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囊漏贮中，善始善终
朱翊钧摇头叹息，心中颇为感慨。
历史上的朱希忠，万历元年九月三十日病卒。
今日是七月十九，二者相去其实并不远，就算没有湖广这一遭，也是两个月的事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不过，这二者中的君臣之谊，大不相同。寿终正寝，哪里比得过慷然赴死。
虽说有各取所需的成分，但……
即便千金买马骨，都不能亏待成国公府，又更何况是对自己有着莫大的臂助。
自登基前后，锦衣卫助自己控制内廷，压制两宫与高拱，到如今这位成国公因公殉职。
成国公府早已全然依附于自己，可谓浑然一体。
要是朱希忠身后哀荣都护不住，还如何让人相信他口中的再起凌烟阁？
当初朱纨替世宗皇帝办事，深陷弹劾而自尽，甚至反攻倒算，牵连亲族，世宗皇帝却无动于衷。
直到事后五年，兵部尚书聂豹都还在阴阳怪气世宗——《律有明条，今闽浙势豪私造巨舟，与贼交易，稍一厉禁，怨讟朋兴，自巡抚朱纨不得其死，法网遂撤。》
你看，编制法网的人都不得其死，还让人怎么管闽浙势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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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为此，朱翊钧自然不能让国公府还像历史上一样，朱希忠一死，就急转直下——朱希忠死的当年还追封王爵，第二年，朱希孝接掌卫事三月死，朱时泰袭国公九月死，十年褫夺所追王爵，十四年，成国公朱应桢自尽。
锦衣卫，可不是那么好掌的，稍不注意就会被清算。
昔有陆炳，后有成国公府。
是以，朱翊钧方才的用词尚且委婉，却是斩钉截铁地表明了态度。
朱希忠是殉国！钦差办案，劳死任上！
啥？擅杀亲王、僭越皇权的泼天罪过？
成国公只是办事的方式方法有待商榷而已，本意还是好的嘛，是位好勋贵。
更何况还是呕心沥血，死在钦命任上，如何可以对这等纯臣太过苛责？
也别说赏罚的问题了，直接说说怎么赏吧。
张居正与高仪对视一眼，纷纷露出无奈的表情。
现在皇帝屁股一翘，他们就清楚他是要拉屎还是撒尿。
又是这种为难的事。
廷议不是内阁的一言堂，满朝文武也不是由内阁如臂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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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需要考虑说服他们首辅、次辅而已，他们要调和的阴阳，就多了。
张居正作为首辅，当先开口：《陛下，不仅朱希忠之事，还有驸马都尉邬景和。》
《邬驸马即便是宗正，也不能不经礼部、内阁、陛下，擅自将荆、襄、岷、吉定为罪藩，降等袭爵。》
除了这四藩外，楚藩还在查。
与朱希忠的事情一样，一旦到了廷议，又是轩然大波。
能够说，湖广所有的亲王，经此一事，都沦为了罪藩。
不是说亲王、郡王不能杀，此前朝廷杀的也不在少数。
也不是宗藩不能定罪，辽藩除国还是他张居正亲手操办的。
问题在于，这种程序问题，不经由内阁、皇帝审定，就自作主张，擅自行事，成何体统？
此例一开，风气蔓延到边关大将，各地督抚，那就是礼制崩坏。
万万使不得！
朱翊钧闻言，也认同地颔首附和：《办差的方式方法，确是有失妥当。》
他露出笑容，理所那是自然：《是以今日才要跟二位先生商议，此事应当如何收尾。》
小皇帝舍得放权，可一旦插手政事，无不是给内阁找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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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见这做派，果不其然的意料之中，不由无法。
朱希忠擅杀亲王，小皇帝一上来就暗示其非但无罪，还要赏赐。
邬景和僭越职权，牵扯的不只是内阁，科道、御史、礼部上下都不会轻微地放下，小皇帝轻飘飘一句方法失当，意思就是半点过失不能沾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小皇帝就仗着内阁调和阴阳，遇到事情就将他跟高仪喊来——《先生，再调一调嘛》
让人实在是……嗯，感觉好像还不错。
好歹都是正经事，不是世宗皇帝一意孤行修殿阁这种的调和阴阳。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张居正沉吟片刻，徐徐道：《陛下，湖广的案既然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就让海瑞等人，先回京复命罢。》
湖广折腾有些久了。
当初楚藩弑父篡位的大案，世宗钦命邬景和办案，前后某个月余，就为湖广上下排斥。
如今这事久久不结，还有不少士绅连带着被破家灭门，压力更是倍之。
就张居正每日接到江陵老家说情的信件，就没断过。
当然，理由很是冠冕堂皇，钦差查案，人心动荡，不仅打击了官吏理政的热情，更是影响了百姓生产务农的积极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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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既然说要收尾，那最好是先定调结案，表态再说。
即便在梁梦龙到任后，有所缓解，阵仗也不容小觑。
免得人心浮动。
三人这边谈论正事，一旁的张宏则是不声不响布置好了午膳，站到皇帝后方，以示提醒。
朱翊钧见状，起身走下御阶，执礼相邀：《二位先生，咱们先用膳。》
两位阁臣也习惯皇帝这做派，连忙谢恩跟上。
吃饭的时候，正适合议事。
所谓食不言，那是嚼东西不能说话，而不是席间不能说话，否则就不会这么多宴请了。
