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以退为进，任情恣性
廷议后。
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来到了吏部，会同吏部侍郎申时行、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针对方才廷议发生的事，开起了小会。
几位阁臣面色都不太好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在方才来吏部的间隙，内廷遣人传信，要清查内廷一应人员，缩减员额，让吏部做好安排的准备。
安排？宫女能遣散出宫，太监还能如何安排，要么打发到南直隶去，要么去守陵，这无非就是知会外朝罢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趁着这股风，要整饬内廷了。
以往这种事，都得冠上某个隔绝内外的名头，数个大太监都得被弹劾。
张居正面色不愉地看着栗在庭，沉声道：《陛下到底要咱们做到什么地步，应凤，不妨给我们交个底。》
但目前这个节骨眼，早已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找皇帝麻烦了。
应凤是栗在庭的表字。
栗在庭摆了摆手：《事发忽然，我哪里知道，廷上当真是我肺腑之言，并非陛下授意。》
他廷上喊出了要杖杀胡涍，搞得几名辅臣都以为他是得了皇帝授意，眼下纷纷想从他这里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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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的是，他是当真不知道。
吕调阳也朝栗在庭质问道：《陛下眼见就要搬进西苑，如何还遮遮掩掩！栗给事中，若是让陛下去了西苑，咱们都是罪人！》
皇帝口口声声说要去西苑修身习德，可不会是要放弃影响朝政。
既然要学世宗，那么放弃的就不会是权力，而是天下！
届时，又是一位操纵朝局，却无视苍生的圣君。
吕调阳瞥了一眼栗在庭，此人恐怕有严嵩第二的模子。
栗在庭只是苦笑摇摇头。
几人正要说话。
高仪直接抢过话头：《陛下想做到啥地步，元辅不该亲自请奏对吗？如何在这个地方催逼下官？》
他早已不耐烦，皇宫一夜之间受了火情，死了公主，纵使所有人都劝皇帝不要多想，这只是巧合，但皇帝本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今晨廷议，胡涍借着这个机会，上蹿下跳，谁敢对皇帝拍胸脯说，陛下，不要阴谋入脑，朝臣没这么坏。
那跟火上添油有啥区别？
都是活生生的人，皇帝心中的惊疑，愤怒，就算不能感同身受，至少也能理解。
这才是他们围在吏部商讨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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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仪此时已经不给人留面子，又朝申时行看去：《究竟是不是你们南直隶乡人做的。》
申时行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但在新党做事，乡党的烙印并不深。
可高仪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来直往。
申时行一直低头不语。
此时被点到，他抬起头，迎上高仪的目光：《高阁老，我虽是南直隶人，但从未以乡党居之，天地可鉴。》
高仪寸步不让，继续逼问：《申侍郎如今掌吏部，举足轻重，我不信没人联络你。》
申时行默然。
隔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有人派，翰林院检讨沈一贯，暗中拉拢我，但我没有接招，也没打听后面是谁在串联。》
高仪颔首，果然暗中串联。
若是平常时候，皇家死个女儿，宫里起个火，不会有人当回事，好死不死就在有人串联的关头。
高仪想到此节，心中更是疼惜自家弟子。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张居正：《元辅，我要请陛下召对，元辅去是不去？》
张居正摸索着指节，陷入思忖。
如今他可谓是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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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去不去劝皇帝的问题。
一旦让皇帝拿捏住了，他必然要被推出来，与南直隶拉开架势正面为敌。
此前他是不愿意做到此地步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考成法早已为他拉够仇恨了，现在北直隶内外都开始传他贪污腐败，喜欢效仿先帝吃壮阳药了，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脏水往他身上泼。
还没走到度田的那一步，名声就早已岌岌可危，他是真不愿意再招惹南直隶的人。
本是皇帝推出海瑞，又点了王宗沐，出面做这事，撩拨两淮盐政。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如今面对剧烈的反扑，皇帝不满于自己作壁上观，却是不能再忍受他的不偏不倚。
公然在廷上来了这么一招，逼着所有阁臣站队，将众人都逼到了悬崖上。
皇帝不理政能够，先帝就是这样，大家对这位都很满意。
这是高仪、吕调阳害怕的缘故，都注意到这一层，生怕皇帝学起世宗。
但皇帝把持朝政，不干正事，却不行，世宗皇帝就是这样，我不干了，你们也别想干。
但……张居正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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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谈不上有多了解这位皇帝，但以他直觉而言，皇帝做不出这种事。
皇帝未必是不想干了！
就怕是想学武宗皇帝那样，甩开朝臣，另起炉灶！
盘踞西苑，却不意味着不能召对朝臣。
届时若以栗在庭这种小人为主，代行皇权，弄出个小豹房、小内阁，可比学世宗更麻烦！
可惜，没从栗在庭这个地方探到底。
张居正思及这里，终于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
他目光投向申时行：《汝默去找贾待问，望着他。》
不能再让这些人串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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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局势再度升级，就不是安抚皇帝能解决的了。
又转而对吕调阳嘱咐道：《和卿去找张四维，就说，王崇古本就是封疆大吏，要是进了京还想掌京营，那还要他进京做啥！》
京营本就是他与皇帝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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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党想借着兵部控制京营，也需要在劝解皇帝之前，敲打一番。
