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三章。
……
太子带兵作乱，试图夺门进宫的事件，震惊了整个朝堂，也震惊了天下。
首辅史可法目瞪口呆，掩面流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此，即便太子是嫡长子，即便有众多官员的支持，即便有大明朝有不废太子的祖制，但面对大逆之罪，谁也无法为他出声求情。
史可法自感失职，请求致仕。
隆武帝不准。
但史可法心志坚定，连续上疏。
最终，隆武帝只能同意，令左懋第暂代首辅。
史可法拒绝了隆武帝的送行宴和一切赏赐，交接完公务之后，就两匹青骡车，携带家人，返回开封老家了。
因太子谋逆案的牵连，众多保守派被贬斥出京，有的更直接被削职为民，加上首辅史可法的致仕，朝堂一夜巨变。
……
一月后，史可法在自责中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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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
隆武帝长长叹息，追谥《文贞》，配享太庙。
……
不多时，太子之乱的责罚就做了出来，太子朱和埕贬为庶民，流放海外，终身不得回朝。
王辅臣，周显，姚启圣，冯干，何胜，汪兴等人皆斩。
照律法，大逆之罪是要株连家人的，但隆武帝特赦，免去他们家人的死罪，改流放边疆。
这其中，周显和巩承恩都是皇亲，他们两人某个是隆武帝的妹夫，一个是隆武帝的表弟，因此其家人特许留在京中，但两人的爵位，却都是到此为止，无法传续了。
行刑日，巩承恩大哭对不起陛下和太子。
姚启圣和王辅臣都默然。
……
隆武三十三年。
五月。
京师长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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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
一队兵马忽然封锁了这里。
不久，太子一行将近百人，来到了这里。
---流放海外，太子府人员，从太子妃到太子年幼的两女一子，连同府中的仆人，都一同跟随太子，要去往海外英吉利国，顺天府派兵护送，然后在天津坐船，转广东福建，最后再出海。
车马停下，已经是一身庶民打扮的朱和埕走下马车，第一反应，就是回望京师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去，他永远不可能再归来，目前的一切，也是永远不可能再见了。
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官员将朱和埕连同他的《太子妃》和两女一子都领到了一座临时搭起的大帐篷前。
隆武帝坐在帐中，锦衣卫都指挥使颜灵璧和司礼监掌印唐亮站在他身后左右。
《化外草民朱和埕，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和埕的表情似悲似怒，又似嘲讽，一进帐，就跪下了。
朱慈烺望着儿子，心如刀绞，他知道，儿子还在恨自己，还不能原谅自己，还在赌气，而对于事情的起因，以及他的苦心，儿子远远还不能理解。
朱和埕跪在那里，通通不把他此皇帝当父亲。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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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轻轻叹口气，他不想责难，朱和埕带兵谋乱，纵然可恶、荒唐，是大逆之罪，但已经是付出了代价。
惋惜，恨铁不成钢，想要抽他某个嘴唇，痛骂，好好教训他一下的冲动，在这段时间里，早早已逐渐消去。
此时此刻，作为父亲，他也没有必要再伤口撒盐，给儿子更多的刺激。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因此，他也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儿子，早就已经听不见他的谆谆教诲了，只希望海外流放能令儿子开阔眼界，明白一些在太子府永远也明白不了的事理。
朱慈烺心中悲苦，面上却是露出笑，向跟在儿子身后的孙子孙女摆手：《来，到爷爷旁边来。》
孙子孙女都还小，都还不能通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了一后，他们都奔了上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朱慈烺抱着他们，眼眶红了。
身后的颜灵璧已经是泣不成声。
……
车轮辚辚。
朱和埕一家逐渐远去。
隆武帝站在道边，表情萧瑟，但眼神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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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子纵然痛苦，但他不后悔，他开创的改革事业，一定要被继续推行，任何人，即便是他的儿子，也不能开历史的倒车！
