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只点了大妃面前的一盏灯。
白日里金光闪闪的神龛，此时闪耀着诡异的光芒，付康儿拜了几拜，双掌合十，跪坐在蒲团上。
她低声诵经，没人听得清那是啥经，倒是像是首安魂曲子。
锦香大步走入，给大妃敷衍地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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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康儿站起身。
《娘娘有何事寻我？》
她没有说，只是忽然一个耳光扇到此宫女面上，锦香一时站不稳，捂住脸狠狠咬牙。
她跟了她几十年，少年时候主子易怒，她挨了许多打，等到她成为了雨师家的大妃，她也学会了些端庄持礼，很多年不曾动手打她，真是个奇怪的日子。
《娘娘？》
付康儿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扶起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一把金*屏蔽的关键字*，用尽全身的力气，理直气壮地向她肚子上插，*屏蔽的关键字*割破皮肉的声音，在大殿中来回晃荡。
付康儿捂住她的嘴，不停地道，《嘘……不多时就好了，嘘……静谧些……》
锦香慢慢地闭上双眸，宫服前染满鲜血，至于付康儿，把*屏蔽的关键字*递给旁边的侍女，接过她们手中的手巾擦干净了手指。
不停地拔出*屏蔽的关键字*，又插入*屏蔽的关键字*，她身上的凤袍溅起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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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起胸脯，《好了，都结束了。》说完，松了一口气。
左右的宫人皆知锦香姑娘是她的陪嫁侍女，自她幼时便陪伴旁边，她杀了她，眼都不眨。
付康儿坐在一边休息，《她还认了个干女儿，叫什么……？》
女官道，《归竹。》
《哦，名字不错，如何也不像是个能勾引人的狐媚子，她是如何爬上陛下的龙榻的？》
一个女官把记录手册双手奉上。
付康儿借着她的手一扫而过，《真是，什么人都敢痴心妄想。》
《要奴婢把她抓来吗？》
《去寻个由头，把她抓入内冢宰司。》
《那锦香姑姑？》
《莫要声张，抬到凉州城外的乱葬岗丢了吧。》
《依。》
付康儿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逐渐变冷，神思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是陛下带着雨师家族进入北望围场打猎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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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围场在围猎开始前一月便有人前去检查，可偌大的围场，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山林，灌木丛中、山丘石下，总是有无数可以隐藏的地方。
刺客就藏在围场中。
陛下把聂蘼芜带着旁边，但聂蘼芜似乎无心观赏这样的围猎盛事，她有重重心事。
付康儿本应和先田城那一支雨师家的女眷同行，她行了几里，又策马回头去找陛下。
付康儿心急如麻，生怕陛下在打猎中受伤，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在金色阳光下，山林中的野花色彩缤纷。
她赶上了陛下，好说歹说才说服陛下与她同行。
聂蘼芜有意往林子深处走入，付康儿细细打量她，总觉她有些奇怪。
聂蘼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四下眺望。
陛下叫她，《你站那么高，当心摔下来。》
聂蘼芜叫了一声，《雨师律。》
《怎么了？》
《仿佛不对劲……》
山风掠过，树叶和草叶沙沙作响，聂蘼芜一瞥，见草丛中起伏不定，若是常人只会以为是因为风儿吹过，但是聂蘼芜看到，山风过后，草丛中依然没有静下来，分明是有古怪。
她话声刚落，从草丛中拔刀而出二十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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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刺客无声地冲过来，陛下身边的侍卫连忙把陛下和大妃围在中间。
聂蘼芜拔出剑也要和他们打斗，雨师律扯住她，《不要意气用事，先跟我走。》
付康儿一惊，那贼人中有人持剑忽的向他们砍一刀，陛下一手扯住聂蘼芜，把她带到自己怀里护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贼人见包围圈早已破开，直冲着付康儿过来，付康儿虽是武将之女，却从小不曾习武，只学了她父亲那不要命的鲁莽。
危急之时，锦香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一刀，闻声倒地。
付康儿吓得发抖，那人见锦香倒下，趁着付康儿失神立即提刀而来，就在那人重新袭来，陛下身手敏捷，挥剑一砍，把那人的双腿砍断。
四周恢复了平静。
聂蘼芜和雨师律配合着，杀了四五个武功高强的刺客。
那次以后，付康儿对锦香便和对待其他侍女不同，她救了她的命，是她的救命恩人。
从前她对锦香不好，锦香有几分姿色，她总是担心雨师律会要了她去，索性在雨师律来她那里时，从来不让锦香随身侍候。
