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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万历明君 · 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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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泗水环城抱,来去日潾潾。
丰沛至今在,汉事已千春。
十月初九,徐州府沛县,清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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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汉高祖起势之地,沛县向来有《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的大名,兼带运河必经、倚靠微山湖、两省交界的地理优势,乃是当之无愧的南直隶守门大县。
县城周长五华里,城墙高两丈,阔一丈八,护城壕深两丈,阔三丈。
泗水悠悠,环绕北门和东门,泗水从南门前流过,在城东南与泗水交汇,三座城门前都有水旱码头,飞云桥架设在二水交汇处,舟来车往,商贾云集,极为繁华。
今日天气不算太好,风来料峭,夹杂着雨滴,沾湿了行人的衣帽。
然而即便如此,外城依旧聚集了十里八乡赶集的百姓,络绎进出,人满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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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热乎死面锅饼,不日弄人!》
《达达,俺要吃俺要吃。》
《县爷布告!皇帝陛下南巡途径徐州,军民百姓和气赶集,不得妄生事端!》
《足炸热炒解拉猴!金金黄黄的解拉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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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细雨飘落在身上的朱翊钧,静静站在城墙上,遥遥远观着赶集的场景,心中颇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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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多少年没见着这等场景了。
在他印象里,十里八乡赶集是有约定俗成的,某某村赶每旬一四七,某某乡赶每旬三六九,亦或者逢五赶县里大集之类的——看来早在明朝便是如此习俗了。
每到当日,必然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今日这喧嚣模样,似乎是正好赶上沛县赶大集的时候了。
朱翊钧正看得入神,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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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轮法师,骆统领业已将沛县布防,请法师入城。》
朱翊钧听到动静,转头就看到翰林院编修孙继皋站在后方,一副脾约的模样。
他自然是清楚孙状元为何这般模样,却佯作不曾察觉。
皇帝抬手朝不极远处的蒋克谦,李如松等人招了招,带头走下城墙。
孙继皋连忙越过一干厂卫,跟到皇帝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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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状元没走几步,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凑近皇帝,哀怨道:《金轮法师,果真不能换个称呼?》
朱少爷,朱公子不是挺好?把它换了做啥呢?
哪怕叫什么少将军,小爵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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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扶着城墙边沿,拾级而下,闻言头也不回,背对着孙继皋静音呵笑。
他今日一身僧袍,又穿着锦靴,腰缠玉带,戴着避雨的斗笠,混然一副四不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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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是如此装扮,朱翊钧才体会到了武宗皇帝的快乐。
他理直气壮地驳回了孙继皋的谏言,老气横秋道:《朕这是籍此感怀祖宗。》
《当初武庙自称大护国保安寺秉秘密教、掌西方坛大庆法王,领占班丹。》
《正所谓传承有序,朕如今自称金轮法王有什么问题?》
真要论起来,他朱翊钧可是兼着释儒道最高传承的当世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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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不给孙继皋继续发难的机会,顺势就说起了正事:《徐州几县官定赋税如何?实收如何?》
孙继皋堂堂状元,面对皇帝这般说辞,愣是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回行在露了一面后,特地带上此前的先行官孙继皋,显然有用处的。
说起正事,孙继皋便没了功夫纠结皇帝的称呼。
他不多时进入了角色:《好叫金轮法王知道,徐州各县的供赋,无论是额量还是种类,都相对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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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至孝宗时,每年征收税米26177石4斗6升3合2勺,内荒地5571顷73亩,实在行粮地31944顷94亩,该徵折色银40631两6钱4分。》
《嗣至景泰二年止,升科免豁,续有增减,实该地30498顷30亩9分,共徵折银39406两1分6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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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田赋的缩水,很大程度上不是什么弊政,只是黄泛影响之一罢了。
简而言之,徐州一府之地,田赋始终在4万两左右,某个并不多的数字。
《至弘治初,加徵银151两6钱财9分,补齐了部分缺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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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嘉靖时,徐州因人丁节年滋生,参差不一,户部曾有加派,但不过二年,徐州黄泛成灾,加派部分便被世宗免除了。》
朱翊钧听得世宗主动免赋,忍不住稀奇地看了一眼孙继皋。
他双掌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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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皋脸色一黑。
皇帝装和尚也就罢了,还真就念起佛偈挖苦起祖宗了——谁听不出来皇帝这是暗指世宗免赋就是《心生》,此后疯狂揽财就是《心灭》?