三人列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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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接上方才张居正的话：《先生，朕稍后便下诏，将湖广一事定结，着海瑞即刻回京，如何？》
下诏肯定是要下的，钦差也该回来了。
他将首辅次辅叫来，不就商量完了好拟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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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诏书内容，就看三人达成啥共识了。
两位阁臣听罢皇帝言语，高仪率先开口询问道：《陛下果要将各藩宗产收归内廷？》
降等袭爵这事，在邬景和临行前，皇帝就早已跟他二人商议过了。
当家才知柴米贵。
节流之事，一直不在于意愿，只是各有阻力罢了。
宗藩降袭的阻力本就在皇帝，户部和内阁从来没意愿出钱养这么多宗室。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皇帝既然有意，两人自然是万分赞同。
彼时的共识就是，从湖广事入手，罚罪藩降袭，开解底层宗室的商禁。
等放出风鸣后，再授意听话的宗藩一二家，自请降袭，另行赏赐，内外各有一罚一赏，裹挟其余宗藩。
先坐实，再定制。
温水煮青蛙使各藩不至于串联，也能保全皇帝圣德。
不过，这事之外的收归宗产，小皇帝可没与二人透过风！
涉及到真金白银，就跟老师玩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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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见高仪神色微妙，颇有不满，他连忙让张宏给先生盛碗汤，压压暑气。
面上则诚恳道：《此事，朕也就跟邬景和提了一句，将岳阳王府宗产抄没。》
《哪知各藩竟然都有牵扯，朕也始料未及！》
《不过先生，既然早已抄没收归了，总不能再朝令夕改了。》
《至于宗产具体处置，却不止是内廷，朕欲让内廷、宗人府、户部统管。》
没跟邬景和打招呼那是假的。
当初海瑞等人临行前，确实只清楚岳阳王府涉案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朱翊钧有所猜测，甚至说暗示朱希忠牵连各藩，就不足为道了。
湖广这次，若是真要将各藩宗产全部抄没，定然也有近百万之巨。
只以楚藩为例，历史上楚藩被王守仁讹诈，说楚藩侵夺了他祖上王弼的财产，有一千多万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王陈情，说府上拢共就十八万两，哪有这么多，不信来查。
二者差的太多了，万历皇帝二话不说，就派了钦差去查，回来说，嗯，只有十八万两，一分没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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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就好说了，几十年后的张献忠是个热心肠，起义后攻破武昌，无偿替楚府清点宗产。
按记载说运走《金银百车》，具体多少就不清楚。
不过，纵使有夸大的成分，几府宗产加一块，总不会少于百万。
这也是张居正高仪不悦的缘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国家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么大一笔，不跟内阁说，想偷偷收归内廷？
朱翊钧连忙解释，老人家别急，不是朕想自己花，而是用作正途，太仓库也有份！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朱翊钧就见两人的面色好了不少。
朱翊钧趁热打铁，将兴办商行，引宗室行实业的事情，跟两位阁臣再度通气。
《此前本是议定，各藩降等袭爵，各府禄银定额便可。》
《但朕接到邬景和奏疏，言及宗室有封号者，多数不事生产，作奸犯科，令人愤恨。》
《宗室无封号者，多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实在凄凉。》
《朕，想给他们留一条路。》
引导宗室经商这事，倒不是他纯粹为了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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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有所考量。
直白来说，他此举，就是企图将宗藩，从肉猪改造成皇商央企。
经营实业、有名有位、内部繁殖、平级地方、直达天听。
当然，人武部，也就是王府近卫的职权，自然是要免除的。
而统管宗产的内廷、户部、宗人府、王府属官，几乎就是国资委的翻版。
等到完成一轮内部竞争，筛选出一批能赚钱财的好商行，能接受亏钱财的保障性商行，事情就算是小有雏形了。
钱财袋子，不能总盯着税收，直接税收起来，百姓反应太激烈了。
不如换种方式，开辟财源——封建市场化，直接跟士绅抢饭吃。
至于不赚钱财如何办……说实话，朱翊钧真想不到，有名有位的宗室皇商，能够做到整体上不赚钱财。
退一步说，即便是被亏损，跟人合伙做账变卖宗产。
大不了就饿死些宗室好了，反正本钱是从宗产里出去的。
甚至于，朱翊钧这番作为未尝没有催发萌芽的想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否则也不会只限定在实业这等充分竞争的行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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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再差，哪怕一切暴死，那也是肉烂在锅里，换一批人，也能继续继续经营。
