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故家乔木，退让贤路
四月十五。
西苑，太液池旁。
朱翊钧坐了个矮凳，正在太液池旁垂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作为如今少有的消遣，也是一种不错的调节心绪的方式。
张宏前来禀报事情，站在一旁也被递了一根钓竿。
《除了银钱，徐少师还让学习数算的官吏、锦衣卫，都留下任教半年，以便他开始扩充生源。》
朱翊钧欣慰地笑了笑。
活力很足嘛。
光是这一手，就清楚，是真奔着干活出力去的。
无论是学府也好、盐政衙门也罢，想在治世初创衙门，第一件事，就是盖楼、拨款，也就是先形成有形的资产。
紧随其后的，则是人员编制问题。
徐阶一进门就把银两的处置权要归学院，想方设法填充临时编制，可见没有糊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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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吩咐道：《就按徐少师说的办吧。》
《只不过每季内帑要遣人去审银两去向，年底把户部、科道也叫上共审，形成定制。》
往后花的钱财肯定不在少数，不能在草创初期就留下太过明显的漏洞。
张宏应声领命。
朱翊钧想起事，问了一句：《王世贞还没入京？》
年前他就下诏复起了，这些人也太不积极了。
张宏忙道：《陛下，王世贞为母守孝，年初才结束，已经在路上了。》
朱翊钧恍然。
旋即又有些无法，守孝这事，落到要用的臣子身上，还真是有些麻烦。
可惜也没啥好办法。
张宏余光看着此时正沉思的皇帝，不着痕迹将钓竿扯了一下，赶走了即将要咬钩的鱼，免得先于皇帝开张。
嘴上则继续禀报道：《海御史赐殿试的事，已经批红下礼部了。》
《只不过……张四维说，国朝未见成例，如何施行，尚需斟酌考量。》
这就是态度暧昧，模棱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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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冷笑一声。
他可太恍然大悟是如何回事了，这是催他呢。
朱翊钧淡淡道：《杨博是不是又上致仕的奏疏了？》
张宏早有腹稿，忙接话道：《今晨上的，按照陛下吩咐，早已留中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替朕勉励一番杨博，让其好生休养，所办阁中事务可荐一大臣暂代，痊愈后再回内阁署事。》
会推荐谁，大家都心照不宣。
张宏记了下来。
朱翊钧久不上鱼，感觉位置不太好，又起身换了个位置。
随口询问道：《昨日廷上弹劾的勋贵，有啥表示？》
张宏扯着鱼竿小心道：《惠安伯张元善、成安伯郭应乾上书请闲住，今日已经闭门谢客了。》
《襄城伯李应臣、忻城伯赵祖征……去寻英国公、成国公臂助了。》
《两位国公没理会，又让命妇入宫，找两宫太后去了。》
朱翊钧皱眉，这也太蠢了。
这不单是自己蠢，这是府上没某个聪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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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能做出私自囚禁捕快的蠢事。
他有些厌恶地开口道：《勒令惠安伯跟成安伯居家闲住。》
《至于不仅如此两个蠢货，弹劾的奏疏一切留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留中不发，除了包庇，还有加大力度的意思，就看朝臣自己品了。
张宏再度记了下来。
又小心翼翼开口道：《今晨，京营总督顾寰再度上奏弹劾。》
四周恢复了平静。
《练勇参将李承恩，今日仍未到营点卯。》
《神机营游击陈雄，昨夜聚众开赌。》
《神枢营佐击侯之胄，不服管束。》
《五军营右副将刘豸，私下斗殴。》
《中军官杨世楷，率部蹴鞠……》
张宏每说一句，朱翊钧的面色就难看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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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直接打断了话头：《兵部如何说？》
张宏迟疑了片刻，小心回道：《兵部部议给打回去了，说是京营习性如此，让顾寰训斥一番即可。》
《顾总督私下问陛下，能不能军法处置。》
李承恩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刘豸是诚意伯的侄子，杨世楷是彰武伯府上的人。
李文全还是自己的亲舅舅。
总而言之，这些佐击、副将，要么是外戚勋贵、要么兵部保着不让动。
想军法处置，也得先问过皇帝政治影响。
实在是束手束脚。
朱翊钧思忖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让江西道御史苏士润上弹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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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告诉葛守礼和栗在庭，科道言官对这些勋贵的弹劾，更激烈点，朕的什么舅父、表兄，别留情面，把风先吹大点。》
京营历年都有科道言官巡视，如今正是御史苏士润，也是葛守礼能使唤动的人。
军法处置动静太大，顾寰是顶不住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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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上弹章，顺着这次的声势，一并处置了。