……
太子作乱被废，储君空悬。
谁为储君，立刻就成了大明朝堂的第一大事。
废太子朱和埕原是嫡长子，身份尊贵，未满七岁之时，就被册立为太子，身份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而他之后，最有资格成为储君的，乃是皇四子朱和圳，只因他也是颜皇后所生，是嫡次子。
即便四皇子现在现在啥也不是，既不是郡王，也不是亲王，但依然占据储君继承的第一顺位。
是以，推举四皇子的奏疏，雪片般的飞向内阁和乾清宫。
隆武帝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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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测圣心，认为隆武帝的期望还是在二皇子辽王的身上。
……
第一封推荐辽王为储君的奏疏，出现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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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一直都是嫡长子继承制，某个嫡，某个长，确定了继承的顺位，而辽王是庶出，除非是没有嫡子，随后才可能轮到他，但现在还有四皇子六皇子两个嫡子在呢，如何也轮不到辽王。
上疏的工部郎中夏维新被叱为奸臣。
都察院。
御史们借着《质询》的机会，轮番上台，将夏维新好一阵的谩骂，直骂的夏维新差点当场晕过去。
……
隆武帝还是不应，也没有惩罚夏维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有人暗中劝辽王，说，大位不以智取，陛下纵然不吭气，但却不像是同意，两位嫡子又仍在，殿下你该约束夏维新等人，谨小慎微，以待天时，才是上策啊。
辽王不听。
于是，更多的推荐辽王的奏疏出现了。
同时的，反对辽王为储君的奏疏，也开始大幅增加。
朝堂上，迅速形成了两派，四皇子派以绝对的优势，占据道义的高度，碾压辽王派。
毕竟，大明嫡长继承是多少年的祖制，早早已是深入人心，不是某个辽王可以挑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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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隆武帝朱慈烺此时正给诸皇子讲课，今日讲的是《法》。
不同于真正的律法老师，朱慈烺没有直接传授法律知识，讲解法律条文，而是假设了一点局面，令诸位皇子就自身的理解，作出回答。
辽王朱和增一如既往的聪明，他的回答，谨慎又得体，蒙王朱和圻大大咧咧，对律法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四皇子朱和圳比较死板，只是念了一遍法律的条文，并没有太多个人的理解。
在四皇子回答之时，辽王朱和增甚是注意的倾听。
---太子之位悬空，他和四皇子互为竞争者，表面上虽然还是兄友弟恭，但私下里的争夺，却早已经是开始了，某种意义上讲，这甚至由不得他们自己，他们身边的人，各方利益，早已经围绕他们两人在下赌注了，他们不从也没有办法。
抬轿的人早已将你抬上去坐了，你还能下轿不成？或者说，你想要下轿，他们也是不愿意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五皇子在军中磨练，不在京师。
轮到刚才大学堂毕业，即将去往讲武堂磨练的六皇子朱和坤之时，他站起来，斟酌了一下，有点羞涩的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君为轻，民为本，社稷次之，以律法而言，就刚才之事，该践行一句话，那就是，王在法下！》
……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在法下？》
此言一出，其他数个皇子都是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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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除了上天，就是皇帝最大，诸般法律，也都是给臣子百姓们制定的，没有一条能约束到皇帝，因为皇帝的圣旨，就是最大的法，就是不可触碰的天。
能够让一人生，也能够让一人死，在皇帝的圣旨面前，没有啥法律是能够阻挡的。
历朝历代，每某个统治者，都是竭尽全力的维持这种至高权力的存在，包括他们这些朱明皇子。
因为只有维持皇权的至高无上，他们才能统治天下，才能坐在高高的万人之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现在，朱和坤居然说，王在法下！
也就是说，王的权力，是不能超过法律的，倘若王权和法权发出了冲突，王权是要听命于法权的。而法权是控制在文官手中的，这岂不是说，皇帝要听从于文官？上变成下，下变成了上，天地颠倒了吗？
这如何能够？
……
朱慈烺静静的望着六皇子，心中却是惊喜，他没有想到，几个皇子之中，六皇子是第一个悟出此道理的人。