两位阁臣细细听着。
一旁的张居正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皇帝，心中越发感慨。
小皇帝迄今为止的行止，实在太令他满意了。
那股再造大明的心志，衔领百端。
学业上，研治经典的才能不下举子，经筵时，自己想严厉些，都挑不出皇帝的错处。
政务中，所彰显的资赋，几同天授，眼界、手腕，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甚至于外面诟病最多的，皇帝的个人品性，有些酷烈。
但在张居正看来，底色仍是不失仁德宽厚。
有这种君上，这种学生，夫复何求？
前者才表态道：《陛下早先，就宗藩之事，已然知会过内阁。》
张居正静静听罢皇帝所言，又与高仪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今虽增删有变，始终在陛下筹谋藩篱之中，我等自无异议。》
《但，成国公的事，还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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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就是认可了邬景和的处置，愿意为其背书——驸马对各藩的处置，是皇帝、内阁遥控的，没有半点不合规制。
啥划定罪藩、没收宗产、开解商禁，都是中枢的意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然，没收的宗产，也有户部一份！
但，成国公的事，就没那么轻易了。
毕竟是擅作主张杀害亲王。
能不施惩戒，都得靠内阁大力斡旋，更别说皇帝还想封赏了。
人死账消归人死账消，那也不是万能的筹码。
朱翊钧早有预料。
他徐徐道：《罢朱希孝锦衣卫右都督之职，如何？》
张居正、高仪齐齐一惊，旋即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开口道：《如此便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翊钧见两位先生应声，满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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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在谁的掌控中，不是以官职区分，而是明文划定。
某某官职，掌卫事，才是完整的锦衣卫头头
如今的锦衣卫掌卫事，除了都指挥使朱希忠外，还有右都督朱希孝。
可以说，锦衣卫就是成国公府的自留地，这也是满朝文武，都视成国公府上下，为皇帝鹰犬爪牙的缘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正因如此，难免引来嫉恨。
朱希孝与朱时泰，无灾无病，却双双在朱希忠死后病逝，未必没有这层原因在——成国公府掌锦衣卫，太久了。
是以，朱翊钧方才所提的议，既是为朱希忠所为，做出让步，也是为了保全成国公府，让其从众人视线中全身而退。
如此放弃实权，封赏些哀荣虚名，才能顺理成章。
待风波平息后，也不差安排去处。
至于新的锦衣卫都督……
先后代表皇室祭祀六十六次的大祭司朱希忠去世了，正该有新的大祭司接任，顺便接掌锦衣卫。
专宠一家一姓，可不是皇位的正确打开方式。
朱翊钧一边复盘，同时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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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高仪再度开口道：《陛下，舍此之外，礼部那边，恐怕还有些妨碍。》
朱翊钧将粥咽下，目光投向高仪，不露声色：《前次廷议，朕不是同意让张四维入阁了，怎么还在闹别扭？》
高仪欲言又止。
张居正有些看不下去，无奈道：《张四维父亲张允龄勾结鞑靼，泄露军情，被宣大总督谭纶，以军法明正典刑。》
《此事，是不是陛下有意为之？》
朱翊钧连忙正色道：《先生何出此言？难道朕能指使张允龄故意触犯国法，勾引谭纶怒而杀人？》
他可没像高拱说的那样，派锦衣卫搞政治暗杀。
而是实打实地搜集罪证，让谭纶以军法诛杀。
这事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传谭纶是朕指示的也就罢了，那张四维父亲触犯国法，总不能有人指使吧？
两名阁臣闻言，心里登时有数。
也得亏是王崇古跟杨博明事理，稳住了宣大局势，否则宣大登时就要乱起来。
也不清楚皇帝为何这般抵触张四维，不惜做下此事——触犯国法，里通鞑靼而已，晋党不清楚干了多少年了，倘若说是义愤填膺，两人是不信的。
高仪更是两手一摊：《张尚书哀恸不已，无心政事，陛下还是将湖广的奏疏留中，待到张尚书回家丁忧后，再过礼部部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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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丧父哀恸，行事带着几分癫狂的味道，连内阁都不敢缨其锋芒。
也只能再等几天。
朱翊钧通情达理，颔首：《先生说的是，理当如此。》
谁让他开了天眼。
哪怕让晋党的马自强接礼部，入内阁，他都不会给张四维任何一点机会。
视财如命的王崇古、自视甚高的高拱、性格软弱的申时行……啥乡党、啥性格缺陷，朱翊钧都能容忍，唯独对于私心过重之辈，他是半点耐心没有。
中枢的班底，不这样缓慢地提纯，怎么如臂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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