朱翊钧手中空空,暗衬稍后上街得再买串佛珠,口中仍是云淡风轻的高僧模样,继续问道:《漕课呢?》
运河经行的几个州府,都是要缴漕课税的。
不仅如此,漕运课税还要负担火耗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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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浙江、湖广、江西三省,以及直隶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府,每年合计漕运入京二百五十万石漕粮,沿途至少损耗二三成,少的这部分,就要摊派到运河沿途州府的《粮里人户》——加船耗米,对船兑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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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税额也是大头。
孙继皋作为先行官,查阅府志,探访人情,本就是本职,与皇帝微服私访前,也是做足了功夫。
此刻他几乎脱口而出:《回陛……法师的话,自永乐六年起,朝廷颁布恩诏,定每年漕粮税额为12337两1钱3分,承诺‘永不加赋’。》
听到这里,朱翊钧忍不住打断:《永不加赋?出家人可不打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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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皋瞥了瞥嘴,自己又不是和尚。
只不过,朝廷还真没有辜负皇帝的不信任。
他想了想,与皇帝解释道:《明面上确系再未加派过漕课,但,地方府衙往往收支无度,加派了许多别的名目。》
《自孝宗以来,河道、闸口、沿岸均私擅自税,罔利病民,虽累诏察革,不能去也。》
地方财政的来源,名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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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方衙门就是这样,喜欢把税收到几十年后。
按照最初的设计,夏税秋粮、徭役、漕课这种正经项目,理应能够覆盖徐州的收支用度。
甚至到了中枢《累诏察革,不能去也》的地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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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叹了一声罪过罪过:《徐州地方人杰地灵,在巧立名目一事上,想必很有慧根了。》
孙继皋点头如捣蒜:《名目实在新奇。》
《譬如民间进行田地房产交易时,衙门提供契约纸张和书写工本费,征收商税银三十五两左右。》
《此后每隔几年便说税局变革,亦或者地址更换,府衙以此勒令重新加盖官印作为凭证,反复征收相关税款。》
《又如正统初年,户部奉诏裁撤徐州年收钞税不足三千贯的税课局,徐州对上便停了缴纳,对下仍旧继续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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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正德年间,徐州以奉旨选练民兵的名义,自行加征商税一百一两九钱四分五厘,编入正税,助常年经费之用,而县官所征,实不止此,据说收到数千两,当年甚至为此闹出过一场民乱。》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什么劝募、摊捐、通过税、停泊税、运河沿岸商货税、商铺营业税……》
孙继皋一口气不缓,报了好大一堆菜名。
朱翊钧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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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孙继皋说完,他才摆了摆手:《《会典》、《府志》上这些人尽皆知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说说你此先行官的所见所闻罢。》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差点掀飞朱翊钧的斗笠,朱翊钧赶忙重新将松掉的系带紧了紧。
皇帝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着实让孙继皋额头冷汗,得亏他这个先行官是真干了活的。
他跟着皇帝走下城楼,站定之后,才徐徐开口:《据沿途百姓所说,巡拦、弓兵、拦截运河漕,勒索诈财之事屡见不鲜,少则三五文,多则六七两,雁过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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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提头等辈,于界关之首拦截商贩,动至数十里之外,诛求客旅,得厚赂则私与放行;弗得赂者,则被擒到官,大刑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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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许是陛下经行的缘故,臣并未亲见这等景象。》
能看到才怪了。
朱翊钧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婆娑无净土。》
《早在嘉靖四十一年便有人弹劾,说徐州暗地里将大货税、关卡抽分税等税目的征摧之权窃取了去,为了躲避中枢巡查,甚至委派持签的牙人,于桥头道旁征收。》
《人家是有‘编外人员’的,孙卿一眼望去,最多看到数个欺行霸市的棍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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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皋拱手受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沛城初建时,有四个城门,东门取名永清,南门取名会源,西门取名恒休,北门取名拱极,各设城门楼。
