹那间又恢复了几分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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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百丈岭上，天色又已黄昏。

酒徒注：火药的制造和质量鉴定方法为明代中页戚家军所有方法，颗粒状黑火药的威力早已可以适用于早期的炮弹和火铳，非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