交代完这两句，张居正才朝高仪颔首。
《走吧，咱们去请陛下召对。》
……
乾清宫。
首辅与次辅请求召对，皇帝自然答应得很爽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但二人还是被拦在了偏殿等候。
只因皇帝正在召见别的朝臣。
佥都御史海瑞，本在审案，却得了讯，当即进宫求见皇帝。
京营总督顾寰，则是被皇帝召进宫的。
张居正与高仪坐在偏殿中静静等候，二人都敏锐发现乾清宫的太监、宫女，较此前少了近一半。
二人不由对视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正当等候的时候，海瑞从殿中被蒋克谦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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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仪直接起身：《海御史！》
海瑞也回了一礼。
高仪询问道：《陛下可有啥吩咐？》
海瑞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来回打量首辅与次辅，直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
这已经是有些失礼了，海瑞浑然未觉。
他神色难明地摆了摆手：《陛下嘱咐了我去两淮的事。》
意味深长地又添了一句：《尤其注意安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海瑞后日就要动身去两淮巡盐了。
今日他审完案后，本打算跟圣上做个汇报。
结果刚一回都察院，就听说了今日廷议上的事，立马赶了过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汇报变成了请留，海瑞感觉皇帝在朝中独木难支，实在不放心独留圣上一人支撑朝局。
况且皇帝说要搬去西苑，实在将他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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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他感慨的是，皇帝召见他并没有一副颓丧之态，也没有要弃天下于不顾的样子。
圣上亲口言说，搬去西苑，只是为顾虑安全，并没有别的意思。
反而是又敦敦嘱咐了自己一些两淮之事。
当自己提出要留在朝中的时候，皇帝则某个劲让他宽心，说自己处理得过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为今关键之计，还是要等两淮盐税收上来，才能伸展拳脚，而此事，则只能托付给他海瑞。
就这样一名圣君！
海瑞都不清楚内阁这些人是干啥吃的，竟然让皇帝沦落到让人心生怜惜的地步！
越想越是看不上这些人。
张居正也站起身：《海御史慎言！》
他今日也是受了一肚子火。
本就不同意皇帝非要动两淮，如今遭了反扑岂不就是先见之明？
可如今受了反扑就来胁迫于他！
他如今是文臣领袖，本就该调和阴阳，稳步推行新政，难道非得让他遂了皇帝的意，将这些文臣统统杖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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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他跟海瑞纵然没什么私仇，却也不是一路人，说话自然不客气。
海瑞被呵斥，也没反驳，颔首：《海某实在也该，学学元辅的‘慎之又慎’。》
说完这句，他便拱手而去。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
海瑞错身而过，走开一段距离，像是意犹未尽，他又扭头看向张居正：《元辅，伱只是臣下，自然需要调和阴阳，大局为重。》
《但陛下是天子，他只需要一往无前，急流勇进。》
这句肺腑之言吐出，他终于畅快了不少，大步离开。
张居正被海瑞说教，一时气郁。
就在这时，一名内臣走了出来：《两位大学士，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这才拉回注意力，按下方才之事，请内臣引路，二人则跟在了后方。
方到里间，就注意到了剑履上殿的顾寰，往外走。
方打了一个照面，张居正与高仪就齐齐一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翊钧贴心地解释了一句：《是朕允镇远侯着甲配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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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更觉得棘手。
都已经着甲配剑了，皇帝这是暗示他想重用勋贵、宦臣，疏远廷臣了！
顾寰拱手，算是见礼。
简单的动作，就振得甲胄叮咛作响。
顾寰按住配剑，不等二人回礼，径直离开。
高仪却没心情理会勋贵的事。
他一进殿，就已然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道：《陛下，胡涍能够论死，臣请陛下不要移宫！》
朱翊钧一时没有答话。
他起身，望着高仪：《胡涍何罪，竟然要论死？》
张居正此时最终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要用此事拿捏我等，我等既然来了，论出个章程便是，何必还要来回拉扯！》
这是心中急切到了一定地步，失了养气功夫。
朱翊钧从御阶上主位中，徐徐走了下来。
他挥摆手，让内臣尽数退下。
而后踩着御阶往下走，似乎懒得动弹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御阶上，惹得二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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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坐在石阶上，身子往后仰，手肘撑着石阶，双腿交迭在一起，丝毫不顾及人君之相。
他没有回答张居正的问题，反而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内帑如今还有二百七十万两。》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居正眉头紧皱，高仪也不明白皇帝为何忽然说起银钱的事。
只听朱翊钧继续说道：《顾寰在庚戌之变后，执掌了十年京营，哪怕影响力衰减了不少，再抛开吃空饷的兵丁，他也能使唤动七万营卫。》
高仪疑惑不解，张居正已然面色大变：《陛下……》
朱翊钧抬手止住了他。
手肘撑着石阶继续言道：《御马监两万人，朕能使唤一万五。》
《加上锦衣卫和东厂，算起来，有万五之数。》
高仪也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惶然无措。
二人哪怕辅臣之尊，一身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额头渗出虚汗来。
