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说了多少遍《不行》《不准》《不许走》,最后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是,她是听不见,可他早已用了长达三十六个时辰的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她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成罢,该是有的。
她告别的第一天,只因他没搭理她,她就没敢走,但也没敢再说别的。第二天起就开始跟他解释,说她跟南海的朋友有《失踪两个月不寻人》的约定,现在都过了五十几日了,虽然还有几日才到期,但既然能动身了,就不该踩着时间线回去、让他们多忧心几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肯定感觉自己十分有理,诚然客观上来讲她确实是十分有理,但他还是没表达赞同,一声不出,仿佛不存在。
她无法,就又多留了一日,第三日开始没完没了地道歉,说应该等婆婆回来再正式告别的,《是晚辈太无礼了》《真的失礼》《都是我的错》,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一只红眼儿兔子,着实让人可怜得紧。
他是很心疼,但依旧没出声。
他不出声是因为没理的是他,心里想想让她不要走不要走也就罢了,真说出来就太不要脸了。
唉人为啥非得长脸呢。
距离父亲和几位四大世家的叔伯所研制的《计划》还有一段时日,他此时候不能离开客衣居,她却要走了。
这么可爱的兔子,望着年纪不大,言语之间也不像已有了心仪之人的模样,万一离开他就被危险的肉食动物拐跑了怎么办。
来,让小哥哥抱一抱——万一有人这么诱骗她怎么办?!
只不过先不说这些,如今他确实是,已经无法停留在《每日只要能看一看便心满意足》的层面上了,他想动手,想抱她,甚至想动嘴,想得要疯了。若不是见她特别容易被吓到,他还计划着每天夜里偷溜进她的室内、趁着她睡着了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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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法此刻的他就是某个隐世多年的《老》先生,想起刚把她救归来时薛寄意对他的警告,他才意识到一切都是自己作出来的,能赖谁,赖这只兔子感受不到一个《老头子》对她的欲望么?
太变态了。
他收了这一系列的想法,决定等她走了以后偷偷回一趟凤凰总榭,叫人望着她,护着她,不许让这么美味的兔子肉被其他心怀不轨的禽兽叼走。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兔子只有他某个人惦记,但对于这种事,花多大力气都是不为过的。
至于他仍然留在没有她的客衣居的这些日子,就通过她留下的东西来睹物思人罢。他本想着她在书房写了半个多月的字,写字用的纸肯定不会拿走,谁想她临走前偏偏以《这宣纸晚辈早已用过,先生肯定不能再用,晚辈就不留着这些垃圾给先生添乱了》为借口,把那么多沓她用过的纸全拿走了。
全拿走了!
还是用两根绳子绑着背回去的。
还有她穿过的衣服,之前祖母说送她,她的衣服又破了几件没法再穿,那两件衣裳也都穿走了。
屋子院子又是一遍遍地打扫,力求一尘不染,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
等她回了南海与朋友再见,热闹就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说老实话,直到四月十九那一夜、她和南海的首席杀手祭离帆冒险潜入凤凰榭《营救》他,他都还在生《那只兔子蹦跶走了就连根兔子毛都没留给我》的气,忍了一个入夜后都没特意去看她。
就与重霄阁和琼华楼提供给他的情报一样,伊澜作为浮沉一方的副首领,不常接杀人的任务,是以并不冷血,甚至同情心和正义感极其旺盛。自从她接手南海,南海就逐渐变成了无人伤亡的杀手组织,而最大的原因便是她的《指导思想》。
觅灵海南海山庄是一个极富温情的地方,几乎没有一个杀手是冷漠的。就是有,到最后也会被她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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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南海两年,伊澜始终坚持着《生命至上》的原则给每个杀手安排任务和训练,甚至会暗中跟着许多初出茅庐的杀手一起出任务,救过许多次任务失败的小雏鸟,其封神般的轻功才被世人皆知。
去年误闯望夕林,就是因为援救中了埋伏的南海杀手昭皙而用力过猛,导致内力失控、神识不清,若不是误打误撞地跑来了朝月海,还不知会怎样。
啥都不说了。
感谢昭皙。
在宣庭和薄晚双双《去世》前他回了凤凰榭,被祖父母告知了一切的亲娘就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㬚儿,你追我儿媳妇,可不能像你耶一样满嘴瞎话,不然我儿媳妇会受伤的。》
想当年亲娘是名震江湖的侠女——主要是只因脸好看,其实武功很一般,与阿耶偶遇再到互相倾慕,整个过程阿耶始终瞒着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来又是因为偶然,两人提前行了周公之礼,不久后发现亲娘早已有了身孕,阿耶请示了祖父祖母后便娶了她为妻子。
——以重霄阁少阁主的身份。
只因清楚亲娘天性不羁、最不喜欢被束缚,二人成婚后,即便她都显怀了,阿耶还是纵着她出去《行侠仗义》。而转机发生在他六个月的时候,亲娘在大展身手时被恶意偷袭,一下就扑在了地上,正好肚子朝下。
那时都已见了红,阿耶被吓得魂都散了,干脆把她软禁在了凤凰榭里,任她每日暴躁地踢桌子砸茶盏,几乎半日就要换一间新屋子安置,对着他也是各种拳打脚踢。最后亲娘因为拧不过狠起心来六亲不认的阿耶,也只因肚子里的他越来越大,闹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就消停了。
是以他出生后,很不受亲娘的待见。
说来亲娘在嫁给阿耶之前根本没考虑过生孩子,一怕麻烦二怕疼,同阿耶说的时候阿耶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可最后既然怀上了,就不允许她再打,毕竟生了也是伤身体不生也是伤身体,两者相权还是前者更靠谱。
