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稔恶盈贯,记录在案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所属司,掌管刑狱,有巡察、缉捕、审问之权,不必经过三法司,尤专以酷刑镇压贪官污吏。
乃是有办案之权,只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
王汝言的案子,是他的下官,向北镇抚司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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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官名叫许孚远,本是任吏部主事,在今年七月,因以考察浮躁,上疏自陈得失不过,被皇帝亲自批示,降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
此人辜负皇恩,心怀愧疚,便决定到任上好生当差。
但甫一到任,就发现了上官王汝言贪污腐败,触目惊心,而后许孚远难捱良心煎熬,便暗中收集证据,揭发了王汝言。
但许孚远为人小心谨慎,只说事关重大,宁愿蹲大牢,也半步不肯离开北镇抚司,生怕遭遇了毒手。
许孚远如今此时正北镇抚司,当然,不是关押,而是看护了起来。
按理说三法司要过问的案子,不该将人看护在北镇抚司。
锦衣卫无法,只能给他好吃好喝看护着。
以至于北镇抚司的大牢中,出现了木桌矮床,好酒美食的奇观。
海瑞来的时候,看到这样一间牢房,都忍不住愣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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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侧跟着大理寺少卿陈栋,二人协同办案。
骆思恭落后半步,紧紧跟随,哪怕在北镇抚司,也小心观察着左右。
海瑞推开大牢的门,目光投向许孚远,口中确认道:《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许孚远?》
许孚远本是倚靠在矮床上休憩,见进来的两人都着绯色官服,立马明白这是朝中大佬。
他忙不迭起身行礼:《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孚远,见过二位上官。》
许孚远不是案犯,只是证人,官身自然还是在的。
海瑞跟陈栋对视一眼,相继拉开椅子坐下。
前者将木桌上的酒食都拨到了一边,拿出卷宗放在了桌上,开门见山:《你检举的王汝言?所为何事?》
陈栋摆手让跟随的吏员退下,亲自拿起笔在旁记录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望着二人有些迟疑,确认道:《不知二位上官,什么职司?》
许孚远作为证人也不用站着,顺势坐到了对面。
海瑞挺直腰板,端坐回道:《我是督理两淮盐课,佥都御史,海瑞。》
话音刚落,许孚远似被按下了开关一样。
也不等一旁的陈栋说话,当即正了正身形,大声道:《海御史有问,下官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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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栋话到嘴边的介绍,生生咽了下去,干脆闭嘴不语。
海瑞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回话了。
许孚远毫不停留,说起此事来龙去脉:《下官此前是吏部主事,对各地官吏心中大概有些印象。》
《被贬官到两淮后,我注意到上官是王汝言,便留了个心眼。》
《我在吏部时曾看过案卷,记得这人,此人在嘉靖年间,本是户部浙江司主事,品级不低。》
《但此后一连三贬,先贬官通州同知,再贬江都、海门,而后更是贬为兴化知县,生生贬到七品。》
《由此可见此人能力,虽然此后因得了李……某位上官赏识,又提拔回了户部。》
《但那位上官致仕后,此人又被贬到了两淮。》
《就这种草包,下官自然要留个心眼,免得被他牵连。》
《果不其然!》
《随后二月,下官暗中观察此人,便发现了此人行事,是何等藐视王法,欺天瞒地!》
他说到这个地方,咽了下口水。
这铺垫了好一大通,还未进入正题,陈栋只觉此人是不是故意消遣他。
想提醒一句,但审案海瑞为主,他没有开口,自己也不好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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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海瑞,皱紧了眉头。
冷声询问道:《啥某位上官,我朝哪有无名无姓的官!说清楚!》
许孚远迟疑了一下:《与本案无关,还是不提的好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海瑞静静盯着他,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既然出口了,便应该有名有姓。》
许孚远看了看海瑞,又瞧了瞧陈栋。
嗓门压的极低,近乎嗫嚅道:《是……前中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李春芳。》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栋一惊,顿住了记录的笔,目光投向海瑞。
李春芳是扬州人,若是牵扯其中不是没可能,但这话实在模棱两可。
毕竟只是提拔,未必与两淮盐课有关。
记与不记都在两可之间,陈栋自然就得问问海瑞的意思。
海瑞面无表情,转过头朝他微微颔首:《记录在案。》
陈栋咬咬牙,将李春芳三字写下后,继续记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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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又朝许孚远看去:《继续说,王汝言是怎么欺天瞒地的?》
许孚远深深看了一眼海瑞,闪过一丝敬佩。
纵然他是被审的,但这胆魄,也着实没让他意兴阑珊。
他开口继续言道:《两淮所辖分司三,曰泰州,曰淮安,曰通州。》
《理应,岁办盐引七十万引,存积盐二十一万引。》
《但,下官看过两淮盐库……》
许孚远抬头看了一眼两名绯袍大员,轻声道:《存盐恐怕,不足五万引。》
二人霍然抬头。
陈栋脸色一连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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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肃然,一字一顿提醒道:《证人许孚远言,盐库亏空十六万引,记录在案。》
陈栋下笔愈发艰难,记录下来。
海瑞追问道:《盐亏空去了何处,许判官可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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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孚远颔首:《王汝言与盐商勾结,尽数当私盐卖了出去。》
《非止盐库。》
《两淮有盐场三十处,下官视过其余七场,私下问过盐工,每场出盐,较之预定之数,恐怕要倍之!》
倍之,那就是多出了七十万引。
这七十万引正常交税,按理是有四百万两,这个案值,已然是悚然听闻了。
但……陈栋不得不承认,如此才符合常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前宋每年一千二百万贯的盐税,如何到了大明朝就只有二百万两了?
