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梦方醒，金杯共饮
这番话，朱翊钧可谓真心实意，既登大位，无能，就是一种原罪。
高仪连忙避席起身：《臣……》
朱翊钧打断了高仪：《先生请坐，这是我肺腑之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日日讲《梓材》，诸位讲官说的，我深以为然。》
朱翊钧捻起一根筷子，不顾仪态地敲着碗沿。
叮……叮……
口中徐徐吟诵起来：《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
《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
吟完这两句，朱翊钧放下筷子，不等高仪开口。
继续道：《余探花解释得最好，所谓引养引恬，便是使百姓长养，使百姓长安。》
《我既为君父，焉能不将百姓铭感在怀？》
《先生，孤，不愿做‘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下文更加精彩
高仪默然，思绪飘散失神。
他怔怔地看着皇太子，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句诗——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这一刻，高仪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看到了当年求学时，钱财塘县那简陋的学堂，注意到了当时挥斥方遒，指点山河的自己。
那时的他，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为官，必要如何如何。
那时的他，就是想着，登堂入室，定能如何如何。
区区生员，整日与同窗剖解邸报，谋划天下。
那样东西最可笑，也是最热血的年纪，他也曾意气风发。
回过头来，转眼早已年过半百，垂垂老矣。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热血是啥时候凉掉的了，又是为何而凉。
哦……是贪墨横行，结党营私的官场朝堂，是扶持严嵩揽财，罔顾黎庶的世宗皇帝，是整日蜷缩在后宫饮服虎狼之药，索取美人的大行皇帝。
到今日，真是恍然若梦。
此时他看着皇太子，一如看到彼时的自己——心怀天下，少年热血。
高仪忽然理解，自己当初那位辞官归乡讲学的先生，为何在窗外望着他们议论国事，会露出那种眼神。
他静静看着朱翊钧，心中翻腾不已，鼻腔都渐起酸涩。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哀哀谁人是父母，致我百姓，苦极无告……
高仪心中再度重复起这句话，高仪几乎忍不住老泪纵横。
啥是君父？何为父母官？谁称子民？
这本不需要多言的问题，在如今此世道，已然成了空中楼阁，海中蜃境。
以至于百姓也迷惘不已，君父在哪里？父母官在哪里？他们的困苦又能向谁求告？
都说童言无忌，赤子之心，皇太子这番吐露胸怀，比他意想中，更为仁善敦厚，如同一块璞玉，内蕴神华，光彩照人。
为君为父，心念百姓，他高仪侍奉两朝，终见圣君耶？
高仪难止哽咽，诚心拜下：《殿下仁德，实乃国朝之幸。》
《只盼殿下毋忘今日所得，日后恤养百姓，与民休息。》
这番话，多少有些不顾礼节，哪能向君上说啥毋忘今日语？
但高仪以士自居，实在抑止不了这股冲动。
这不是臣下对君的劝诫，也不是先生对弟子的要求，这只是一名士人，听到志同道合之言，对知己的勉励。
朱翊钧连忙伸手虚扶高仪，感慨不已。
礼制杀伤力，对于这些古板的士人而言，实在太强了。
全文免费阅读中
即便他只是稍微作出称职皇帝的模样，就让老人家动容不已。
上千年的文化惯性，根植于人心，当真有势不可挡之力。
可惜，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如今自己利用起来得心应手，可等以后他推行新法，礼制同样会成为绊脚石，又臭又硬。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朱翊钧摆了摆手，将胡思乱想甩出脑海。
继续循循善诱：《君无戏言，本宫或不敢忘，日后必定引养引恬。》
《倒是如今，本宫德凉幼冲，见识浅薄，这布道治政、赡养百姓之事，还是要多多仰赖先生。》
四周恢复了平静。
高仪面对皇太子的殷殷期盼，只觉目光似有千钧之重：《臣微末学识，才能不及中人，只不过是以卑鄙之身，窃据高位。》
《殿下睿智天成，英明能辨，假以时日，才能必然远超微臣。》
高仪既是谦辞，又是自嘲。
他如今身在内阁，登堂入室，可以说是万人之上，大政在手了。
可他做了啥呢？
什么都没做。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既没有践行少年时的志向，也没有遵行士人兼济天下的操守。
他这后半生，当真可谓是，尸位素餐。
朱翊钧摆了摆手，带着一丝哀思之情：《当日，我皇考宾天之前，托孤辅政于先生等三人，还请先生莫要自谦。》
《元辅是我皇考的先生，彼时我皇考曾执手泪眼与元辅说，以天下累先生。》
《如今，我德凉幼冲，我的先生，难道不愿为我所累吗？》
朱翊钧左手天下黎庶，右手先皇遗命，以圣君姿态，一再动摇着高仪的心神。