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而是能否跳脱皇家身份，放弃自私自念，用平等、平和，律己，超前的目光看待帝王和法律的关系，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毁灭皇权，而是赋予皇权新的生命。
只有王在法下，所有人都有一套行事的清楚规矩和准则，连皇帝也不能例外，如此，才能跳出封建王朝灭亡的轮回……
《六弟说的不对！》
有皇子站了起来来反对，却是四皇子朱和圳，他扳着律法的条文：《从古至今，都没有这样的律法，儿臣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如果王在法下，那诸般律法都得推翻，天下岂不是要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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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武帝不置可否，目光看辽王。
辽王原本不想表态，只看老四和老六争辩，他坐收渔翁，但见父皇望来，只能站起，小心翼翼的言道：《儿臣以为，六弟所说却有些不妥，大约他是从大学堂归来，对律法有些生疏了，准他再学习即可。》
蒙王摸着下巴想不出，七皇子八皇子都还是懵懵懂懂，隆武帝也没有打算问他们，是以微微点头，示意辽王和四皇子落座，目光再看向六皇子：《六郎，你二哥和四哥都提出质疑了，你是如何想的，说说吧。倘若你不能说服朕，就像你二哥说的那样，大明律，你怕是得抄上几十遍了。》
……
乾清宫。
纱帽攒动，红袍耀眼，内阁六部都察院重臣全到。
隆武帝站在御台上。
他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你们的奏疏，你们的推举，朕都注意到了。》
《但朕却忍不住的想，废太子和埕是朕从小教育长大的，朕几次出征，他监国也十分得体，从没有出错。但缘何最后却是这般局面呢？》
《是人变了吗？》
《也是也不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子本是良善，但太子之位迷失了他，他恐惧失去，以致于他作出了大逆不道的疯狂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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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立太子，能否保证不再出这样的悲剧呢？》
《怕是不能。》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朕决定，太子，暂时不立了。》
听到此，朝堂一片哗然。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本。
国本位置不定，身份不明，必然会引起众皇子的争夺，最后酿成大祸。
于是，立刻就有大批朝臣要出列劝谏。
但不等他们出列，隆武帝就接着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前朝殷鉴，朕不会忘记，为防事出忽然，应变不及，造成动荡，因此，朕提前写好了一份遗诏……》
听到此，殿中更加哗然。
历朝历代，所有皇帝都忌讳某个死字，遗诏都是在驾崩的病榻上写就，很少健康时就思及，陛下今年刚五十多头，还在盛年，怎么就要写遗诏？陛下真是什么也不忌讳啊。
《唐亮。将朕的遗诏，拿上来！》朱慈烺道。
唐亮当即捧出了某个御封的木匣子。
《此诏一式两份，一份，朕随身携带，另一份，》朱慈烺抬起右手，指着头顶的匾额：《置于敬天法祖的匾额之后，然而朕有什么意外，众卿打开，两厢对照。谁继承大位？谁继续领导大明，天下大策如何继续施行？朕都写的清清楚楚，卿等照办即可。但有违背者，人神共诛，夷灭九族！》
众臣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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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搬来高梯子，当着众臣的面，将密封的遗诏，放在了高高的，《敬天法祖》的匾额之后。
隆武帝看向群臣。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辅左懋第带头跪下：《臣等遵旨~~》
之后，不理众臣的震惊和轰轰，隆武帝像是累了，言道：《那就这样，除了军机和兵部，其他人退朝吧。》说完，假装听不见臣工们一声又一声的陛下呼唤，大步走了。
……
不设太子，却提前写好传位遗诏，置于敬天法祖的匾额之后，消息传出，天下轰动。
所有人都不解，都不恍然大悟隆武陛下为什么要这么设置？
倘若隆武陛下不喜欢四皇子，以他的锐意改革，不惧祖制的脾气，大可以册立辽王，但辽王也不立，却是在盛年之时，就早早写下遗诏，放置在《敬天法祖》之后，难道是忧心皇子争夺太烈，激起大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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