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别宫星霜，外柔内刚
事情交代完后，朱翊钧静坐了一会，才动身去给两宫问安。
这两天绞尽脑汁，思虑一刻不休，身体虽然吃得消，却着实有些耗费精神。
这还是没有着手处理朝政，甚至只因孝期的关系，连下午的骑射也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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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这样，都让他有些疲累。
也难怪有不少不想上朝的，想做个好人君，不比996轻松多少。
难得散漫放空一会，朱翊钧拒绝了步辇，只在后方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往陈皇后的寝宫走去。
陈皇后是先帝续娶的正宫，又没有子嗣，被先帝以《无子多病》为由，赶到别宫居住，地处偏僻几乎照比冷宫，可让朱翊钧好走。
只不过好在他今日总算是没被拦在殿外。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进去。》宫女低眉顺眼，在前引路。
朱翊钧点了点头，跟在身后。
这位陈皇后当真是个可怜人，正宫出身，却不得宠。
嗣君即将登基，又不是自己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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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宫女都去李贵妃那边阿谀，几乎没啥人来陈皇后这里烧冷灶。
前身见这位陈皇后的次数也不多，印象中，是个清冷的性子。
《殿下您稍待，奴婢进去禀报。》宫女停在了门外说道。
这处是别宫，殿阁不多，殿内摆饰几乎看不到几件。
朱翊钧四下细细打量，随意应了一声。
不一会，宫女再度出来，请他进去。
朱翊钧刚进一入内，就看到陈皇后穿着皇后縗服，倚靠在窗边的桌案旁。
陈皇后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姿容极美，气色却不太好，白色的鞠衣，灰领褾襈裾，衬得脸色泛白。
鞠衣前后，织着黑金色的云龙纹，显出一丝高贵的清冷。
陈皇后见朱翊钧进来，看了过来。
朱翊钧当先行礼：《子臣，问母后躬安？》
陈皇后嗓门如清泉流响，徐徐道：《大行皇帝这一去，我倒真成戏曲里说的哀家了，这宫中，早已是好几日没来人。》
《昨日睡得不是时候，倒是怠慢我儿了。》
朱翊钧也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他回道：《母后宫中清冷，是孩儿的罪过，日后，孩儿每日来给母后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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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皇后轻笑一声：《你倒是好孝心，难怪，也只有好孝子，才会梦中都思及大行皇帝。》
《一早我就听说，妹妹四处跟命妇们夸你转了性，一夜之间就懂事了，现在看来，确实像模像样，不错。》
虽然不是生母，但宗法在上，约束力却是只大不小，朱翊钧可不敢含糊。
受了夸奖，自然要谦逊一番：《母后教训得是，孩儿以往确实过于荒慢正业，日后还请母后多多训诫。》
说到此处，他干脆打蛇随棍上：《母后，最近日讲此时正学《尚书》，孩儿温习时，发现还有些疑惑之处，可否请母后开解？》
陈皇后跟李氏不一样，她是书香门第。
陈皇后自幼小熟读四书五经，对经典学问，自然也是颇有体悟。
其父将门出身，科举不第累试。其母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的孙女。
那是自然，对朱翊钧来说，请教啥不重要，重要的是请教这件事。
他帮助过的人，不一定会心怀感激。
相反，帮助过他的人，绝大多数，都会对他抱有好感。
这是他前世总结出来的金科玉律。
而所谓请教，更是屡试不爽，每每都能获得领导的青睐——那是自然，请教的资格反而最为难得。
如今朱翊钧有样学样，用在陈皇后身上，自然也卓有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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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陈皇后点了点头，整个人都正襟危坐了些：《嗯，你此年纪，尚书实在晦涩了些，不妨说来听听。》
同时说着，眉眼都笑开了，显然很是受用。
朱翊钧连忙叫人取来一本尚书。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边翻着书页，同时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屡屡发问。
大部分人都是好为人师的，陈皇后也不例外，更何况难得有人说说话，自然不吝指教。
陈皇后但有指点，朱翊钧立马恍然大悟，而后举一反三。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朱翊钧有心捧场之下，每每挠到陈皇后痒处，其不自觉就沉浸了进去。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