朱翊钧还在继续：《一个孙一正抄家，就能贪墨十余万两，京中存银定然还有不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忠君爱国之辈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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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陈栋、栗在庭、王锡爵等人，朕都数只不过来。》
言道这个地方，他顿了顿：《更别说，还有诸位阁臣，始终跟朕一条心。》
朱翊钧仰着头，这样就看不到中枢的结党营私，看不到地方的树大根深，也看不到二位阁臣惊慌的脸色。
他状若呢喃：《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今，朕就是天子。》
他顿了顿，看向张居正与高仪，声音冷硬却又固执，言道：《二位先生，以你们的才学，告诉朕。》
《朕能靠这百万资材，十万大军，天子大义，良臣猛将……》
《再打一遍天下吗！》
话音刚落，二人脸色狂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就要是一切推倒重来！
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造反啊！
二人最终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张居正急声道：《陛下！局势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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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仪已然跪地哭泣：《陛下，两京一十三省系于一身，万万不可冲动！》
什么生灵涂炭之类的话且不说，局势还没有败坏到这一步上！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
从御阶上爬起来，拍打屁股上的灰尘，将两位老臣扶起来。
轻声道：《是不到这一步。》
《只是想问一句，若是朕要再上大明山……二位跟是不跟。》
这一步是崇祯该走的，但也不失为他最后的选择——他是真的不惮于这样做。
改革时，哪个皇帝不想再上大明山？
如今没这样做，正是只因还有海瑞、张居正这些人在，现在就要看这些人值不值得让他继续缝缝补补了。
张居正五内俱焚：《陛下！此话动摇国本！臣不能答！》
高仪抓着皇帝的手，紧紧拉住：《陛下，朝中固然盘根错节，却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请陛下收回此话！》
朱翊钧不答。
只是静静看着两人。
这目光犹如泰山压顶，直叫二人直不起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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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此时当真是度日如年，倍感煎熬。
时间缓缓过去，三人都没了声响。
不清楚过去了多久。
高仪最终有了决意，他突然放开皇帝，再度下拜，重重叩首，凝噎无声。
朱翊钧又目光投向张居正。
张居正天人交战良久，见高仪这般作态，最终还是再抵不住，一并拜下。
朱翊钧见二人低头，终于闭上眼，无声颔首。
他将二人扶起，放缓了语气：《朕去西苑，并非要弃天下于不顾。》
《这遭之后，宫人，朕要淘撤一番，等到清理完后，再从西苑搬回来。》
《期间听政就免了，但奏疏送来后，朕自然一一阅览，有惑再召对诸卿。》
两位辅臣听了这话，终于也长出了一口气。
张居正却没轻易应下，而是追询问道：《陛下给个日子！》
这种事必然不能长久，否则皇帝召见谁，谁就是皇权代言人，这与开小内朝没什么区别。
朱翊钧早有准备，开口道：《到明年八月十七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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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是他的诞辰。
如今他十一，等到明年八月十七，他就虚岁十二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年时间，若是还不能将内廷经营成铁桶，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高仪也心有疑虑，又拽紧皇帝的手：《陛下，万万不可学世宗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朱翊钧宽慰地拍打高仪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而后他又看向张居正：《元辅，两淮的事，就麻烦你多担待了。》
张居正此前始终高高挂起，不愿意开罪南直隶的人。
如今逼着他表态，就万万没有让他躲过的道理了。
张居正心中苦涩，拱手道：《今晨的事，还请陛下大局为重。》
两淮的事，皇帝要躲回幕后，让他来顶上，他固然不得不接下，但张居正也有自己的诉求。
今晨的事，决计不能定个谋反，诛九族这种事。
朱翊钧脸色渐渐冷：《罪魁祸首，朕必杀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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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族就罢了，但罪魁祸首，决计没有放过的道理。
张居正连忙劝道：《这未必不是巧合！》
幼儿夭折率本来就高，世宗子女死了这么多，岂能个个都有罪魁祸首？
朱翊钧面色不改：《朕清楚。》
他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幼儿夭折，或是疾症；宫闱失火，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朕当然清楚。》
朱翊钧毫不掩饰他的杀意，赤裸裸表态道：《然而，太巧了，巧到朕想杀人！》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封建社会，还说什么疑罪从无，那就太失礼身下这皇位了！
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要杀人。
高仪与南直隶没什么牵扯，直接表态道：《御史胡涍玩弄谶纬，坐死！》
朱翊钧摆了摆手，并不表态。
张居正神色艰难地闭上了双眸，涩声道：《都给事中贾待问指使，同罪论死。》
朱翊钧还是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二人，轻声道：《以上二人三族，及工科给事中张道明、刑部右侍郎毕锵、检讨沈一贯等八人，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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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一章甚晚，不足明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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