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霄卷第8章蜉蝣之羽（八）

皞昭江湖之惊澜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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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杀手的最高原则便是誓死守护有关委托人的一切秘密，自带一副铁骨，认输不认怂。

只是他们的设定就不是啥好人，没有光环，自然不会被人记住，更不会被歌颂。

不清楚那些反杀过的委托对象有没有这种感觉，杀手们一般都很刚的，齿间藏毒刀抹脖子之类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被抓住了想都不想就赴死，多硬气啊！

人死了，连名都没留下个好的，多失败吖。左右他们这类人就没什么好名，还不如在遵守原则的同一时间更加珍惜自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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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接任南海后，伊澜便会时不时地给手下的弟子洗脑：命最重要，别那么刚。意识到打不过了就赶紧跑，别在那边硬扛，不然想跑都跑不了啦！！！这次杀不了还有下次呢，委托时也没有规定过必须一次搞定，不怕不怕啊。

几乎是每个人出任务之前她都会进行一到两遍洗脑，两年过去，也算是洗得极其成功了。浮沉有四大分部，每个分部平均一年都会在外面死上百十来个人，总部更多，但近一年里南海却没有牺牲过任何一个杀手，自然有她的功劳。

凭着《我们身在同某个组织，所有人都是一体的，某个人失败了还会有另一个人补上，只要死不绝，就一定能完成任务》的信念将南海搞成了一个亲密和谐的集体，伊澜感觉这是她人生中到目前为止做得最成功的事，不论被别人吐槽多少遍《真是把杀人看成了一件多么高尚的事呢》，都是坚定不移。

其实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她如此给南海的众杀手洗脑，潜移默化地便教会了他们某个名为《认怂》的技能。

作为杀手界认怂技能的开山鼻祖，某南海副首领自然是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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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什么会啥？那么大一只魔鬼窝在你家里，不知道啥时候就会吃人和拆房子，你能不怂敢不怂吗！

偏偏这只魔鬼还得到了总部那边发放的特权，基本上能够在她家里为所欲为了呜呜呜。

第一万遍将宣㬚腹诽成《最丑陋的人》后，伊澜移到了在去重霄阁之前就给他准备好的院子门口。

为了让他住得舒服，以及事先不清楚他喜欢住阳面还是阴面，还特意空出了一整座院子让他自己选择房间，她现在只觉得魔鬼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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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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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放在很面红耳赤的位置，手心抵着他的心口，手背覆着他的手掌，果真是前后夹击，逃无可逃。

《现在……要不要试试？》

抬头看了看他笑意温和的双眸，她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遵从本能，唰地一下抽回了手。而他没想过她会抽手，疏于防备，竟真的让她逃了。

……逃？不存在的。

在她真的准备在这狭窄的车厢里翻个跟头之前，他便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身前砸，另一只手也锢紧她的腰身。与适才不同，这一次没有再给她丁点《我能跑》的侥幸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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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门磕在他胸前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跑不了了，干脆直接求饶，两手按住他的肩上就道：《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你你你别杀我。》

什么不知哪里窜出的一股气流吓到了扛车的弟子，啥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把她推到了他身上，敢情都是他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和离帆谁都没感受到他的内力，原来是全都放飞自我了，全飘出体外去了！！！

这波操作也太魔鬼了，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好不好？像他们这些基本独立于江湖上各种排行榜之外的吃瓜群众，像九霄七日华这种传说级的盖世神功都只是听个乐子，没亲眼见过根本不敢想象，内力没想到可以离开体外到处乱飘？像她一样？？？

他要干嘛，他想干嘛？！二十出头的岁数盖世神功都练成了，装什么废柴任别人抢了工作还渗透进了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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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有人要在浮沉搞事，她的胆子就立刻大了起来，咬着牙蓄力。

只是还未等他发作，她就又怂了。不知道缘何，在得知这人神功练成之前，她一点不觉得周遭有哪里怪异。可一旦清楚了，心就吓得哆嗦，就仿佛看见无数鬼火不停地在半空中嗖嗖地围着她转，纵然还是啥都感觉不到。

《……我杀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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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出了他的一点不满，还有一丝疑惑。

可这人疑惑能不能带个问号，没看见她都带了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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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凤凰榭之后的第一件事，本就是将实情告知与你。》他温和地说，《等到你能够接受的时候便说。》

《……我不能接受啊。》她下意识地丢出了一句实话，反应过来又道，《没必要，你完全可以不说，我不想清楚的。》

若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栽了，至少还能做个心里安慰。什么都清楚却无可奈何，这种感觉真的太让人崩溃了。

《我想与你坦诚相见。》然他却不知她的一颗小心脏到底在惊慌什么，直白得让人想拒绝，《希望你能恍然大悟，我是认真的。》

把那句《我不》死死地咬在了牙根，伊澜深吸一口气，嗓门都是碎的：《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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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㬚的声音当即就沉了下去：《说谎。》

