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积弊成病，勉从劝进
与此同时，慈庆宫中。
……
《啥？你是说，现在的湖广遍地豪族都在私开矿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翊钧几乎是愕然开口。
张宏暗中捏了把冷汗。
这两日他好不容易逮了个去湖广巡税的太监，细细审问了一番后，今日一早就赶来向皇太子禀报。
但其中内情复杂，他昨日初听了都为之骇然，如今见皇太子这反应，自然更为小心。
他老实回话道：《主子，咱们宫里去的太监也只能管中窥豹，所见，也未必都是真的。》
朱翊钧懒得听这些安慰人的话。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思忖着方才张宏所言。
承宣布政使司，也就是所谓两京十三省中省的学名。
湖广，就是十三省之一，多有铁矿、铜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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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张宏竟然告诉他，湖广各州府，非但敢私授矿山给各大世家豪族，还敢明着二一添作五！？
这是何等胆包天？
矿山啊！那可是铁器，兵甲，钱财币之源！
私开矿山是要做啥！？
他喃喃自语：《巡抚汪道昆是干啥吃的？》
张宏见皇太子只是喃喃，一时不清楚当不当接，想了想还是回道：《殿下，汪巡抚只兼任了兵部尚书的职司。》
言外之意就是汪道昆虽然地位超然，却只有调兵遣将的权力，并不能指画政务。
朱翊钧冷声开口道：《那布政使司呢，也不知情么？》
布政使司衙门，俗称的藩台衙门，乃是掌一省之政，承流、宣播、布政之机要衙门。
比起巡抚，布政使司才是常设的一省掌政衙门。
一省最高职司，要说半点不知情，他是真不信。
张宏斟酌道：《殿下，去年，湖广左布政使孙一正，擢升为顺天府府尹，接任的左布政使汤宾，不是湖广人。》
《今年二月，吏部将封验司的何邦奇调任为湖广布政司右参政，三月，又调了一名御史去。》
布政使是一省长官，言语中很明显是说，此前布政使孙一正，是湖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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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吏部调任到地方这事，自然有说道。
但张宏没有说多余的话，这几日相处，他逐渐明白自己侍奉的这位，到底是多么睿智天成。
果不其然，朱翊钧眉头皱得更紧。
他明白张宏的意思，这是汤宾接任之后，下面还是遥遥以离任赴京的孙一正为靠山，新任布政使汤宾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或许是中枢早发现了端倪——孙一正是升是降还是两说。
也或许单纯只是之后的汤宾上奏了此事。
总之，随后吏部与御史就派人下去了，甚至宫里也派人巡税。
不派人下去自然不行，这不是一纸诏令就能解决的问题。
想指望政情通达，靠诏令指挥地方？那不是治国，是模拟游戏。
别说现在，这事，啥时候都是大难题。
他彼时当职的时候，下面出了天大的事，都要蒙着被子自己处置。
哪怕他措辞激烈让其整改，下面都还是应付了事。
无论大事小事，没有各部司抽调几个人，来个专门的小组下去，就别想把地方的被子揭开。
以如今这交通与信件传递条件，想处置湖广地方，当然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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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派人下去之后，另外两方没了动静，宫里的人干脆被这种屈辱的手段赶了回来。
只怕是这水深不可测。
《孙一正……》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朱翊钧默默再拉了个清单，心中却有些无法。
这恐怕不是孙一正某个人的问题，这不是某个区区顺天府尹能罩得住的事，其中牵涉必然不止于他。
从中枢的靠山，到从布政司，到地方州府，士族豪强，结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四周恢复了平静。
现在叫糜烂一方，前世，他管这叫塌方。
处置孙一正，还有十个百个，于事无补。
想要澄清吏治，不能捉襟见肘，还是要从顶层设计上入手，大明朝的腐败，实在太严重了——矿山这样私开，过不了几年，就遍地是私蓄兵甲之辈。
但，无论是官吏选拔，还是扫除积弊，都要吏部配合才行。
朱翊钧按着眉心沉思，叹了口气。
吏部在高拱手里，即便他愿意跟高拱共谋此事，高拱也不会让他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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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是得着落在高仪身上。
等到他登基后，必然要高拱致仕，届时，可以让张居正任首辅，高仪掌吏部事。
还有近日闹得不可开交，一眼便是张居正主张的考成法，也未必不是个契机。
自己这些时日攻略高仪，颇有成效，再给他些时日，自己就能躲在幕后，对其施加影响。
就是以他的眼光来看，还是太过粗糙，简直是虎狼猛药。
自己要不要插手？该如何插手？
若能借此插手人事，又能向张居正表明他支持新政的态度，也未尝不可。
就是，还需注意手段才是。
《殿下，该去文华殿了，今天是百官劝进的日子。》张宏轻轻唤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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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醒悟。
他抬头望着天色，点了点头。
刚一出殿门，蒋克谦就迎了上来，跟在身后。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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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朱希忠开的后门，很自然地就能让蒋克谦，能随时侍卫皇太子身旁。
哪怕他之后移宫乾清宫，这些人仍然会随侍左右。
蒋克谦才能不算出众，但也颇有长处。
寡言少语，雷厉风行，这几日做事上心，交代的事也没出什么纰漏。