海瑞面色不改,点了点头,提醒怔愣出神的陈栋:《记录在案。》
他又目光投向许孚远:《盐商将官盐当私盐卖,好处都被王汝言分了?》
陈栋在旁心情复杂,理智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可能如此,区区某个转运使,能吃下多少?
那毕竟是数百万两。
但,他发自内心恐惧着真实答案,这数百万两的案额,要牵扯到的人,他都不敢想象。
许孚远摇了摇头:《此事下官也不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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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以王汝言的日常举止而言,恐怕吃不下这么多好处。》
《再者说,其人到两淮也不久,可此事分明已经旷日持久,形成成例了。》
海瑞听出他有未竟之意。
身子前倾,质问道:《有线索便直言不讳。》
许孚远顿了顿,朝外张望了一下,海瑞会意,示意骆思恭站远一些。
前者才开口道:《是有些传闻。》
《那几家盐商,每到时日,便会给某些高门大户送好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自家宣称只是人情往来,但坊间都说,这是在分红。》
海瑞追问:《哪几家盐商?哪些高门大户?》
许孚远沉默半晌,像是在做心里准备,克服自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盐商有些多,我早已列到笔记中了,海御史能够到两淮后按图索骥。》
《至于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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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朝外瞧了瞧,确定没人。
这才接着道:《有魏国公府上……》
话音刚落,陈栋的笔就跌在了地面。
他身子一抖,回过神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俯身拾起笔,有些歉意地朝海瑞勉强一笑。
海瑞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又转过头示意许孚远继续。
许孚远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一脸视死如归道:《少师兼太子太师,李春芳。》
《少师兼太子太师,徐阶。》
《南京兵部右侍郎冀炼。》
《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
《……》
每某个人名,都宛如惊雷,炸响在陈栋心中。
不怪皇帝甚至要派兵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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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仗只是一部分,就骇人听闻到此地步!
他看了一眼面色毫无变化的海瑞,只觉得佩服万分。
《……》
《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
《驸马都尉李和……》
说到这个地方,陈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许孚远:《等等!》
这一声叫出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嗓门有些干涩沙哑。
见许孚远朝他看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没自报家门,下意识补了一句:《本官是大理寺少卿,陈栋。》
他涩声质询问道:《驸马都尉李和,分明在京城,如何跟南直隶有牵扯!?》
这话他不得不问,为此,他甚至停下了记录。
没办法,勋贵也就算了,这可是皇亲!
李和是宁安公主的驸马。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宁安公主是世宗皇帝的第三女,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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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才进封为宁安大长公主,皇帝见了都要行礼的人物。
这种人物牵扯进来,真的办得下来吗!?
勋贵、超品老臣、南直隶九卿、皇亲,一切牵扯其中,这案子还如何办!