嘉靖二十五年增修城墙,垒石砌砖,城门名也一并改了名,东门长春门,西门水清门,南门来薰门,北门拱辰门。
众人站在来薰门下,骆思恭在前开道,蒋克谦领着两名兵卒跟在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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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行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竟在络绎不绝的城门前清出一块空地。
皇帝四下细细打量,孙继皋口中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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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以臣所见,徐州各地衙门的日常用度,每每向商贾和境内漕河摊派。》
《其名为‘和买’,其实就是低价强买收购,抑或收取高额的铺租,但有商铺不肯体贴,便要被扣上走私的罪名,轻则抄家,重则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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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负手在城墙根下踱步,同时打量着城墙上张贴的布告,同时继续总结道:《那说到底还是截提商税居多。》
地方州县的营商环境很差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孙继皋颔首:《从成化初年至今,徐州上缴商税始终是定额13118两5钱财3分5厘,从未加派。》
《但据臣等粗略翻阅过的徐州账目,地方巧立的各项商税,数额只怕要在18万两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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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前任知府张詹到任后,曾一度蠲免额外的商税和过闸税,但不到半年后,不得已又恢复了此前的额度。》
朱翊钧闻言,气急而笑。
田、漕、商、茶、盐、进贡,中枢各项额派,加起来都不到十万两,徐州地方倒好,某个商税就接近所有正税的两倍,更别说其他岁派、坐派和杂派了——弄得好像中枢没给地方提留正税似的。
积弊丛生啊!
《前任知府?那张詹经此一事后,应当是去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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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事任免,更多还是参考地方班子的意见。
青史知名的人物并不常见,知府一级的人事,朱翊钧也是两眼一抹黑,哪怕是吏部,也就多几页档案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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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詹此人,官场评价格外两极分化。
要么说这厮无能清流,只会邀名养望,每到一地便将同僚搅得鸡飞狗跳,百姓怨声载道。
要么就说其人正直耿介,才能出众,一心澄清世情,才为同僚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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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这蠲免额外的商税和过闸税之事,既能够说是不顾地方实情,迎奉豪商,也能说是哀民生之多艰,扫除积弊。
远在京城的中枢,很难分得清楚。
只不过南巡嘛,本身就是对这种信息差的补充,走贤访能亦是沿途主要目的之一。
孙继皋颔首:《当年时任凤阳巡按御史李士迪,参劾张詹行为不端、乖戾施政、动摇人心。》
《张詹自辩不能,吏部便勒其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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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后又逢河道总管潘季驯举荐,给张詹讨了个管河郎中的职司。》
孙继皋顿了顿,伸手指着一旁伴城而流的泗水:《今日泗水管河衙门正是休沐之时,张詹应当此时正沛县的家中。》
嘉靖六年,黄河决徐州,冲入沛县鸡鸣台,东流穿过运河入昭阳湖,泥沙沉积,运道大阻。
河道总管便奏请世宗,在沛县临时设了某个衙署,辅以治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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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七年,黄河决曹县东北,趋单县段家口到沛县分为六股入运河,汇徐洪,曹县新集至徐州小浮桥故道二百五十余里一切淤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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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四年,黄河决萧县赵家圈,洪水泛滥而北,沛县上下二百余两里的运河皆淤塞,徐州以上二百里间皆成洪水泛滥之区。
此时,黄河向南的河道紊乱以极,沛县这处临时的河道衙门,也成了常设衙署。
朱翊钧啧了一声:《上官想取经,总能容得下孙行者。》
只要上官想做事,就不至于埋没了循吏——有潘季驯作保,朱翊钧多少对张詹其人有了几分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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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河挺好的。
徐州的地方财政问题,几朝下来都《累诏察革,不能去也》,可不是某个知府能解决的。
甚至皇帝亲临,也难有啥好办法。