昨日下午，他去两宫问安的时候，李贵妃就一个劲夸他长大了，明事理了，让她欣慰。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不由夸了一句：《事情办的不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想来是没少在勋贵命妇们面前长脸。
加上日讲上他有意表现聪慧仁厚，天真纯孝的一面，博得不少日讲官的盛赞，就连高仪都忍不住夸了几句。
这内外一起使劲，他在舆论场上，早已获得了不少声望。
使得某些士大夫情节深重的朝官，看他的眼神，也逐渐敬服了起来，私下都在感慨他有明君之相。
虽说看着没有啥实际作用，但无形的影响之大，只能心照不宣。
等再发酵些时日，效果会更加明显。
届时，他就不再是那样东西情状顽劣，心性不堪的皇太子了，他能够成功将自己与过去的那样东西朱翊钧割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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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是冯保可以使绊子，李贵妃能够强按头写罪己诏，高拱能够随意贬损的朱翊钧了。
甚至于，哪怕他掀桌，也会多出来那么一点个卫道士，为他杀身成仁。
礼制，就是权，声望，就是势。
不急，慢慢来，他还有时间。
接下来，还是得继续对李贵妃施加影响，同一时间拿下高仪，缓慢地渗透人事任免。
能做的事，就多了。
蒋克谦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坚定地抱着大腿：《为君分忧，分内之事，微臣不敢居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朱翊钧询问道：《本宫的几位肱股之臣，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眼见他还有四天就要登基了，这些人的动作该越发频繁才对。
最好是能提前洞察，否则届时来不及插手，莫名被当头棒喝，那才是不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蒋克谦低着头：《正要跟殿下禀明此事。》
《高阁老几乎不出户，也无访客上门。昨日倒是出门找了几家书画店，像是是装裱殿下送的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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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仪当真是个蛤蟆性子，戳一下跳一下。
都做到内阁辅臣这个位置上了，没人戳他，都还根本懒得动弹。
蒋克谦继续道：《张阁老近日，多与尚书吕调阳，仓场总督王世和，私下来往。》
朱翊钧走到前面，留了个心神仔细听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居正来往的，都是新党之人，暂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动作的征兆。
《至于元辅，倒是来往官员颇多，有言官韩楫、宋之韩……》
朱翊钧挥了摆手打断他：《门生就不必说了，说重点。》
蒋克谦忙道：《是，殿下。》
《还有吏部侍郎张四维，兵部尚书杨博也暗中上门拜访过。》
《两广总督殷正茂的儿子，昨日也上过门。》
《还有些不明身份的人，臣派人缀过一两个，应该南直隶来的家奴传信。》
《此外台谏葛守礼、户部张守直等九卿，也有家奴传信。》
朱翊钧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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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高拱明目张胆地，将李贵妃令旨顶了回去，他就起了警惕之心。
即便高拱手段差了点，也没道理看不出一旦李贵妃变成李太后，他高拱不会有好果子吃。
可他分明有恃无恐，这不得不让他起疑。
如今又频繁与朝官来往，究竟想做什么？
《能知道他们在谈啥事吗？》朱翊钧徐徐开口道。
蒋克谦顿了一下，有些为难。
他小心翼翼道：《殿下，元辅家中也颇为简朴，没数个下人。》
这就是安插不了人的意思。
又是个清官。
朱翊钧面色古怪，如何感觉，自己反而像个对付清官的反派。
蒋克谦突然又道：《殿下，倒是张四维那边有个消息。》
朱翊钧看向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蒋克谦继续道：《元辅似乎承诺了让王崇古入内阁，换取那边交出宣大的军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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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朱翊钧眉头一皱，心中更加吃惊。
什么时候内阁席位能轮到高拱做主了？
高拱专擅到此地步，真不怕被清算么？
他又准备怎么兑现？真以为他许的诺，两宫会认下这事吗？
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你继续盯着。》
多想无益，今日是初六，还有四天，他就该登基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会使出手段。
……
文华殿，侧殿。
《阁老。》
《高阁老。》
高仪来得晚些，殿外诸多官员纷纷与他见礼。
《座师。》
高仪回过头，就注意到自家弟子王鼎爵，以及他兄长，那位三鼎甲出身的王锡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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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好气道：《什么座啥师，说了多少遍了，公办的时候称职司。》
虽然责备了一句，但高仪又想起了，那位总在办公时称他先生的皇太子，神情倒是颇为复杂。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鼎爵连忙认错。
王锡爵也开口道：《阁老，元辅跟张阁老都来了，等着您呢。》
高仪颔首，告罪一声就往班次前去了。
见他走远，王鼎爵才感慨一声：《兄长，你看座师这性子，是比元辅和张阁老讨喜多了吧？》
方才他二人跟高拱行礼，都没得个正眼瞧。
张居正倒是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但看样子明显有些神游天外。
