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乱坟山

黑水尸棺 · 爱吃糖醋罗非鱼的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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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这人，是轻易不会去求别人的，估计听了大舅的话之后也开始迟疑起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我爸说他还有些工作没做完，入夜后可能要熬一熬，让大舅先睡。

就听大舅说：《爱国啊，我清楚，你这人不爱求人，可阳阳的事不是别的事，你们家三代单传，可别……》说着说着，大舅就说不下去了。

我爸丝毫没有埋怨大舅的意思，只是说：《我其实就是寻思着，明天去找老柴头的时候带点啥东西好，你也清楚，最近我们厂里效益不好，今去年为了给阳阳看病，家里已经没钱了。可毕竟是去求人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家里还养着两只鸡，明天杀了，给老柴头带去吧。》大舅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迟疑，要清楚，院子里的两只老母鸡，早已算得上是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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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那两只母鸡，我是如何也不能拿的……大哥，你就别再劝我了，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先睡吧，我还有点工作，此日晚上弄不完，第二天又是一堆麻烦事，睡吧。》

之后大舅也没再说什么，南屋里响起了铺床的嗓门，而我爸则点亮了煤油灯，一直写写算算到很晚。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折腾了大半入夜后，又加上我的身体虚弱，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可到了半夜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却被头顶上传来的一阵凉意给惊醒了。

老房子的窗户，还是那种糊纸的木窗，此时被一阵寒风吹开了，正一边晃荡着，一边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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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正对着土炕的炕头，一阵阵寒风吹进来，正好吹在我的头顶上，能不冷吗？

我妈平时睡眠很浅，常常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过来，可这天却睡得格外沉，寒风都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感觉到。

我裹着被子爬起来，伸手去关窗前，就看见窗户外面黑得吓人，天上没有星星，就挂着一轮很圆很圆的月亮，月亮的颜色惨白惨白的。借着月光，我看见院门外有个人影，看得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老人，佝偻着背，身上的衣服泛着土黄色的光。

一看到这个人影，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关上窗户，插上窗闩，然后就用脚蹬我妈的肩膀，想把我妈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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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妈也不清楚是如何了，就是醒只不过来，我心里又着急又害怕，冷汗不多时就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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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窗闩《啪嗒》一声，竟然自己掉下来了，木窗前一点一点地慢慢敞开，那个枯树般的老太太，就贴着窗口站在外面。

我想叫，想跑，可嘴巴就像被人用针线缝上了似的，根本张不开，手脚不听使唤的直打颤，也根本动不了。

老太太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可我就是清楚她在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她嘴里又开始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听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我当时真的怕到极点了，竟然《嗯——》一声，哭出了声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盛怒，最后还伸出了一只手，朝我脖子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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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屋的煤油灯顿时亮了，随后我就听见我爸在屋里说话：《阳阳，如何了？》

我爸这么一喊，我就感觉身上有阵暖意，仿佛刚才有啥东西从我身体里出去了，现在又回来了。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土炕上，止不住地大哭。

这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见了，窗前还开着，天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星星。

我妈也醒了，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哄着我：《阳阳不哭，不哭哦。》

我爸和大舅也不多时来到了北屋，一进屋我爸就问我妈：《阳阳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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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摇着头：《唉，不清楚呢，刚才我一醒过来，阳阳就始终在哭，也不清楚是咋啦。》

《阳阳，出么事了，跟爸爸说。》我爸也在床边落座，语气温和地问我。

虽然我很小的时候，我爸不如何管我，可对于那样东西年纪的孩子来说，父亲绝对是心目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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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哭得太厉害，有心中暗道停下，可说话的时候还是一抽一抽的：《刚……刚才……那个老太太又来了，就在……在窗前外边……嗷——》

刚说完我就又哭了起来，哭得鬼哭狼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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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朝窗前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特别凝重，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对我妈说：《他妈，给阳阳穿几件厚衣服。》随后又对我大舅说：《大哥，老柴头家住在啥地方？》

