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来北往，诈以邀赏
隆庆六年，十月。
距离改元还有两个月。
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御座上换没换人，其实影响不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略微闭塞一点的，还会问一句，啊？老道士最终死了？
不过对于济宁州而言，百姓还算见识丰富，甚至能把这事作为谈资。
只因，此处东距府城不过六十里，距山东布政司也就三百余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此州南临会通河，又接济水，位于整段京杭大运河的末端。
永乐时期，便在此修建了南旺水利枢纽，同一时间设立了河道总督衙门。
可谓南北直隶水路来往的交通要道。
李诚铭跟陈胤兆甫一下船，就感受到了熙来人往的烟火气。
码头之上人来人往，有书生，有富商，也有劲装头巾、短打草鞋。
声音鼎沸，各种口音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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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码头，就有奇怪的人靠近，想给二人兜卖啥东西，被二人后方的侍从拦开。
李诚铭没理会，只咧嘴一笑，跺了跺脚：《最终到济宁州了啊，可算是能脚踏实地了，这楼船也太晕人了。》
第一次出远门，光是来回坐船就坐得他直摇头。
每次换船，反而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当初皇帝许了李太后生父，国丈李伟，准行海运商会。
而李诚铭作为李伟的长子嫡孙，六月底便以历练为由，被李伟打发去探查浙江的港口，以及海商的情况——那是自然，只是领个头，做事还是各位掌柜。
如今转眼就三个多月过去，正好打道回京。
眼下正是途径南直隶拜访了长辈，便从淮河转道山东，准备在济宁更换船只北上。
陈胤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侍从，见没东西落下，便开口道：《船是明日清晨的，走吧，咱们先去官驿歇歇。》
陈胤兆是平江伯府的世子，年岁稍长，上个月刚好二十八。
而李诚铭年岁十七，还有些跳脱。
他同时跟上，一边说道：《世兄，福建咱们不去了吗？》
要组建商会承海运，总得几个港口都勘察一遍，看看别家有多少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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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胤兆奇怪地望着他：《武清伯没跟你说吗？那边遣别人去了。》
《咱们将宁波港的见闻，还有几位掌柜的记录带回去就行了。》
他努嘴示意了一下二人的包袱，里面有此前随行掌柜，做的汇总。
李诚铭一拍脑门：《哦，想起来了。》
他不多时抛诸脑后，又问道：《世兄，你觉得这生意做不做得？》
陈胤兆有些迟疑道：《我不懂商事，不过既然几位掌柜都说有大利可图，该做不了假。》
他是平江伯府上的世子，世代富贵，比李诚铭眼界还是高一点。
嘴上说不太懂，心里却觉得大有可为。
那是自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届时他父亲平江伯就不好跟武清伯讨价还价了。
姻亲归姻亲，要搭伙赚钱财了，还是得留点余地的。
李诚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却很是自然就信了。
两人并行，一名侍从跟在后面，一名侍从则在前面开道。
济宁州不比京城，街道有些老旧不说，常在路上能注意到家禽粪便之类的东西。
李诚铭捂着鼻子，同时用手扇一边不时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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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规制降了，但人口却在二百年里与日俱增。
济宁在太祖吴元年本为济宁府，到了十八年才降格为州。
乃至于不得不在州城的基础上，又连连扩建，增添出了外城。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其中官驿也在外城。
二人一路走走看看。
不算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一路蔓延到城门，两旁店铺林立，木制的招牌随风轻摇。
四周恢复了平静。
内外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偶尔可见几位身着官服的士绅缓步而行，身旁跟着几个挑担的仆役，显得颇为气派。
更多的，是衣着朴素的平民百姓，肩挑手提、携家带口。
李诚铭突然拉着陈胤兆的衣袖，惊奇得指着一处民居：《太祖定制，民居不得超过三间，五架。》
《此处都七间五架了！官府不管吗？》
陈胤兆外出过好些次，阅历自然要丰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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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此记事后头一次离京的外戚世弟，耐性解释道：《定制是定制，但百姓都不遵守的时候，官府也不好办。》
朝廷严格定制，百姓普遍违制，官府部分处置，才是常态。
但这也不好在街上说，只能含糊其辞。
李诚铭没听恍然大悟，见世兄没想跟他多解释，也只能按下。
仍是好奇左右张望。
道旁喧嚣不断。
《卖扁食咯！》
《长生果！长生果！》
不断有小贩挑着东西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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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叉了一年来，弄的是净打光的！》
《等盼子啊，让我先顿混一下。》
《死娃子归来！你个没耳性的，此日不打死伱！》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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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九流都不见压低自己的嗓门。
李诚铭抱怨了一句：《外城真破，内城里又不是没客栈。》
陈胤兆也没办法：《那不是老头们非说啥，出门在外，住官驿放心些。》
李诚铭一行人有侍从跟着，一看就不好惹，连扒手都远远躲开，自然没人挡道。
约莫走了二里地，两人才到得官驿。
不需要二人说话，侍从便去里面办手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两人随便挑了个桌子坐下，点了些吃食。
驿站中除了两人这一桌外，其余七八桌都坐满了人。
见都是传信递件的差吏，还有南来北往的商人，也就没放在心上。
随口闲聊了起来。
不多时，侍从办完住店，还拿了份邸报过来。