高仪嗫嚅了一下嘴唇，显然有些吃不消。
他神情动容，感慨至极：《天恩浩荡，臣必不敢负。》
朱翊钧这才展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款款落座：《先生快坐下吧，午膳都快凉了，不要暴殄了天物，粒粒皆辛苦。》
高仪情绪一时难以收束，只得一言不发，坐了下来。
席间，朱翊钧又不咸不淡地请教了一些学问上的问题，一副热心求学的姿态。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继续阅读下文
几次挠到高仪痒处，引得他不顾仪态，唾沫横飞。
朱翊钧眼见火候差不多，不着痕迹开口道：《先生这孝之一字，解得好，我当好生践行。》
说罢，他幽幽一叹。
高仪疑惑询问道：《殿下何故叹息？》
朱翊钧娓娓道来：《先生有所不知，大行皇帝嘱咐我孝事两宫，我却常常做得不好。》
《近日颇见我母妃心烦意躁，必是有烦心事。但我问及，母妃以政事为由，怕扰我学业，不让我知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母亲有忧虑，我不能排解，先生，我这样，难道还能说孝顺吗？》
近日来，廷议两大难处，一曰考成，一曰内帑，都与李贵妃处闹得不太愉快，颇有些相持不下的意味。
皇太子这一提，高仪立马恍然大悟说的是什么事。
但如今皇太子提起，高仪却觉得有些难堪。
朱翊钧见他犹疑，一脸单纯询问道：《先生，朝堂上究竟何事惹恼了我母妃，先生可否全了我这一片孝心，就在这个地方私下告诉我？》
所谓为尊者讳，又涉及内外斗权这些阴损之事，给小孩子讲，总归面上不好看。
高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朱翊钧连忙劝道：《先生，我那母妃，受冯保蛊惑深矣，就怕是受了上下蒙蔽，才与朝臣不愉快。》
《先生说与我听，我还能从中调和一番，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高仪顿了片刻，感觉像是有几分道理，皇太子出于孝心且不说，倒是这李氏，居于深宫，外臣只能通过奏疏进言，反倒是他这学生，侍奉身前，若是有此心，还当真能调和内外。
他想了想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内外正为两事搅扰不休……》
高仪一五一十地将事情道来，他还以为朱翊钧一无所知，说得颇为详细。
朱翊钧听罢，皱着眉头追询问道：《这十万两，元辅是不准备移入内帑了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明知故问道。
高仪连忙解释：《自然不是，如今礼部大典，工部修陵寝，黄河夏汛，各自紧急支走了一批银子，户部捉襟见肘。》
《内阁的意思是，等夏税收上来，再将银子移入内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翊钧哦了一声。
很是通情达理：《既然事出有因，我倒是能够好生劝劝我娘亲，如今正当相忍为国，共克时艰。》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高仪再度为新君仁厚感动不已。
只见朱翊钧说完这事，又迟疑道：《倒是这考成法，有些难办……像是，颇伤圣德。》
伤圣德，就是得罪人。
高仪眼中闪过一丝吃惊，他忍不住感叹自家弟子这份敏锐的政治嗅觉以及人心察悟。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仅仅是听他简略说了一遍，就立马察觉其阻力。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矫饰，只能无法点头：《确实有些疑难。》
这就是后宫监国的坏处了，没有这份担当。
老子云，受国之诟，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天下哪有当政者不得罪人的。
汉光武帝不得罪人，史书上显得光芒万丈，这恰恰说明他有该得罪人的事没有做。
子贡问孔子：乡人皆好之，何如？
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不善者恶之。
人人都说他是好人，比不上好人说他好，坏人说他坏。
好戏还在后头
可惜，李贵妃是不懂此道理的。
这也就导致了考成法始终推行不了，除非，有人能替她担下此恶名——高拱正在准备当仁不让。
朱翊钧沉吟片刻，纯洁无瑕的眼神望着高仪：《先生，考成法是治国良策，对吗？》
可惜，为尊者讳，高仪不能讲这些话说给皇太子听。
高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殿下，如今吏治虚应故事，泄泄沓沓，贪腐横行，必须要治一治了！》
张居正的考成法，他是仔细参详过的，一旦落实，必然能有效澄清吏治。
至于有多大成效，就看各方能否和衷共济了。
听了高仪的话，朱翊钧用力地颔首，坚定道：《先生既然这样说，那必然没错，为大明计，我定会说服我母妃！》
说着，他又赧颜笑道：《就是这考成法，太过激进，若是能让元辅与我母妃各退一步，那我便更有把握了。》
高仪大为感动，又为自己无意中利用皇太子影响后宫，而感到些许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信心十足道：《殿下若能知晓贵妃娘娘的想法，我定能说服元辅。》