该罚铜的罚铜，该调任的调任，该闲住的闲住。
就是……还得过兵部那一关。
他转头问道：《现在有哪些人盯着兵部侍郎协理京营的位置？》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孔昭致仕，是板上钉钉了。
那有望此位置的人，应该都开始蠢蠢欲动了才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张宏回想了一番，带着推测道：《陛下，兵部的意思，似乎有意让石茂华协理京营事。》
朱翊钧听罢皱眉。
此前王崇古没入京，兵部尚书始终空缺，石茂华把持着兵部，无论是资历，还是声望，都有了长足进步。
要是其人协理京营，恐怕又要圈地自主，风雨难入。
朱翊钧追问道：《还有吗？》
张宏如数家珍：《还有元辅跟吕阁老，属意王希烈接下此位置。》
《高阁老则是调阅了视阅侍郎汪道昆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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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听后，沉吟不语。
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让徐阶、杨博也荐人上来。》
张宏躬身应是。
见皇帝没有再开口，识趣地放下钓竿，扭身去办事了。
……
下午时下了一场小雨，京城的街道格外清爽凉快，带着泥土的清新气味，使人心旷神怡。
只不过也有例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鸿胪寺的这处馆，只因用来接待四夷，被不通礼数的蛮夷糟践，经年累月之下，味道并不怎么好闻。
外边如此，里面自然更甚。
鸿胪寺卿屠羲英，以袖遮住口鼻，眼中的厌恶一闪即逝，居高临下地看着朵颜卫几名使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旁的太监魏朝笑眯眯道：《诸位，接赏罢。》
四夷馆的官吏在旁贴心地翻译成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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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使者闷声道：《俺听得懂，不要你翻译。》
说罢，他扭身，与另外几名使者说起了蒙语。
经历过前元，以及大明二百年且战且和，双方文化交流自然少不了，会双语的人自然不少。
一番译言定真之后，为首的使者才恍然大悟大明朝的意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布林巴图·敖登皱眉道：《我们不要银两，要布帛、要粮食、要细盐！》
《况且，太少了！》
不需要译者转译，鸿胪寺卿屠羲英摆了摆手：《押送粮食、茶叶太麻烦，不好运输。》
此人身材魁梧，一股彪蛮之气，开口之间，让身前的太监官员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反而银两方便，也能够换粮食，换茶叶，啥都能够换。》
他提都懒得提少不少的事情，又不是打了败仗，略微意思意思得了，还嫌少了。
大明朝只跟俺答汗通了互市，土蛮汗因为常年交战的缘故，并未有这个待遇。
敖登听完同伴转译，沉声道：《给我们也没地方买！》
鸿胪寺卿屠羲英笑了笑：《你等能够去找顺义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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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义王是俺答可汗的封号，也是唯一通了互市的俺答汗首领。
屠羲英顿了顿，神色微妙道：《或者，让你部首领都督长昂出面，与我朝谈谈互市之事，》
嗓门不高，在场的人都听进了耳中。
隔间旁听的兵部尚书王崇古也听了进去。
蒙古人派人前来讨赏，王崇古作为兵部尚书，兼献策之人，自然很有兴趣来旁听一番，也是摸摸底。
甚至于，将自家即将入阁的外甥也带了过来。
张四维在一旁悄声道：《舅父，这真有用吗？长昂的父亲，可是死在我朝手中，杀父之仇，血海之深……》
王崇古瞪了张四维一眼。
一言不发站了起来身来，离开了了房间。
张四维见舅舅也不旁听了，连忙跟上。
《咱们不听了？》
王崇古看了一眼近来有些得意忘形的外甥，冷然道：《让你旁听就守好规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隔壁还在议事，你这样随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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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他这些年都在边镇，积年未见这外甥，没想到竟然在自己面前，都早已开始忘乎是以了。
张四维受了训，心头一跳。
连忙认错请罪：《舅父训斥得是，我知错了。》
张四维能官运亨通，靠的什么本钱财，他可没忘。
如今纵然眼见要入阁，也不敢对舅父不敬。
王崇古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往鸿胪寺外走。
张四维是坐衙的官，身体柔弱，只好碎步小跑跟上。
《外甥知错了，舅父莫要气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见张四维气喘吁吁，态度也还算诚恳，王崇古这才消了气，放慢了脚步。
嘴上却还是教训道：《不要眼见要入阁了，就飘飘然不能自已。》
《鞑靼之患，是国朝大事，一举一动都关乎天下安危，容不得你轻佻。》
《要是真坏了局面，皇帝都得被掳走，别说区区一个内阁辅臣！》