陈胤兆一愣，接过邸报好奇道：《邸抄不是张贴公布么，如何还能随便买了？》
邸报由通政使司发行，记载了中枢发生时事，一向是给地方文武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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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需要小吏和百姓知道，也至多再誊抄一遍，布告在官驿和城门外。
侍从说是侍从，实则是名锦衣卫，办事自然靠谱。
听了这问，立马回答道：《少爷，那驿从说，是八月开始就这样了。》
《据七月的邸报说，通政使司换了主官，增加了邸报发行的刊量。》
《不过卖得也挺贵。》
说完还不露声色暗示一声报销。
一旁李诚铭连忙凑过来，好奇道：《如何，咱们走了之后，可有大事发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胤兆同时看同时说着：《再大还能大过文臣封爵不成？》
他可还记得，离京那天，远远望着护送定安伯的仪队，是多么风光。
《哦，是有大事，七月初，大行皇帝尊谥，宜天锡之曰：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纯德弘孝庄皇帝，庙号穆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事儿出了就得收回前面的话了。
否则有心人就得问一句，如何？先帝的事还不够臣子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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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铭咂摸了一下：《这庙号一般呐，布德执义曰穆，我还以为会再高一点。》
别看说是说布德执义，但纵览前人，实际上也就功过相当的意思。
陈胤兆摇了摇头：《是好是平，也得看今上做得如何。》
《若是在开海这事上，有所发迹，那先帝作为首倡，穆宗也就算得上好庙号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帝许给武清伯海运之权，他虽看不懂，但总有家长能猜到一点缘故。
陈胤兆接着往下看：《七月末，刑部尚书刘自强、户部尚书张守直、通政使司右通政韩楫致仕。》
李诚铭点点头表示受教，追问：《还有什么事？》
李诚铭又凑得近了些，有些吃惊：《九卿一下去了三个啊。》
陈胤兆继续读：《八月初，升仓场总督王国光，为户部尚书，改南京兵部尚书王之诰，为刑部尚书。》
《升吏科给事中栗在庭为吏科都给事中，改中军都督府都督顾寰，为京营总督。》
李诚铭惊呼：《镇远侯又总督京营了？》
两年前先帝用顾寰闹得沸沸扬扬，险些上下不合，如今竟然又启用了？
二人这边越说声音越大，给隔壁桌某个老秀才打扮的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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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插嘴叹气道：《王之诰这人尸位素餐，也能高升。》
二人眼皮一跳，目光投向那老秀才，只见这人两鬓斑白，显是有些年纪了。
陈胤兆接过话道：《这位长者……》
还未说完就被打断，老秀才没好气道：《啥长者，我才四十出头！》
陈胤兆虽然觉得看面相不太像，却还是改了口：《这位茂才，咱们是商贾出身，没地没位的，你何故乱说话害我等？》
老秀才不服气道：《瞧你这胆小怕事的，你去南直隶听听，我们都这么说。》
李诚铭拉了拉陈胤兆，示意别理会这种人。
陈胤兆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吸取教训说话小声了些：《八月末，为两宫上尊号。》
《九月初，圣上开经筵，内阁议定两京一省施行考成法。》
说到这里，就把邸报给李诚铭递了过去。
如今的条件，邸报从刊行到交通，送至山东南直隶这些地方，差不多就要某个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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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讨论着。
突然听到官驿传来一阵喧嚣。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二人也没想理会。
但喧嚣声越来越大，门外早已聚集了一大票人围观之人，还伴随有女人的哭声。
李诚铭不由好奇心被提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也围出去看热闹。
李诚铭探出个头，就注意到一个膀大腰圆，花臂刺青的大汉，正在拖拽一名女子。
那女子半蹲在地面，死死扒拉着驿站外的告示牌。
哭得是梨花带雨，显得是楚楚可怜。
李诚铭身为外戚贵公子，最是见不得欺负女人的事。
也不跟陈胤兆招呼，当即就拨开人群：《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焉敢逞凶作恶！》
话音刚落，驿站里又有一人越众而出。
来人身着绿色官服，显然是有官身。
他皱眉问道：《我是本州吏目张孟通，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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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目是从九品官职，掌案牍和管辖吏员，负责处理官府内部具体公事，出现在此处，应该有驿站公务。
有官府出场，李诚铭撇了撇嘴，又退了回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大汉被连连喝止，却丝毫没有收敛：《这是俺的家事，乃们休要多管闲事！》
但那被拖拽的女子却忙哭叫道：《不是不是，我不识得这人！》
张孟通大步上前，朝着大汉道：《先放开她！》
那大汉不情不愿，只不再拖拽，手仍是拉着女子胳膊。
而后出声辩解道：《我出了银子的！她今日一定要跟我走！》
在外围观的李诚铭愕然，他看向陈胤兆：《地方上难道还能蓄奴不成？》
陈胤兆支支吾吾，他也不懂。
反倒是方才那老秀才也站在一旁看热闹，出声解释道：《自然是能的。》
《只不过换了名目，叫成什么义子义女之类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完这句，他又含笑道：《不过现下，显然是另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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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侍从警惕看了这老秀才一眼。
陈胤兆沉吟了一下，还是见礼道：《我二人是北直隶的商贾，在下姓陈，这是我某个商会的世弟，姓李。》
他拍了拍李诚铭，简单介绍了一番。
那老秀才忽然露出一丝惊讶：《巧了，我也姓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诚铭懒得客套，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驿站外的好戏。
