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3. 长痛不如短痛

董锵锵留德记 · 佚名

虽然八月上旬便早早立秋，一周前也出了伏天，但日间的京城依旧闷热难当，即使入夜后也不会比日间凉快多少，他清楚北京人管这种特别湿热潮闷的天气叫桑拿天，不开空调续命一天都坚持只不过去。他在德国待久了，早习惯了凉爽无汗的夏天，在国内待的这段时间里，属这半个月的桑拿天最折磨人的精神和元气。

此时刚到八月底，天黑的晚，道路两旁的华灯仍未点亮，正值下班晚高峰，长安街上堵得车水马龙，车队望不到尽头，各种光亮荟聚到一起，映得整条街和路两侧一目了然、清楚无比。老白清楚记忆中年初来时这条路有多空旷，没想到半年过去，很多事的痕迹就被抹掉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被暴晒一天的空气、汽车喷出的尾气和人们身上散发的热气随着自动门的打开不请自入进了咖啡厅，中央空调的冷气虽开的足，但咖啡厅的空间也大，再加上窗户和墙框间的缝隙，挥之不去的湿度终还是让人不自觉的感觉憋闷，自动门只开了三次，老白觉得自己的衬衣像壁虎贴墙一样黏在了他的背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从五月非典势微时开始奋起直追，过完整个夏天，乐白的状况却有大幅进步，但此大幅进步也是要看跟什么参照物比的。

离今年结束还有整四个月时间，距离投资人股东限定他完成的目标业绩还有近半没完成，如果他没失去羊年的头四个月，亦或他能再有半年多时间和不乏消费力的客户，完成对赌会轻而易举许多，可当前的事实是都不用看利润上的差距，单单收入上的差距鸿沟就让人一言难尽。

业务不顺也就罢了，毕竟还有不可抗力的原因作祟，可被他寄予厚望的第二轮融资也出师不利，进展缓慢得远超他的预期。

一开始为了尽快完成第二轮融资，早日达到他心中的目标，老白是下了狠心的：不仅第二轮的估值足够理性，融资额也很克制，和那些不如乐白却估值飞上天、心高气傲的同行货色比，他自认凭乐白当前的知名度和实力应该能很轻松就找到一笔钱财，当时他忧心的唯一问题是今年只融资一次够不够。

没成想这一融就是数个月，也让他结结实实碰了数个月的钉子。到如今别说拿到投资了，就连他以为本该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投资意向书都没捞到一份。在他有限的融资认知中，美元基金的投资意向书确实给得谨慎，但人民币基金的投资意向书并没那么多讲究，但就这样他都没顺遂心意。

他安慰自己融资大环境尚未彻底恢复，结果拐了七八道弯后得到朋友传来的信息：有人乐见他融资失败。

这让他对老汤和老季多少有几分刮目相看，他没思及两个老东西不是只能放狠话吓唬小孩儿、土埋半截儿的人，还真有些实打实的负能量，不光搅合黄了他接触到的人民币基金，连他偷偷摸摸刚搭上线的美元基金也能给破坏掉。

他一面思考该如何跟对方摊牌，一面不得已的选择突然跳出来号称要帮他完成融资的雷兰亭，尽管雷兰亭对居间费的比例狮子大开口远超行业标准，老白还是一口应了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没人比老白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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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门处白光一闪，老白下意识地眯起双眸关注着走进来的人，却并不是雷兰亭，过了约定时间还不出现难道也是出了啥变故？

就在老白盘算时，一只手从他后方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右肩膀上：《你是找我呢么？》

老白低头瞄了眼表，头都没回地说道：《你迟到了二十二分钟。》

《不能怪我，谁能思及这会儿会这么堵，还好我反应快，下了出租进地铁。》雷兰亭边说边走到老白对面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高举胳膊冲着不远处的人叫道，《服务员，来听冰镇可乐，要透心凉的那种。》

老白盯着一身牛仔服、摘下墨镜的雷兰亭，忍着不爽问道：《一会儿见投资人你就这身儿？昨儿不是提醒你穿正装了么？》

《纠正一下，是你见，不是我。》雷兰亭笑嘻嘻否道。

老白环视四周，却没看到有啥人朝他们走来或关注他这个方向：《投资人在哪儿呢？》

《别急，咱俩先聊几句，说完就带你过去。》雷兰亭一脸的云淡风轻。

《还聊什么？》老白反问。

从远处走来的服务员把饮料放在桌上后快速退下，雷兰亭迫不及待地抄起冰可乐，一把撕开拉环扔在桌面上，连饮几大口后才心满意足打着二氧化碳嗝放下了可乐。

老白冷冷地凝视着他的表演，不发一言。

《老白，一会儿你要见到的投资人虽不能媲美美国教师退休基金、中东主权基金那种主流美元基金，但也都是口袋深的主儿，他们……》

《雷兰亭，兜圈子的话就免了吧，要多少直接说数。》一听雷兰亭的开场白，老白就知他要坐地起价，他和投资人约好的时间已过，他既不想再耗下去，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雷兰亭瞎扯上，他想尽快见到投资人，免得对方对他产生不好的第一印象。