作为辅政大臣，他说话的分量不用多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拱再强硬，张居正再坚持，那就是不识大体了，他高仪，也不是没有锋芒的！
好书不断更新中
朱翊钧大喜过望。
他开口道：《既然如此，本宫用过午膳，便去劝一劝我娘亲，有了结果，再遣人告知先生。》
《为说服我娘亲，或许有所改动。》
《届时元辅和张阁老处，还要先生多担待一下了。》
高仪昂首以对，点了点头。
……
始终到高仪结束今天的坐班，他都还在回味今日与皇太子的参食分膳，以及一番奏对。
刚一到家，他就迫不及待进了书房，坐在案前，提笔将今日事情记了下来。
他或而回忆，或而措辞。
《以大义表赤心……》
就这样伏案疾书，下笔如有神。
一气呵成，直到末尾，高仪顿了顿，思考着如何落笔。
一时想不出如何收尾最是合适。
笃！笃！笃！
故事还在继续
高仪正沉思着，忽然被敲门声惊得回过神。
《老爷，宫里有人上门。》门外的老仆出声言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仪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到了门口，才注意到，竟然是皇太子的大伴，张宏，亲自上门。
后方还跟着一名小太监，捧着什么物件。
高仪连忙道：《张大珰快请进。》
张宏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院内就停住了，满脸笑容开口道：《见过阁老。》
《最近云南送来了荔枝，今下午，太子也跟贵妃娘娘请了恩典，分赏各部司三品以上官员。》
《咱家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就不叨扰阁老了。》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那小太监便捧着盘子，递了过去。
高仪连忙谢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老仆接过，才注意到盘上垫了冰块，透着冷气。
精彩继续
一颗颗饱满圆润的荔枝，盛放在一件金色的杯盏之中。
高仪使唤老仆换器物取出。
张宏连忙阻止了他：《阁老，这杯盏是皇太子的物件，昨日慈庆宫清宫，太子说太过奢靡，便想封存。》
《今日，转了念，说藏富于宫中，反而暴殄天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太子仁德，便求了贵妃娘娘点头，把这物也赐给阁老，也好贴补家用。》
高仪怔愣，正要说话。
张宏已经笑着见礼，领着小太监出去了。
高仪望着张宏离去的身影，抬起手，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迟迟没有开口。
仿佛凝滞在了院中。
那老仆不敢打扰，正要将那盘子收起，放到书房中去。
高仪最终出声。
他放下了抬起的手，喟然一叹道：《让我来吧。》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老仆清楚自家老爷想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高仪默默地将那盘子端进了屋内，放在书案上。
对盛放荔枝的盘子，略微摸索了一下，在隔布下面拿出一份短笺来。
上面写着李贵妃云，什么《试点》、《绩效》之类的话语。
但他没有细细去看，只是扫了一眼就放在一了一旁。
反而是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一盏金杯，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恍惚中，他仿佛注意到了皇太子的面容。
自家那位弟子，正一脸正经地向自己举杯而邀。
《先生，金杯共汝饮呐。》皇太子似乎如此说道。
皇太子……是在取太祖故事的前半句，向他表明心迹吗？
他高仪，此生真能君臣相得乎？
顿默良久，他才目光投向刚才还未写完的题记，以及还未干涸的笔墨。
像是是心中一动，高仪最终有了动作。
他缓缓提起笔，盯着方才题记的结尾。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挽住衣袖，缓慢而慎重地下笔，记下了最后一句：《……是故，天心只吊圣人，名臣必待真主。》
()
同类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绿水鬼
北国风光清风来
只是一只咸喵
笑抚清风
姑奶奶很火大
商玖玖
清江鱼片
职高老师
随风的叶子
起床打更了
夜风无情
弥煞
吞鬼的女孩
青云灵隐
柠檬白昼梦
皎月出云
爱思考的宇少
水彩鱼
东方亮了
牛奶灌汤包
小雀凰
砖石局部
真熊初墨
时光沙
鱼不乖
青梅不是竹马
普祥真人
代号六子
东家少爷
木平
雁鱼
不吃西瓜皮
武汉品书
伴树花开
仐三
迦弥
李美韩
鱿鱼不睡觉
大头虎
喵星人
羽外化仙
小抽大象
季伦劝9
玉户帘
北桐.
团子桉仔
第三年蝉鸣
墨墨是墨爷
鬼门生，小匏
千秋韵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