《……》你这样我没法接话。

伊澜现在懵得很。她发现她忽然有点搞不清宣㬚的脾气，最初的最初他真的是某个好有礼貌的纯良少年，如何她下了一趟车，就变成了……她也形容不出来的样子呢。

有没有搞错啊，你一上来就莫名其妙地喜欢我，我《接受》不行不接受也不行，你直接给我一掌让我原地去世好不好？

《那我，我就说实话。》她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肩部的衣料，咬了咬牙，《我感觉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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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满意于她即将展现的《坦诚》的宣㬚霎时黑了脸，十指不自觉地扣紧了她的背，唇角的笑容僵在了某个要起不起要落不落的弧度。

都已经告诉她，他不是练不出内力的武学废柴，她如何还能抱有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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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㬚轻微地吸了口气，在她耳边徐徐道：《那要不要……试试，现在。》

伊澜一下扬起了眉：《试啥试？是你要听实话我才说的。你说你想与我坦诚相待，还特别认真，我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想，可你一个身体和大脑都健全的成年人一天到晚就只想着这些合适吗？

《宣庭阁主，你的父亲，三个月前不明缘由地走了了人世，你的母亲之后也殉情而死。守孝还要三年呢，这才百日不到，你就想着要娶娶娶娶啥妻子，你有没有良心？你这是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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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顿了顿接着控诉：《你亲耶将阁主之位传给了你，你却不顾重霄阁众多支持宣氏的弟子，将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拱手让给某个有不轨之心的榭主，自己委托了浮沉逍遥了出来，通通不顾重霄阁和门下诸多弟子即将面临的风险，作为一个掌门，你这是不仁。

《还有呢，你明明就练成了盖世神功，却瞒过了天下人，默认自己是个废柴。天地风水四使都是与你自小一同长大的朋友，现如今他们因为维护你被成甫囚禁，你不顾他们的死活，第一个想的没想到是要与我坦诚相待？？？你这是不义。

《综上，你觉得你哪里行？你是与我坦诚相待了，也就对我诚实一点而已，但我感觉不行，就是不行，你自己看着办罢。》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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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一大串，伊澜赶忙闭上了眼睛，身子某个哆嗦后当即绷紧。瞎说大实话就得做好承受魔鬼的怒火的准备，只希望到时候她来得及给外边的孩子们传个信号让他们赶紧跑之类的。

常言道，知道了人家的秘密却不肯配合的下场就是重新投胎。宣㬚如此对她说定然是想利用她做什么事，而她迟疑了一下就拒绝了，不杀还留着过年吗？

纵然她现在还跨坐在他的腿上，但没准下一刻就会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着她的领子把她提到半空，再来两只，一只掐住她的脖子，一只捂住她的口鼻，让她死于无声，真是干得太利落了。

只是他的手扣在她背上的力道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松了，她弹指间只以为自己真的要被他那飘浮在外无处安放的内力杀于无声，吓得险些将他肩膀上的衣服扯下来。

《……我那亲娘，是个临到天地崩塌都会举着我阿耶给她挡石头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他殉情。》宣㬚松了口气，浅笑道，《他们都还活着，只是不想再管阁里的事，抽了个签决定向天下人宣布双双而亡，便去云游四方了，如今该已经到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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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至于程煜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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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好在她及时意识到了双手还是自由的，连忙捂住了耳朵来回摇头，《你爱干啥干啥我都不想知道。》

你们重霄阁太会玩了，我某个小组织出来的小虾米死都不想介入你们这些大门派的纷争，求您闭嘴。

《那就先不说。》他倒也不勉强，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先来说说目前的事。》

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两只手都拿下来，宣㬚沉稳道：《伊澜，太过和善，却没有足够高的实力和地位，会被人看轻。久仰言好语地与他们商量，他们或许只会听从一时，等意识到自己真正属于的是重霄阁、而重霄阁总榭在江湖上的实力与地位都远远高于浮沉的南海，就会倒转矛戈，将实情转报给凤凰榭不说，还会在江湖上散布谣言，届时‘夜袭重霄阁并劫走了阁主’的南海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各大门派的围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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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搞这一出，南海连成为众矢之的的机会都没有。》伊澜垂着头小声哔哔。

宣㬚愣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笑了，抚着她的头发说：《是以我这不是在尽力弥补，不给南海这个机会么。》

伊澜认命地叹了口气：《那我就对他们凶一点。》

他颔首：《还要威胁他们，不是拿我的命威胁，而是他们亲人的命。某个非亲非故的阁主到底比不上父母妻儿，没有人不会妥协的。都说浮沉的杀手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绝对相信你能够掌握所有人的命运。》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啦。》伊澜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听见外行人夸浮沉的孩子们就是开心，转而又想到什么，偏了偏头，《那你不见见他们么，都是些很忠心很卖命的孩子，他们见到你了，也能通通相信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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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宣㬚默了半瞬后却是问：《伊澜，你多大了。》

伊澜眨了眨双眸：《十八九的样子，二十几也有可能，反正肯定超不过三十。》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应该。》

你看，他真的从来不加问号，一种上位者笃定一切的高慢姿态，啥都能笃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