听完这些,朱翊钧倒是对徐州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他再度阿弥陀佛了一声,《先进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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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模样,显然是临时起了主意,将走访张詹列入了行程。
皇帝结束了此话题,转身迈步走向城中,众人也连忙跟上。
顺着来熏门入城,恰有一条与泗水一起贯通南北门的商业街,名曰顺河街,商铺林立,顾客盈门,当地百姓俗称小街子。
今日赶大集的缘故,顺河街道两旁的小商小贩居多,嗯,也就是流动摊贩。
频频能看见半大孩子蹲在一旁,帮着长辈吆喝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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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风土人情可不止看热闹。
儒雅文士,形象最好的孙继皋,一马当先,拉扯沿途的百姓,东拉西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伯,跟您打听点事。》
《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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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点事!》
《殿试?俺没读过书啊!》
孙状元尽职尽责,奈何一行人身形魁梧,凶神恶煞,着实不受待见。
《婶子,问您点事。》
《俺懂,俺懂,安居乐业,俺们都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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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皋气不打一处来,却也知百姓畏惧的原因所在,只得无奈目光投向皇帝。
朱翊钧自然懂此眼神,从善如流:《孙状元自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孙继皋得了个首肯,甩开众人,独自钻进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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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文臣在侧的朱翊钧,反而觉得更加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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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着饼香,来到了街中央。
朱翊钧望着街边的货郎,挑了家正在叫卖鲜肉的摊子,凑了过去。
《几位施主,这肉食如何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翊钧现如今是百变马丁的生活,时时刻刻不能忘了人设,一声施主更是轻车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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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屠夫这一行,在村里多少是有头有脸的勇武人物。
身边还拖家带口跟着家里人,妻子负算账,一儿一女帮着拎肉、吆喝,打打下手。
见到有客上前,摊主第一反应却是颇为警惕。
来客纵然和尚打扮,慈目善面,可毕竟后方跟着七八条彪形大汉,着实不像好相与的角色——谁清楚是不是鲁提辖再世?
那摊主上下细细打量不断,支吾半晌愣是没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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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见状,和蔼一笑:《几位施主莫怕,贫僧是大护国保安寺秉秘密教、掌西方坛金轮法王,此去西天求取真经。》
《这几位都是官家派的护卫,不是什么坏人。》
才调到皇帝身边的近卫李如松,尚且不清楚皇帝的脾性,此刻闻言,差点一口气没憋出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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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家的儿子未经世事,当即从父亲后方探出头:《哦!俺看过西游记,你是不是跟唐僧一样,身边看起来都是凶神恶煞的妖怪,实际都是好人!》
话还未说完,小脑袋就被按回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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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中年男摊主按住儿子,朝朱翊钧赔笑:《圣僧也买肉食?》
显然是某个字都不信。
朱翊钧没理会摊主,反倒有些吃惊地看向方才说话的小男孩。
并非看过西游记值得惊讶,而是这小男孩,竟然说的官话雅言——既不是偏南方的《洪武正韵》,也不是偏北方的《中原雅韵》,而是前些年让熊敦仆推广的《普通官话》。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不碍事。》朱翊钧随口敷衍了一句摊主,又好奇询问道,《小施主说的是《普通官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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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妻子像是是个信佛的,听着一句深奥佛偈,立刻两眼放光,深信不疑。
见圣僧有问,她立刻抢白道:《嗐,还不是前些年头,县里来了个通天的大官,喊着什么‘四海同音,万众一心’,在官学私塾授瞎鼓捣了一通。》
她没说怎么瞎鼓捣,显然也不太清楚。
朱翊钧心知所谓通天的大官,只怕就是熊敦仆了。
看来这厮整天要钱要权的,也不是托词,还是认真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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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些年为了大明朝的教育普及事业,多管齐下,从报纸,到字典,到官话,多少还是见效了。
