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接头

交手 · 有声暴力熊、花生、橙蓝、阿慧、张个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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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通通亮，张晓儒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

这是晋东南的双棠县，一个叫淘沙村的小山村，村民大多住的是土窑洞，砖瓦房少而又少。

张晓儒家有两孔靠崖土窑洞，他睡东边这孔。

窑洞入夜后是他的卧室，白天是杂货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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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杂货铺，自然什么都卖，货架上摆着：肥皂、香皂、毛巾、火柴、煤油、鞭炮、盐、白糖、油灯、香烟、瓜子、花生还有酒、针、线等货物。

甚至还有铁器，像菜刀、斧头、锅、铲、锄头等。

在农村，这样的杂货铺，已经算得上货物齐全了。

而在最里面，堆着粮食、黄瓜、豆角、辣椒等。

张晓儒的杂货铺，实行《以物易物》，这些粮食蔬菜，是乡亲们拿来跟他交易货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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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砌了个一米来高的柜台，人只能从墙边留下的空隙过。

张晓儒穿好衣服后，却没走旁边的空隙，走到柜台边，轻轻一跳就坐到了柜台上，抬起腿转地身子跳下来，就到了门外。

天色早已微亮，能隐约看清院内的景象。

窑洞外面的土墙上，被张晓儒刻了三个大字：杂货铺，字上涂了油漆，很是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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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两侧都搭了棚子，西侧养着二十几只鸡，东边有个羊圈，门口趴着一条看家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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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张晓儒开了门，它看了一眼，又趴拉着脑袋。

张晓儒轻微地一笑，上个月刚回来时，黄狗注意到他就狂吠不止。

张晓儒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中等个子，但身材健硕，看上去相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眉毛较粗，牙齿很白，眼神明亮。

张晓儒的牙齿白，与他每天都刷牙有关，拿着牙刷沾点牙粉，在壁上敲了敲，将多余的牙粉弹下来，才开始刷牙。

洗脸时，才发现张晓儒的毛巾很小，只有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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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一条毛巾剪成两截，早已很节约了，但张晓儒要剪成三截用。

倘若仔细看的话，会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剪断的毛巾。

刚洗漱完，旁边的窑洞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她个子不高，只因长期劳作，眼角已经布满了皱纹，正是张晓儒的寡母戴氏。

她手里端着某个盆，里面装的是鸡食和狗食。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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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没动静的鸡窝，一下子热闹起来。

《娘，早晨不用给我做饭。》

此日是1940年7月24日，农历六月二十，正是淘沙村的维持会长张远明六十大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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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每户都得送礼，至少还得两块银洋起。

要清楚，现在一银元，可买六七十斤粮食，两块银元就是一石米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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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是以这么高的礼金，是只因去年张远明给他母亲唱戏祝寿时，一户穷苦寡妇只送礼一元，结果嫌少被扔了出来。

此日还请了葛庄的戏班唱秧歌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戴氏关心儿子：《你还是吃点吧，不能饿坏了肚子。》

张晓儒拍了拍肚子，嘿嘿含笑道：《不用，留着肚子日中大吃一顿，把第二天的饭都吃回来。》

两块大洋的礼金，如果不狂吃一顿，对得起自己的肚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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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说张远明用盐水泡饭，吃个咸菜或酸菜就是加餐，偶尔吃个咸鸭蛋，要三顿才舍得吃完。

好不容易可以吃他一顿，怎么能不放开肚皮吃呢。

这也不仅是张晓儒某个人的想法，整个淘沙村的人，恐怕都这么想。

今天不仅能够大吃一顿，还是张晓儒与组织接头的日子。

张晓儒是中共党员，近几年始终在外，这次组织上派他回淘沙村担任情报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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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要求张晓儒，以《灰色》面目在淘沙村工作，摸清敌特动向和情况。

某个月前，张晓儒孤身一人归来，向张远明借了笔高利贷，才办起了这家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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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杂货铺为掩护，张晓儒的工作不多时打开了局面，前几次都是在镇上接头。