这以后，每到各种宫中的大日子，她会让人给锦香做几身衣服，平日里又把殿中的大小事宜托付给她，锦香几乎成了除她之外的主子。
付康儿对人，有一分恩便报一分恩。
锦香从那以后也经常身子不适，付康儿去看她，她说，是只因那次刀伤，每到阴雨天气，伤口总是隐隐作痛，付康儿更是感激她舍命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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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香自此摆起架子，终日在后宫中游手好闲不做正事，到哪某个宫中旁人都得尊一句锦香姑姑，前后过来送金银。
她看见陛下赐给付康儿的布匹，轻轻摸着说，《这是啥缎子，怎么像云丝一样轻柔？》
付康儿道，《本宫给你送去几块？》
《这……是大妃的东西，奴婢怎么配得上呢？》
付康儿笑了，《不就是几件破布吗？没眼界的东西，这算啥，都拿去吧。》
付康儿又接连生下几个孩子。
小皇子换下衣服，付康儿看了一圈问道，《昨日母后给你的玉佩，弄到哪里去了？》
小皇子摇摇头，说不清丢到了哪里。
没过几日，付康儿在锦香的腰间看见了那块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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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付康儿叫人给她的小公主打金锁，打了三套，收拾公主小库的侍女回禀说，有一只小金锁被公主弄坏了，锦香姑姑正帮着修理，那金锁此后也没有再拿归来。
付康儿只是当做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她做大妃做了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夫也练出来了。
只是，这一次，锦香竟然有办法把她的干女儿送到陛下旁边，还让陛下宠幸了她。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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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康儿打不起精神了，此人，绝对不能再留下。
桌上有几本经书，宇文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川琼此时正抄写。
《如何，要用此练字？》
她摇摇头。
她只是很可怜那个女孩子，想要帮她做些事。
有个侍女在外面轻声问道，《六公主在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川琼敲了两下桌子。
她快步走近，见公主身边还有某个男子，不知这是谁，行了个见男子的礼。
《南魏，宇文诀。》他自报家门。
此侍女在院中极少见到，宇文诀还是头一次看见她。
《拜见宇文殿下。》这一次，她跪在他前面行了个大礼。
《无须多礼，你是谁？》
川琼把润湿的笔置于，伸手叫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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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禀告，《归竹姑娘说，她啥也不想要，只要活命，可奴婢把消息传给陛下旁边的人，过了一整天陛下也没有说啥，看来，她的命保不住。》
川琼像是早已料到这一点，并不很吃惊。
侍女又说，《奴婢实话告诉她，陛下不会救她，她一听，悲痛欲绝，说啥也不肯再吃东西。》
川琼把手里的一封信递给她，尚未封口，墨迹未干。
宇文诀见上面写道，《吾儿小竹，事发突然，母亲知大妃必定发怒，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在大妃派人将你刑罚之时，母亲会想法子偷天换日，把你从内冢宰司带出来，一切都无需担忧，养好身子，勿急勿躁。》
他低头看了一眼伏在桌面上抄写经文的川琼。
一开始，他只以为她是个胆小内向的小姑娘，然而随着和她接触，川琼也愿意把她原本的一面展开，他发现，他好像一直没有看透过她心中所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内冢宰司中，某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走入，像是打点好了上下，把一碟糕点从牢房外递入。
《姑娘，一定要慢慢享用。》她特意把缓慢地两个字拖延。
归竹偷偷掰开糕点，其中果然有一封信扎，看了那信件，当即把它当成了救命令牌，抱在怀里不松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口气吃完了碟子中的糕点。
往后几日，归竹精神大变，不再整日担忧，狱卒送啥，她就乖乖吃什么，也不再整日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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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暗笑，她这是吓疯了。
没过多久，大妃果然派人来了。
归竹也不急，跪在一边听完了大妃叫人传的话，她左右看了一下，没有看见锦香的身影，有笑想，救人也不能当面救，一定安排了这个地方面传话的人救她一命。
她笑着饮下了那杯酒，满面笑意，就好像饮下的不是鸩酒而是琼浆玉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酒入愁肠打了个滚，毒发入喉，她唇角流出几滴鲜血，笑着闭上了眼睛，脸上依旧是充满希望，她以为，有人会来救她，这只是个障眼法，她绝对不会死。