生完他,再坐完月子,重获自由的亲娘又出门行侠仗义去了。偶尔回来想亲近亲近他,却不知缘何死活学不会抱孩子,抱三次他有两次都能从襁褓里出溜出去,摔在地面,再哭两声,她就更烦了。
就只因她的种种后娘行为,凤凰榭的仆从都怀疑他不是她亲生的。有一次她听见下人们嚼舌根,气得七窍生烟,撸起袖子走过来抓过他的小肩膀就恶狠狠地说:
《真是反了天了,老娘怀了九个多月拼死拼活生出来的崽儿竟然被说成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以后你不许叫我‘娘’,要叫我‘亲娘’,老娘为了你受了四个多月的囚禁之苦和那一天一夜的地狱之痛,你一定要挺起胸膛信心满满地告诉天下人你是我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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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正在运功,突然被打断,兀地呕出了一口血,闭了闭眼缓了缓神后日常认命:《知道了,亲娘。》
之后再长大些,听阿耶笑着侃完了亲娘怀孕时的事,他忽然觉得他就算真的是某个废柴也算是极为正常的一种情况。还在她肚子里时就被那么折腾,遗传偏了,天赋散了,甚至傻了,都没啥可质疑的。
亲娘就是想告诉他,她这二十多年吃的所有《苦》全拜阿耶所赐,倘若当初阿耶就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说什么都会跑路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湖众人羡煞七大正派的基业,可相反,又无人愿意牵扯进他们的纷争里,尤其是自由惯了的人。
《当初故意给我下药的肯定是宣庭那混蛋,他嘴上说啥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却是说一套做一套,可害惨老娘了。㬚儿,你看亲娘待在凤凰榭这么多年,哪一日幸福过?你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不能坑害人家姑娘吖,一定要对人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能有一丝欺瞒,否则即便一时将她抱在了怀里,日子久了她也还是会跑的。》
《没一日幸福过?》不知啥时候出现在他们后方的阿耶轻笑着道,《晚晚,你每天夜里躺在我身下时,可都不是这么说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宣庭!!!老娘要你死!!!》
《别急,就快到日子了,马上咱们就一起去死。》
其实亲娘是很容易被搞定的,阿耶的武力和智商双双一碾压,她就不会蹦跶了。
不过纵然亲娘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不如何靠谱的女人,可许多话都让他觉得有理。
爱人彼此之间是该坦诚,就是有所隐瞒,也该坦诚地隐瞒。
他不需要忧心身份的事,但瞒了天下人的那样东西秘密一定要得同伊澜澄清。还有重霄阁此次内乱的真相和后续谋划,都要一一同她说清楚,不仅是只因他笃定了她会是他的妻子,更因为他诚心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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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兔子胆小,他坦白了一切她却拒绝知悉,这就让人很无法。
兔子的衣服穿了那么多,软软的,抱着太舒服了。
不过还是有收获——总算是抱到她了,他想得真是要疯了。
——《我的身体有些特殊,不能像正常女子一样怀孕生子。做妻子,我无能为力。》
可他却是未思及他的追妻之路比父亲坎坷得多。
他没想过她会如此卑微,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除了与宣氏相关的人,所有人都以为宣家每代一定要有儿子来继承重霄阁的大任。这件事有些复杂,他须得组织清楚语言再同她说明。
可他更没思及的是,她说她自己是短命之人,甚至以蜉蝣自比,不愿答应他是为了他的未来考虑。对于一段可能因为一人的消失而随时消逝的感情,注定无法长久的感情,她选择不去开始。
他必须承认,那时他慌了,甚至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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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如此喜欢过某个人,却也从未意识到自己能如此地恐慌。
可是说白了,又有啥可慌的呢,决意给她承诺的人是他,高调地闯进她的生活的也是他,他既认定自己是在深爱,又凭什么只因她的一句《短命》而恐惧退缩。
——《过来给我抱。》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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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地方陪着我,明天再走了。》
可他到底还是怕的,还是没有足够的底气,必须抱着她来平静早已开始动摇的心。他必须感受着她的体温,想着在朝月海时有故事却不愿讲出来的那只兔子,想着此刻在南海说着只因遇见他而觉得此生值得的这只兔子。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床上,她以为他睡着了,还在小声说《你是不是傻》《你值得最好的姑娘》《倘若那日我没有跑去朝月海……》。
原本他的心还算平静,可一听到她说这话,一颗心瞬间就紊乱了。
剧烈的心跳声像是吓着了她。
与此同一时间他也将她锢得更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能没有那一日。
她是他的美人,若初出的白日,不仅入了室,更入了心。
她必须去朝月海,必须误闯望夕林,必须遇见他。
痛苦一生算啥,她什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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