大舅裹了裹身上的袄子：《就在村西乱坟山那边，我和你们一块去。》

我爸颔首，没再说话，当时他的两双眼都布满了红血丝，这是急的。

我妈给我套上了棉袄棉裤，又用件军大衣把我抱起来，我才由我爸背着，和大舅一起出了家门，刚走出没多远，我妈也披着一件外套追了出来。

村里的路不好走，大舅打着手电在前面领路，我爸背着我，一路跌跌撞撞，很久才来到村西头的乱坟山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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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乱坟山，其实就是某个二十多米高的小山包，它是王庄的西方门户，将整个村子和西边的一片泥沼地分割开来。那个年代，在我们那样东西地方，泥沼地是很常见的，因为城里开了造纸厂，几年污染下来，许多小清河就变成了污水池，再加上有两年大旱，断了几条主要的河道，小清河也跟着干涸了，就变成了一片片泥泞的沼地。

走到乱坟山脚下的时候，我爸就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子浓重的阴气，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像整个人都沉到了冰潭里，不只是身上，连从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凉透的。我妈当时也变得焦虑起来，始终拉着我爸的胳膊。

只不过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王庄西边的那片泥沼地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而靠着泥沼地的乱坟山，只因常年种不出庄稼来，就成了死人下葬的地方。

直到大舅转过头来，用手电照了照不极远处的一个小土房，对我爸说：《老柴头家。》

顺着手电光束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某个特别简陋的土房在乱坟山的山岗上立着，鬼使神差似的，就在我爸瞅向土房的时候，土房里亮起了很柔和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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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听我爸说，灯亮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身上一下子暖和了过来，连冬夜里的风，仿佛都没有平时那么凉了。

这时候，从土房里传出了一个怨气很重的声音：《谁啊？半夜三更的，拿手电筒照我家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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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大舅赶紧把手电关了。

我当时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过了没多久，土房的门就被推开了，从里面离开了来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当时正值隆冬，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军装，而且那件军装对于他来说显然太肥了，一阵冷风吹过，吹得老头身上的衣服《呼呼哒哒》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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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老头我见过，上次他出现在筒子楼的时候，还把我吓得大哭了一场。不过这一次我注意到他之后，身上竟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轻松，之前只因高烧，烧得浑身疼痛，这时候痛觉也消失了。又过了一小会，我就开始感觉到饿，特别特别饿。

老头正站在背光处，按说该看不清我们才对，可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大舅，远远地喊道：《是本良家的小子吧？》

我姥爷姓王，名本良。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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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赶紧回应：《诶，是我，是我。柴大爷，我们家出了点事，想请你……》

还没等大舅把话说完呢，老柴头就摆了摆手，说：《你们家的事我早已知道了。让孩子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听到老柴头的话，我爸连忙背着我来到了土房门前，却听老柴头在旁边说了一句：《孩子进屋，大人就在外面等等吧。》说完就越过我爸，先一步进了屋子。

老柴头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明很温和，可不知道缘何，我心里却没由来有点发颤。

我爸当时肯定也有这样的感觉，他望着老柴头，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之后才做出了巨大的决心似的，猛得把我从背上置于来，又将我推进了土房。我挣扎着想出来，我爸却狠狠瞪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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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我爸一瞪眼就特别有威慑力，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敢从土房里出来，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我爸越走越远，直至回到了我妈身边，我爸才停下脚步，也远远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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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问过我爸，他那时候到底是如何想的，把我某个人扔在屋里就走了，我爸说，他当时突然觉得柴宗远这人特别靠得住，把我交给他，放心！

柴宗远，就是老柴头的名字，当然，他的名字我爸也是时隔很久以后才清楚的。

老柴头随手带上了门，随后指着土炕旁边的一个木柜子，笑呵呵地对我说：《床头的柜子里有糖，自己拿。》

▎第四章 乱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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