《嘿嘿，痛快，跟恍然大悟人做事就是简单哈。》雷兰亭打着哈哈笑道，《之前咱们签的居间合同上写的提成点是百分之五，但后来人家听说了乐白的一点事迹后就不太想再和你往下聊了，非让我取消这次路演。你做乐白花的心血和精力这么长时间我始终都看在眼里，非常不容易，我很佩服，咱们又是这么多年朋友，我就只能责无旁贷的帮你反复做对方的思想工作，直到上午人家还不同意呢，等到下午就同意了，那你说，我为你、为乐白花的心血和精力是不是值得比之前略微多那么一点点的回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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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老白不动声色又问了一遍。

雷兰亭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一只手掌到老白面前，在对方冷峻的目光中将手掌缓缓翻了个面。

翻倍。

面对雷兰亭的嚣张挑衅，老白却并未动气，反而吐字清晰：《之前签五个点我都没躲掉姓汤的刁难，十个点肯定给不出来。》

见老白毫不迟疑拒绝的同一时间还把锅甩到投资人股东身上，雷兰亭心下冷笑，也真的感到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老白这么刚，俨然一副通通不在乎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做派，一时拿不准老白是真不在乎，还是装腔作势给他看，他盘算了片刻，假装爽朗地含笑道：《你别多想，这是只有你融资成功才要给（我）的钱，不成功（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老白嗤嗤笑着，不再说话，脸上挂着嘲讽表情，弯腰掸了掸笔挺干净的裤腿儿。

《行，居间费不能翻倍也没问题，我还有个替代方案。》雷兰亭以退为进道，《乐白本来也不做东南亚市场，那就把这部分的独家授权给我，每年我给乐白交授权费，公司允许我用乐白的牌子，如果我需要乐白的线下资源，乐白得无条件配合，至于我怎么做、赚多少乐白都无权过问。授权一次管三年，年费每年不能涨。》

《东南亚市场乐白明年就会碰，最迟后年。》老白第二次拒绝道，《不可能给你授权，独家就更不要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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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财也不涨，授权也不给，》雷兰亭站了起来身，假装无法地双掌一摊，音调陡然一高，《那就是没得谈咯？》

倘若时间回到去年乐白第一次融资时，雷兰亭敢挑衅说出刚才种种趁火打劫的词语，老白就算不当场赐他某个大嘴巴至少也会怒骂拂袖而去，可如今的老白并没这么做。

他需要钱。

他心里门儿清，乐白无法完成羊年的业绩对赌是大概率的，但按目前此势头发展下去，明年业绩会非常好（倘若非典不卷土重来的话），尤其是明年希腊办夏季奥运会，乐白很有机会一战巩固江湖第一的地位，因此他越来越倾向于趁着今年业绩不达标把明年的支出大头也都埋在今年，反正今年财报是小幅亏损还是巨额亏损都是对赌失败，差别不大，但明年是小利还是暴利对乐白的第三轮融资很重要，扭亏为盈除了能让第三轮的投资人眼前一亮，帮他省去无谓的口舌，更重要的是方便他报更高的集团估值和融更多的钱。

他可以认输和接受失败，前提是为了某个更伟大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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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的规划里，公司支出中分量最重的就是收购第三方集团。

南德几个小旅行社只因拿不到单暗地里在找接盘侠的事他已盯了不少日子，如果他手里钱财够，就能快速实现收购。并购式发展的最大好处就是节约时间，可以快速累加资源、增加客户、打击或毁灭同行、确定江湖地位、吸引更多资金。倘若没有资本介入，乐白大可耐心等待客户的自然增长，可资本一旦进来了就不再有等公司缓慢地自然发展一说，资本只在乎发展快慢，不在乎集团是不是被揠苗助长，不在乎集团发展是不是符合事物的客观发展规律，不在乎大股东的道德有无瑕疵，不在乎员工是否能够理解企业文化，快速发展和尽快赚钱财是资本对被投企业唯二的要求，慢就是原罪、就是无能、就是集团走向死亡的预兆。

收购第三方集团和开掉第三方集团的员工意味着花钱财，并购式发展的第一年由此对收购主导方来说多数时是要承担亏损甚至巨额亏损的，但长痛不如短痛，疼一次好过年年疼。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长久的沉默后，老白用不容置辩的口吻言道：《最多七个点。》

《八个。》雷兰亭报出最后的试探，想看老白的底线能不能更低。

《你要能接受就带我见（投资人），不能（接受）就别浪费我时间。》老白说着站了起来身，《这个点数我就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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