说不定只有到了那边，和锦香见一面，她才会知道，自己是真正从这个世界上走了了。
侍女把此消息传了回去，川琼听完，低着头沉默了半日，宇文诀趴在窗口看她，见纸上的墨迹顿时晕染开了。
一翻身从窗子爬入，宇文诀叫那侍女过来。
问她一遍前因后果，她自是不肯说。
川琼敲了一下桌子，她低声叙述了所有的事。
宇文诀听完，也沉默一会儿。
等他收拾好心情，他坐在她旁边道，《你让她有了生的希望，已经难能可贵了，还不开心什么呢？》
川琼擦擦眼泪，皱眉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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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感觉自己欺骗了她，这样不好？》
她点点头。
《哎，我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不和陛下说这件事，旁人说，他不一定插手，然而你去，那个姑娘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甚是为难。
《还有，我看大妃总是对你发难，你去和陛下说说，她保证就不敢了。》
这一次，她连忙摇头。
《你怕她做什么？》
她又摇头。
《哦，你不怕她，那缘何你总是避着她？》
宇文诀知道了她的难处，她的容忍和退让，不是只因惧怕，而是想要保护陛下不伤。
侍女替她回答说，《因为不想让陛下难过，大妃娘娘对殿下做的事，够她死一百次了，然而，大妃娘娘陪伴陛下多年，陛下倘若清楚她对六公主做的那些事，这样亲手处理了她，陛下也会难过很久，而且，他旁边也不会有大妃这样在意他的人了，大妃虽然心狠，可她对陛下是真心的，任凭谁都能看出这一点。》
在妻子和女儿之间，任何某个丈夫都不可能轻易做出抉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隔日，陛下打发人来叫六公主进宫，说是把她想要的小狗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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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琼兴致不高，她早已清楚了那不是她喜欢的那只小狗了，但她仍然表现得欣喜若狂。
宇文诀把一只小笼子送给她，《特意让人给你打的，当心别又让它咬着你了，不然，它也没了命。》
川琼点点头，身边的侍女接下了笼子。
长长的宫道，一眼看不见尽头。
极远处就是玉贵妃，她和大妃娘娘同是九王府的侍妃，那时候她还只是雨师律的侧妃。
她也是雨师家的人，封号玉筝翁主，她母亲是雨师家的公主。
川琼想了一下，俯身行了个礼，玉筝笑了，《妾身怎么敢受公主的礼，该是妾身行礼才是。》
川琼不喜欢她，行了礼就要走。
忽然，玉贵妃身边的人面对宫道的夹壁而站，离得远了些。
她清楚，此人有话和她说。
《川琼，你让我说你傻呢，还是仁慈呢？》
她说不出话，自然也不用从这两个答案中选择。
《照我说，你是傻。》
《这一次能够给大妃娘娘痛击，可是你拒绝了，缘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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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因陛下吗？你怕他舍不得付康儿？》
《我告诉你，陛下离了谁都能活，当初你母亲还在之时，他说，没有你母亲，他绝对活不下去，可是你看，他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付康儿作恶多端，我是没有能力击败她，不然，我早就做到了，可是你不一样，陛下疼你胜过一切，只要你略动手指，那只在宫中横行的老虎，便再也不能放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川琼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快步走开。
走了几步，听见后方那人的笑。
小时候，六七岁的时候，她路过她的寝宫，每一次都说，长得可真丑，她不只说话狠毒，还伸手推她摔倒，等她流出眼泪，付康儿却又别扭地哄她，把盘子里的柿子饼都给她吃。
谁也不知道，她要保护的，不只陛下一个，还有一个人她也要守护，付康儿。
她一口某个小哑巴，恨不得告诉整个宫中的人，陛下宠爱的六公主是个可怜的哑巴。
等到那些宫人把这件事当做笑话，她又叫身边的宫人去掌嘴，谁敢议论就打烂谁的嘴，她自己喜欢嘲笑她，可是旁人，她不许。
直到她有了几分身形，某一日，她对着她笑，她看见她的笑脸，不由自主用手碰了碰那样东西酒窝，当即尖叫起来。
她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开始恨她，恨此小姑娘和她母亲肖似的面孔。
往后，她是真正的恨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很奇怪，川琼总是会思及大妃对她别扭的抚摸，她讨厌她的同时也保护着她，大妃娘娘是这样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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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琼感觉她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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