朱翊钧走了之后，口干舌燥的陈皇后还有些回味其中。
在她喝茶润喉的功夫，大太监小步走了进来：《娘娘，皇太子殿下往李贵妃那边去了。》
陈皇后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又望着空荡荡的殿阁，脸上有些凄婉，开口道：《陈算，伱说，我如何就没个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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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公宽慰道：《娘娘，太子殿下就是您的儿子。》
陈皇后自嘲一笑：《也对，是个好儿子，好得我都不知道我那‘好’妹妹怎么生的。》
说罢，她又抬头，望着窗外。
像是呢喃一般说道：《让陈洪收敛些罢，背着我帮张四维私递奏疏，被冯保拦下才知道求我？昨日孟冲才刚死，我可不忍心你们这些老人，某个个走得比我还早。》
这两位姓陈的大太监，都原本是陈家家奴，跟着她进的裕王府，名字还是她母亲赐的。
陈算把头埋得极低：《奴婢这就去跟他说。》
陈皇后颔首，望着窗外日景，不再言语。
……
朱翊钧到李贵妃寝宫外的时候，刚好远远注意到冯保从里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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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寝宫，就看到李贵妃脸色铁青。
他心里纳闷，却还是做足了礼数：《问母妃躬安。》
行完礼没听到李贵妃回话，他凑到李氏身边，陪着小心：《谁惹我娘亲生气了？娘亲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他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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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妃气急地扔出一份奏疏，摔在桌上：《你看看吧！》
朱翊钧心里疑惑，却不露声色。
他轻微地提起奏疏，翻看起来。
竟然是一篇高拱弹劾冯保的奏疏，上面列举了冯保公器私用、贪赃枉法、戕害同僚、隔绝内外等等罪状，言之凿凿。
冯保这么老实，竟然就这样呈递到李贵妃面前了？所以是在生冯保的气？不该吧？
朱翊钧试探道：《娘亲，些许小事，不值得娘亲动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贵妃陡然失态：《小事！？那还有啥是大事！》
《这高拱到底是要做啥！》
《你还以为他只是文臣心思，才总跟冯大珰不合？》
《你清楚他说什么吗！？》
李贵妃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数个字，语气森冷：《他说，十岁天子，何以君天下！》
朱翊钧看着失态的李贵妃，默默合上了奏疏。
这就是冯保的阴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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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何以治天下，跟何以君天下，意思截然不同。
直接从十岁如何治理国家，变成了十岁如何做皇帝。
这早已触碰到了李氏的逆鳞，这话一出，高拱在李贵妃这里的任何话，都变成屁话。
被记恨上的人，是不会被客观看待的。
而冯保作为李贵妃的自己人，高拱的上奏弹劾，当即变成了对内廷，对李氏的挑衅。
手段简单，却屡试不爽。
偏偏朱翊钧也没什么办法，毕竟，高拱真说过类似的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深吸一口，面上露出同仇敌忾的神色：《安敢如此欺我孤儿寡母！？》
《母妃，等我几日后登基，我便将他驱出朝堂！》
李贵妃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却还是感觉不解气，将高拱的奏疏撕了个干净：《这般大逆不道，冯大珰还说单凭这话，治不了他的罪！岂有此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留中不发了——物理上的。
朱翊钧很有眼力见，唤来宫人将碎纸焚烧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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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干望着，连忙上前拍着李贵妃的后背，安抚道：《娘亲，不要与这种老朽置气，否则反而成全了他。》
《宋朝的徽宗皇帝，在登基之前，就被宰相章惇评价为‘端王轻挑，不可君天下’，与高拱大逆不道一般无二。》
《但此后徽宗皇帝无恶不作，被金人打破了京城，掳去了金国，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却正应了章惇那句话。》
《如今的高拱，恐怕是以章惇自居，得意洋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娘亲不但不该成全他的心机和名声，反而应该要让高拱好好看看，娘亲的儿子，是如何了得，又是如何君临天下的。》