出言询问道：《李茂才，你说另有文章，是啥意思。》
老秀才故作高深：《你看着就懂了。》
只见场上还在争执。
张孟通呵斥道：《啥出了银子！本朝禁了蓄奴多少年了，你这厮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那壮汉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道：《什么王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是王法！》
《再说，某家又不是买奴，某家给足了她继父银两做彩礼，明媒正娶，如何使不得！》
《难道她说句不认识我，就可以不顾媒妁之言了吗！》
张孟通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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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意想还有这么一番缘由。
不仅是他，就连围观的众人也感觉事出有因。
多数人都为难起来。
陈胤兆恍然大悟：《难怪茂才说里面有文章。》
只有李诚铭还嘟囔道：《那也不能强抢。》
李秀才瞥了二人一眼：《虽然我也不太看得上什么媒妁之言这种东西，只不过我说的有文章不是指此。》
二人一愣。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李秀才示意二人继续看。
只见众人都偃旗息鼓，那壮汉反而来了气势：《反倒是青天大老爷该给我做主才对！》
张孟通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反而蹲下问温声问那女子：《可是你那继父将你卖了？》
那女子梨花带雨：《我父前些日子去赌场，把家中资财输了个精光，昨日便要将我与娘亲卖了，好抵债。》
说完这句，又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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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围观众人又激愤起来。
李诚铭更是破口大骂。
那壮汉昂首挺胸，怡然不惧：《啥卖这么难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张孟通蹲在地上，一时没有了言语。
这情况确实棘手。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此理，明眼就清楚是买卖，但一方顶着个媒妁之言，还真不好处置。
张孟通徐徐起身，目光投向那壮汉：《你花了多少银子。》
壮汉警惕地看着他：《大老爷要做甚？》
张孟通不理会他，又去问地上的女子。
问了个数出来，他便颔首，面向四周，宏声道：《本官是州里的吏目，虽算不得大官，却也有九品官身。》
《本州百姓，皆是州府的子民，本官忝为州府官，妄自尊大，称一声父母官，诸位感觉可乎？》
众人不少早已猜到他要做什么，齐声应和。
李诚铭也反应过来，跟陈胤兆和老秀才感慨道：《此人果真有仁心也有手腕。》
老秀才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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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吏目自然是父母官！》
《不错！张吏目是我等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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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应和声，给了张孟通底气。
他颔首，又道：《既然如此，此女生父早亡，这亲事，本官替她做一回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顺势拿出某个袋子，转而又看向大汉，倨傲道：《这婚事，本官不同意。》
《媒妁之礼，本官替她退了！》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银袋子扔了过去。
那壮汉一时怔愣，踌躇不知所措。
张孟通忽然呵斥道：《既然两清还不松手！》
众人眼见这官既合了情理，又顺着了心意，不由拍手叫好。
《好！》
《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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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起附和躁呼，那壮汉拿着钱财，数了数，确认没吃亏，只得冷哼一声，灰溜溜走了了。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青天大老爷与民女谢恩环节。
陈胤兆看得津津有味。
不由感慨道：《我朝果不其然是能人辈出，九品官吏就有这手段。》
《果不其然是大有文章。》
别的不说，这事换他来，还真想不到能这样处理。
只能说，这些微末小官，也有自己的章法。
一旁的老秀才望着两人连连感慨，失笑道：《我说的大有文章也不是这个！》
二人齐齐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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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说法？
李诚铭早已不耐烦了：《你这厮，休要卖关子！》
老秀才双掌负背，摇头晃脑：《我也是要进京，恰好路过此地，所知不多。》
《只不过我猜，方才你二人口中，要进京赴任的刑部尚书王之诰，说不得，此时就在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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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铭一头雾水。
陈胤兆倒是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是说，目前这事，是有人故意做的戏！？》
老秀才没好气道：《这不废话？哪来这么多青天大老爷的戏码，当这是话本呢？》
《这不显然在展示，他那狗屁不通的春秋决狱吗？》
李诚铭好坏最终插上嘴：《这是在说谁设计的？那壮汉故意这样讨回彩礼钱财吗？》
老秀才恨铁不成钢，懒得理他。
倒是陈胤兆忍不住问了句：《还未请教茂才大名？》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三人都默契地没说真实身份。
老秀才摆了摆手：《我一破落秀才，哪有什么大名，叫我李执就行了。》
便在这时。
二楼果不其然下来一个书童模样的人。
一路小跑到驿站外，拨开人群，走到张孟通身边，客气道：《这位上官，我家老爷想见您。》
书童跟疑惑的张孟通解释了几句。
后者才勉强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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