王锡爵摇了摇头：《你有这想法，永远做不了实事。》
都入了内阁，怎么可能做个好好先生。
推行新法，性子不强硬点，就等着被糊弄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高仪这性子，不适合在内阁，反而适合回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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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心情教训自家弟弟，只是静候着那位皇太子。
一直京城开始，耳边就没停止过这位的传言，他倒是甚是想看看这位究竟是啥成色。
若是吹捧出来的孬货，王锡爵可少不得要在自家题记里好好记录一番。
只盼，真有传闻中三分成色就好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恰在此时，一个太监进了侧殿，跟高拱说了两句。
但见高拱轻咳了一声，百官连忙动作，各自走向自己的班序。
王锡爵知道，这是太子早已入殿，等着百官觐见了，连忙拽着弟弟站回班次。
前两次劝进他没能参与，今日还是头一次见。
《升殿！》
随着一声唱喝，后殿的钟鼓礼乐声慢慢响起。
王锡爵亦步亦趋跟在后方，从侧殿转进了正殿。
两位纠仪官立在御阶下方，面无表情，检视着群臣。
但见得殿内两侧麒麟衣，飞鱼服的锦衣卫挺拔威猛，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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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悄悄抬眼，前后看了一眼自己这一列。
啪！啪！啪！
礼乐声中，三声净鞭响起。
王锡爵抬眼望去，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挥动着净鞭，唱和着啥。
他班次靠后，早已听不清在说啥。
王锡爵但见到，那位身着縗服的孩子身影，端坐在了御案之上。
群臣持笏拜下。
礼部提前知会过流程，王锡爵自然清楚该怎么做，他跟着拜下，口中含糊敷衍着：《恭迎皇太子殿下临朝。》
《问殿下躬安。》
两位纠仪官早已起身，在班次之中来回走动。
一双眼眸如同鹰隼巡视着百官。
此时哪怕留下一滴汗水，都是丢官罢职的大不敬之罪。
《本宫无恙。》
王锡爵只听到一个略显稚嫩，却沉稳冷静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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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倒是颇为沉稳，可惜看不真切。
若不是清楚后果，他恨不得踩在纠仪官身上，往御案上看去。
咚！咚！咚！
钟鸣礼乐之声再度响起。
王锡爵才发现，自己一个愣神的功夫，高拱已经出列奏对劝进了。
只见绯袍大员当先举起手中笏板。
王锡爵连忙跟着同僚，慢了一拍地跟着道：《伏以天祐下民，作之君以康四海，父有天下，传之子欲主万年，况讴歌朝觐之咸归望，宗庙社稷之有主。》
……
《虽嬛嬛在疚，未忘哀痛之情；然业业万几，当思难大之托，臣等是用局地孔惶，叩阍弥切，愿终陟于元后，始克慰乎群心。》
随着劝进笺词往下，百官的嗓门逐渐整齐划一起来。
殿后，黄钟鸣动，礼乐悠扬。
殿内，山呼海啸，如雷贯耳。
王锡爵此时本带着看客心态，此时也忍不住脑中一团浆糊，跟着群情一起慷慨激昂。
逐渐含糊的词句，慢慢也跟着宏声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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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望殿下永怀凭几之词，蚤荷受球之宠，阐皇猷而恢帝范，光圣德于日照月临，绵凤历而奠鸿图，延国祚于天长地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王锡爵背后几乎湿透，却仍然跪服在地方不敢动弹。
王锡爵偷偷抬眼觑了一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恰在此时，只见那位皇太子从御案之前，徐徐起身。
撇开了大太监冯保的搀扶。
皇太子似乎在俯视着殿内外文武百官。
朗声回答道：《卿等合词陈请，至再至三，已悉忠恳。》
《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
皇太子顿了顿，殿中气氛更显肃穆。
军民百官静候皇太子答复，殿内没有一点动静，针落可闻。
王锡爵心也跟着这句话停止了动作，一并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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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莫名期待着皇太子接下来的话语。
王锡爵不自在地动了动腰背，想驱逐这种情绪，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太子德音。
好在，上方最终又说话。
皇太子徐徐吐出数个字，咬字清晰而厚重：《本宫，勉从所请。》
仿佛见证绘画图案的最后一笔，仿佛坠空的物件终于落地，深吸的一口气终于能呼出。
这一句话满足了所有人的期待。
王锡爵不用再跟着众人的节奏，几乎下意识，他便行了三拜大礼。
宏声喊出：《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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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隆庆五年十一月）辛未升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孙一正为顺天府府尹，升湖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汤宾为本寺左布政使
（隆庆六年二月）升吏部验封司郎中何邦奇为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明穆宗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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