《届时，孩儿再旧事重提，让他好好与母妃认错。》
朱翊钧一番开解，李贵妃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些。
她没好气地说道：《没念几天书，说起话引经据典，前朝故事一套一套的。》
李贵妃瞪了他一眼：《说到这，还没跟你算账呢！》
朱翊钧连忙挽着李贵妃的胳膊：《是母亲管束得好，才让孩儿懂了些学问道理。》
朱翊钧眼睛眨了眨，疑惑不解。
朱翊钧听了立马知道所指何事，心中叹了口气。
李贵妃敲了他脑门一下：《今日文华殿当值的太监说，你日讲时神情恍惚，走神了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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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黑状当真是告得没完了，自己当时想着张居正奏对的事情，走了会神，也能被人告到李贵妃这里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当值的太监，传到冯保那边去了。
好在他不是前身，否则还真要吃个闷亏。
朱翊钧收敛了笑容，在李贵妃面前站了起来，而后长长拜下。
李氏疑惑不解。
朱翊钧没有解释啥，只是跪伏在地上，一字一顿开始背诵起了日讲的内容：《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
李贵妃虽然不太懂，却也明白他在做什么了，就这样静静听着，频频点头。
不一会儿，朱翊钧就背诵完整个段落。
但他没有止步，又开始解释起这篇文章的意思。
李贵妃心下满意，认可了这家儿子今日是认真学了的。
她开口道：《好了，起来吧。》
朱翊钧却并未动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李贵妃开始有些不耐的时候，朱翊钧最终将今日的课业，都背诵了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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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顺势起身，而是将头埋得更低：《娘亲，昨日孩儿当面允诺过母亲，进学修德，无事荒怠。》
《而今自然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疏忽。》
《可母亲却妄信小人谗言，贬损嗣君威仪，如此，何异于高拱？》
《孩儿斗胆，请娘亲日后，多信任孩儿三分，亲自看着孩儿有无行差踏错便是，也省得小人再进谗言。》
朱翊钧忽然闹这么一出，李贵妃有些下不来台，红着脸将他扶起。
别过脸说了句：《我儿懂事了，会教训娘亲了。》
朱翊钧不依不饶：《非是教训娘亲，只是娘亲信任外人胜过我这儿子，无端指责，孩儿心中委屈。》
李贵妃轻咳一声：《好了好了，娘亲清楚了。》
见李贵妃态度终于软化，朱翊钧脸色也是多云转晴，连忙又给她揉起了肩。
观感就是这样一点点扭转的。
想让人觉得你可以信重，最优解就是态度温和，但不让底线，用卑微的态度据理力争。
尤其母子之间更要如此，否则一旦做了妈宝，那年纪再是增长，都枉然了。
李贵妃回过神，还是感觉有些丢面子，找补道：《也不是娘亲不信你。》
《你看，又有言官上奏，说天狗食日，乃是上天示警，多有君上不德所致，让你自省己身罪过，抄录道札佛经，祭告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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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这也是帮你查漏补缺，以免你真有事恶了上苍。》
说罢，李贵妃拿出几分奏疏，递了过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翊钧失语，懒得去接奏疏。
这种奏疏，向来都没什么营养，却站着政治正确的高地，让人无从反驳。
至于谁这么缺德……多半是张居正了。
这佛经道经一抄，没半个月是消停不了的，耗费心神精力。
一天除了视朝和日讲，其余时间恐怕都得扑在这上面。
以往都是他用驳杂无用的文件淹没领导的办公桌，如今倒是被还施彼身了。
报应不爽啊。
无奈的是，他还真没法无视这种奏疏，这也是如今礼制的一部分。
就像旱灾要祈雨，宫廷失火要下罪己诏一样，躲只不过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况且李贵妃拿出这几份奏疏的态度也很明显，抄佛经道经啊，好事，赶紧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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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只能应下：《孩儿回去便好好抄录。》
李贵妃满意地颔首，算是揭过这事了。
——
注1：孝安皇后陈氏，通州人。嘉靖三十七年九月选为裕王继妃。隆庆元年册为皇后。后无子多病，居别宫。——《明史·列传·卷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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