许孚远看了陈栋一眼,并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反而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盐商们也是能进京的。》
陈栋默然,踌躇不已。
一时没了动作。
忽然,陈栋但见海瑞有了动作。
后者将他面前记录的卷宗挪了过去,面色温和望着自己:《陈少卿,笔给我,我来吧。》
陈栋抿了抿嘴,没有反应。
过了好半晌,他才出手,将卷宗又挪回了面前。
他看着海瑞坚定道:《海御史继续吧,我来记。》
说罢,他将李和的名字也一笔一划地,记载了卷宗上。
海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认可与欣赏。
又目光投向许孚远:《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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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孚远颔首,一五一十交代起来。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乾清宫,天色将暗。
朱翊钧正埋头疾书。
这几月来,他过得比前世累多了。
廷议、御射、两宫请安,这些都是日常。
还要过问两淮、新报、新学院,插手人事,影响京营,实在累得够呛。
终于,朱翊钧将手上东西写完,准备仰起头揉揉双眸的时候,才发现李进此时正一旁掌灯。
他方才入了神竟没察觉到。
朱翊钧随口说了句:《有事直接唤我一声便是,怎么还学起张宏了?》
张宏就是这幅德行,见他做事,一直不会打扰,只有回过神,才会弄点动静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进恭顺道:《陛下学业为重,内臣哪里敢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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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心里啧了一声,这李进也是越来越恭谨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开口询问道:《海瑞还在审吗?》
海瑞晌午不到进去的,如今已经是傍晚了,午饭像是都在北镇抚司牢房用的。
李进颔首:《是,进了北镇抚司大半天了,没见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翊钧叮嘱了一句:《入夜的时候去提醒一下,家中还有老母等候,早些回家。》
鞠躬尽瘁听起来固然感人,但他还是希望海瑞养好身体,慢慢办事。
许孚远手上的内容,那可太多了,今日定然是审不完了。
王汝言的事,都察院和锦衣卫本就听了些风声。
朱翊钧是从朱希孝口中问出这人,后才暗示高拱,让王宗沐注意此人了。
此后的许孚远,也是朱翊钧特意贬去两淮暗访的。
随行还有北镇抚司的太保,负责调查盐商、士绅。
能够说,这次的料,是下属暗中调查,上官分神注视,北镇抚司民间收集证据,三者相互印证,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
就盼着靠这个撕开两淮的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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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多,证据多,涉及到的人也多,自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审完的。
不妨去了两淮缓慢地审,也不急于一时。
他早已暗示过海瑞了,以缓而长期为前提,以王汝言为支点,以盐商为抓手,持续向两淮推进。
只是没想到,海瑞办起案来,一头闷进去就是废寝忘食。
李进应了一声,却没当即离开。
朱翊钧这才想起他有事,摆了摆手,直接询问道:《什么事,说罢。》
李进小心道:《孙一正的事情,有眉目了。》
朱翊钧立马扭头望着李进,等着下文。
孙一正这事吩咐下去好久了。
此前冯保抄家,本打算让李进去的。
但彼时为了从内阁手上要数个关键位置,不得已做了让步,承诺不随便使用特务政治——那是自然,朱翊钧也怀疑,是不是张居正有什么黑料在冯保手上,这才非堵着不让锦衣卫出马。
总之,最后这活给外朝接去了,落在了顺天府尹孙一正手里。
但这孙一正属实不知死活,就抄出来六万两,把皇帝当叫花子打发。
不查他查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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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就吩咐东厂领头,锦衣卫配合,暗中调查起来了。
朱翊钧都差点忘了这事,没想到现在有了结果。
李进一五一十汇报起来:《内臣多番查访,有了个大概的数。》
《冯保府上的现银,大概确系只有八万两,只不过字画、珠宝、玉石远远不止这个数。》
朱翊钧身子前倾,面上聚精凝神,细细听着。
若非是要查具体数目,也用不了这么久。
李进继续道:《大略估计,折合起来有十三万两左右。》
朱翊钧破口大骂:《孙一正!真一孙!》
《此狗日的,湖广矿税案还没跟他算账,现在还明目张胆欺到朕的头上了!》
《真是无法无天!》
湖广的矿税案,孙一正便是湖广布政使,如今到了顺天府还不知收敛!
朱翊钧霍然转头,盯着李进:《他背后是哪尊大佛,这么不怕死!?》
自己这个皇帝,能不能找回场子,还真不好说,具体也得看情况。
李进小心翼翼道:《这事,还没查清楚,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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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一言不发,等着他回话。
李进吞吞吐吐,小心作态道:《孙一正此后,到元辅家去了一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之后,又给驸马都尉,李和,送了一马车货去。》
《还有国丈家,也没落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朱翊钧一滞。
追问道:《给元辅送财宝了?》
张居正可不厚道,自己一再提醒他,却还不给面子。
难道非要收完最后这两个月,等万历元年再收手?
李进摆了摆手:《被元辅赶出来了,财物也一并退了归来,而后孙一正便将财物送去了张四维家。》
朱翊钧这才舒缓颜色。
张居正不拆台就行,张四维反正免不了一死的。
他追问道:《李和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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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这驸马,是他的亲姑父。
李进迟疑道:《李驸马亲自接见了孙一正,据说,孙府尹送了不少珠宝,大长公主也非常欣喜。》
朱翊钧暗恨。
亲侄子的家底也掏,这些人真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就叫盘根错节。
区区某个抄家,就能牵扯到首辅、晋党、大长公主、国丈,水面下不清楚还有多少人。
这就罢了,湖广的矿税案,必然比这更加盘根错节。
七月就派了人去,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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