那摊主见打发不了眼前的麻烦,还有攀谈的架势,连忙插话:《圣僧要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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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想赶紧结单,把人撵走。
朱翊钧双手合十,面露慈悲状:《坐亦禅,行亦禅。入乡随俗,哪能不尝尝特产,施主这里可有鲜活肉狗,匀给贫僧几条?》
皇帝出门在外,饮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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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肉食的采买,只能买活物,养上两日仍旧生龙活虎,才有下锅的资格。
但摊主听了这话后,却是脸色一变,连忙更正道:《圣僧,要叫香肉,香肉!栅里正好剩有两条,可便宜卖给圣僧。》
朱翊钧一愣:《施主这是……》
摊主见这一行人面相、口音,确实外地人,迟疑一会儿,还是压低声音说明原委:《咱们县爷迷信淫祀邪教,非说狗肉犯了忌讳。》
《咱们明面上不好忤逆,便换了名字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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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闻言,登时就倒吸一口凉气!
都打到这里来了!?
就连一旁的太监都感觉不可理喻,魏朝一脸愕然看向摊主:《狗乃儒教六畜之一,你们县君未免有些礼崩乐坏了!》
鸡豚狗彘之畜,是孔孟公认的家禽肉食,欺师灭祖啊这是。
朱翊钧忍不住追询问道:《敢问本县县君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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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摊主压低嗓门,朝县衙方向拱了拱手:《俺们县君尊姓萧,大名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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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哦了一声。
萧九成啊,那难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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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厮历史上升任湖州推官,忌讳着装,尤其觉得白衣不吉利,便下令禁穿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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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还被下属谢肇淛,作诗讽刺了一番《白袍何事犯威光?吓得推官面似霜》,也是当时一大笑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对这种丧失儒门信仰的官吏,朱翊钧只觉好气又好笑:《也罢,那就两条香肉,劳烦施主了。》
摊主连连颔首:《圣僧请随俺来。》
朱翊钧对魏朝点了点头,示意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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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摊主离开,便留下女摊主看摊位。
朱翊钧借着付账的功夫,又随口打听了几句,什么当地谁最残暴凶恶,有无后台,什么生意好不好做,啥清丈对肉铺有无影响之类的话。
也就信佛的人最是好骗,女摊主可谓知无不言——换作男摊主,只怕当即就要操刀赶人了。
《哪处最困难?除了黄泛还能是什么?》
恶霸棍徒、贪官污吏,百姓忍一忍也就过去,但说起使人背井离乡的黄河,才真叫某个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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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三年沛县决口,俺们封了井口,舍了祖宅,在外面躲了大半年,直到补好了堤坝才敢归来收拾收拾。》
《结果第二年,又下了一整个秋天的大雨,黄、淮、泗,河水一切猛涨,隆庆五年四月,黄河又杀千刀的一口气决了十一座堤!》
《俺们这块,也不晓得啥豆腐渣堤坝,万历元年决,万历三年又决,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始终到万历五年往后,才好上那么一点。》
朱翊钧越听越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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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黄河便是治国兴邦的重中之重。
古往今来无数次洪水决溢,河道迁徙,都伴随着流杀百姓,侵没田产,淹毁城郭,改换地貌,两岸生民不知蒙受了多少惨痛,实在灾难巨大,罪孽深重。
时代的沉痛,落到个人头上,那真是痛上加痛。
目前肉铺的一家四口,显然颇有家资,尚且能够几经流离,重返故乡,而在此之外,不知道有多少浮尸饿殍,埋葬在了黄河两岸间,了无痕迹。
朱翊钧此假和尚,脸上露出了真慈悲,宽慰道:《朝廷治河,往往经年累月,成效是慢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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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好日子在后头,又怕显得讽刺,只能委婉表达。
女摊主听后,却嗤之以鼻:《少搞些豆腐渣堤坝,说不得成效就快了。》
这话是第二次说了,朱翊钧有些在意。