王崇古虽然贪财结党，但对于边事，态度一向摆得很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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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得高拱、张居正看重。
张四维再度表态：《外甥资历浅薄，正需要舅父耳提面命，今日舅父说了，外甥便清楚了，定然铭记心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崇古这才放过他。
两人一番训斥认错的功夫，便走出了鸿胪寺，上了轿。
同乘一轿，王崇古才开始解释张四维方才的问题：《你觉得杀父之仇在前，哪怕长昂得势，也不会与我朝化解恩怨？》
张四维颔首。
王崇古无奈摇了摇头：《你有空也多关心关心边事，哪怕昨日召对我的皇帝，都显得比你更了解鞑靼。》
他顿了顿，解释道：《鞑靼不似中原，可汗也没有我朝的皇帝一样言出法随，各部落的首领，更是一盘散沙。》
《鞑靼侵边劫掠，不是那些儒生口中的元明正统之争，也不是为了报复你口中的血海深仇。》
《寻根究底，还是为了生存！为了粮食、布匹。盐！》
《胡虏为中国患，只不过苟图衣食而已，这也是我朝多以赏赐的缘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要以衣食作为条件，即便长昂想继续侵扰，也未必能使唤得动部族里那些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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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只是略微安抚，互市肯定不用想，也就是给长昂画个大饼罢了。
张四维若有所思。
但他对此着实没什么兴趣，也懒得再追问。
两人转而说起了家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从王崇古荫入国子监的儿子，到晋商今年的分成等等。
不多时，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杨博府上。
两人下了马车，被下人引进了府邸。
杨博的府邸，自然是说不出的气派。
但此时，不少装饰、器物，都被收了起来，俨然一副已经准备好回乡的样子。
杨博则正在院中，穿着粗布麻衣，搬弄花盆。
龙精虎猛，丝毫看不出病态。
见王崇古跟张四维走了进来，杨博接过下人递过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告罪：《不小心入了神，忘了时辰。》
《等我先去换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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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客气回礼，示意请便。
杨博拱手告罪，回了内堂。
王崇古张四维二人，则是被引到了书房。
下人沏好茶，又等了一会，杨博这才换了身常服离开了来。
《学甫中流砥柱，进京后各方驱使，我还未给学甫接风洗尘，今晚便在我府上略微将就一下。》
学甫是王崇古的字。
杨、王二人，同是山西蒲州人，大概就是某个县大小的同乡，一同做到了中枢大位，交情自然不必多言。
王崇古起身见礼，苦笑道：《金书诰命的事，还未给杨阁老请罪。》
金书诰命，就是免死铁券。
上刻《仍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外，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以酬尔勋》等字样。
乃是正儿八经的免死金牌——高拱有俩。
本身王崇古并未得赐，拿着也没用。
但杨博入阁后，悄摸摸弄了一个给王崇古赏玩。
结果，二月东窗事发，被言官弹劾，给杨博惹了一身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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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对此倒是看淡了，反正要致仕了，离开前给同乡送些人情，乐在其中。
他摆了摆手：《无妨，等子维入阁，也给老夫弄个金书诰命把玩就是。》
三人各自落座。
这时候才说起正事。
杨博关切道：《宣大那边如何了？》
王崇古办事滴水不漏，布置这么久，该不至于出纰漏，但杨博不问个清楚，总归有些不放心。
前者沉着颔首，自信道：《应当无妨，三年之内，俺答汗只认我的人。》
《若是有问题，三娘子会替我壮势。》
三娘子是俺答汗的妻，九岁嫁给俺答汗后，因为智慧勇武，在部落中威望与日俱增。
更在受大明朝封赏之后，权势直逼俺答汗，乃是部落中数一数二的强权人物。
当初俺答封贡，便是三娘子与王崇古促成，可谓是最坚固的利益同盟。
杨博仍是有些不放心，迟疑道：《皇帝让谭纶去宣大了，此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王崇古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宣大局势复杂，即便是我有所依仗，都不敢有大动作，谁去都一样。》
《更何况，陛下未必像你猜度的一般，阴狠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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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神色一动：《昨日朝会后，你独自奏对，皇帝跟学甫说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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