他想了想,以驳代问:《黄河汹涌,屡有决口岂非寻常?女施主莫要犯了嗔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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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摊主被高僧质疑,果不其然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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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忙解释道:《大师,可不是俺乱说。》
《万历五年,张詹张郎中来咱们这个地方治水,挤走了好数个贪官,重修了李家沟,龙子滩那片的河堤。》
《之前年年决堤,但在那之后的三年,黄河再涨水,每次全都挺了过去!》
朱翊钧再度听到张詹此名字,倒是并不意外。
万历五年,水患闹了次大的,黄河决于砀山,淮水决于高家堰,泗水决于沛县,几乎半壁江山都遭受洪灾,也就是那时,潘季驯又要人又要钱,搞了好几处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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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张詹彼时得了不少民心。
至于豆不豆腐渣的,恐怕还得稍后当面问问张郎中。
思及这个地方,朱翊钧顺便问路道:《这般看来,张郎中倒是个万家生佛的好官,贫僧安有不拜会之理。》
《女施主可知,这位管河郎张詹的府邸哪里寻?》
本是寻常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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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那女摊主听了这话,莫名叹了一口气。
正当朱翊钧疑惑之际,女摊主才道:《圣僧拜会是拜会不成了,此刻登门,还能为张郎中诵经超度一二。》
《就沿着小街子走到头,往北,不远处就是东门口,张善人府上挂着白事,一眼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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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将找好的零钱财伸手递了出来。
朱翊钧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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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詹死了?
又死了?
朱翊钧难掩错愕,转头目光投向蒋克谦。
后者微微摇头,表示锦衣卫提前踩点时,没汇报啥蹊跷的事,必然是死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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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疑窦丛生,看向女摊主:《敢问女施主,张郎中是何时去的?什么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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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怪他多疑,毕竟如今微服私访,都是天津那档子事给逼的。
女摊主不疑有他,有问必答:《唉,说是前些天赶去淮安见上官,结果刚一出县马车就失控了,撞到前面的驴车,场面太乱了,说是给踩死的,今儿个正好头七。》
朱翊钧这才稍微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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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不是赶在自己前后脚死的。
正当他想继续追问时,女摊主伸着脖子鬼鬼祟祟,四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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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路人走远,她才凑近朱翊钧,挤眉弄眼道:《这事老蹊跷了,俺们村里都说是有人害的,张大善前些日子还在查河道贪腐的事,结果真就死得不明不白。》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全车随行属吏六七人,偏就死了张郎中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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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赶路的马车夫,不清楚哪来六千两的当票,连夜兑付完,直接就跑了,以俺看啊……》
女摊主正说着县里的流言,眼尖瞅见自家男人往回走了,连忙掐断话头,忙活起肉铺生意来。
皇帝后方的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蒋克谦犹疑一会儿,上前与皇帝请示道:《我四处看看?》
朱翊钧有些出神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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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魏朝与孙继皋先后归队,只看见皇帝站在原地低头皱眉,似乎在想啥事情。
《陛……法王……》
孙继皋是文臣,好歹说得上话,上前轻微地唤了一声。
朱翊钧回过神来。
见得是孙继皋,忍不住双手合十,真切诵了一句佛偈:《众生畏果,贫僧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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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继皋茫然的目光中,朱翊钧拍打孙状元的肩膀,喃喃道:《地方州县,营商环境不好,到底还是官场生态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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