这次借着张远明办酒，组织上会派交通员李国新来淘沙村接头。

杂货铺可以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借着卖货、易货，能搜集各种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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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戴氏听到张晓儒的想法，焦急地说：《那怎么行，吃坏了肚子如何办？去年他家办酒，很多人吃撑了，归来上吐下泻。咱们没这个命，吃饱就行，千万别吃坏了身子，等会给你烙张饼。》

张晓儒急道：《娘，真不用，日中我不吃撑就是。》

既然礼金不能省，唯有多吃，才能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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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吃撑，那是不可能的，他早就思及了办法。

戴氏心疼儿子：《我们家再穷，一张饼还是吃得起的。》

张晓儒无奈地说：《你也别烙饼了，我吃条黄瓜便是。》

其实在吝啬方面，张晓儒比张远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张晓儒吃黄瓜，戴氏才没再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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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儒正在杂货铺忙的时，门外一个嗓门就嚷嚷着说：《三哥，还忙什么？早点去占位子听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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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关兴文，年纪跟张晓儒差不多，但要瘦小一些，圆脸，双眸不大，穿着短褂，裤子短了一截。

关兴文与张晓儒从小一起玩到大，张晓儒离开淘沙村去太原杂货铺当学徒，两人才分开。

脚下的布鞋，更是破了某个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两人纵然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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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晓儒的引导下，不久前关兴文和张晓儒一起，参与了二分区组织的割日军电话线行动。

《剪鞭炮。》

张晓儒正拿着一挂鞭炮，准备从中剪断，听到关兴文的嗓门，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关兴文手掌在柜台上一按，人就坐到了柜台上，好奇地问：《一挂鞭炮如何要剪成两半？》

《这是张财主家定的，不要说剪成两半，就是分成三截，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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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宅的主人张远明，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

他不比一般的财主，除了田多，能够出租土地外，还放高利贷。

张远明放债时，首先会弄清债户的家产，放债后到利息超过债户全部财产时才结算，一结算即将债户的一切财产吞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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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儒办这家杂货铺时，组织上没有经费，他也向张远明借了两百大洋。

但张远明也是方圆十里最有名的吝啬鬼，待客的茶叶泡过一次后，还要晒干再泡，一挂鞭炮剪成两半来放，太正常只不过。

关兴文叹息着说：《真不清楚他要这么多钱做啥。》

张晓儒冷冷地说：《像他这样的人，唯一的兴趣，就是躺在钱财堆里。》

张远明在日本人没来之前，就横行霸道，吃村啃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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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来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关兴文家每年都得给张远明交租还息，他也到娶媳妇的年纪了，还得向他借高利贷。

想到这个地方，他忽然特别痛恨张远明：《总有一天，要打倒这个恶霸。》

张晓儒拍打他的肩膀，安慰着说：《放心，会有这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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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兴文突然低声问：《三哥，什么时候再带我弄东洋鬼子？》

张晓儒连忙伸头瞧了瞧院子，没发现外人后，才低声说：《急啥？以后有的是机会。》

关兴文仇恨日本鬼子，也愿意抗日，只是有时候较鲁莽。

出门的时候，张晓儒特意把某个长方形的黄底，上面写了个《亚》字的新民会会徽，别到了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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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兴文撇了撇嘴，指着新民会的会徽问：《三哥，你戴这玩意，就为了跟那帮人拉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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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儒颔首：《这是为了更好地做事，以后，你也要弄某个。》

关兴文的圆脸顿时化作苦瓜脸：《饶过我吧，让我讨好他们，下辈子吧。》

张晓儒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劝导着说：《这是必须的掩护，你得适应才行。》

关兴文一愣，眼中露出思索之情，突然恍然大悟地说：《这是不是跟杀牛一样，先拿块布蒙住它的眼睛，再给一刀子？》

张晓儒笑了，摸着会徽说：《不错，此会徽，就是那块蒙住敌人眼睛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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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兴文开心地笑了，知道会徽的作用后，再也不感觉这东西刺眼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晓儒拿着剪好的鞭炮，说：《你早点去听戏吧，占个好位置，此日可是葛庄的戏班。》

关兴文这才想起找张晓儒的用意，兴奋地说：《对啊，今天有《小姑贤》，还有《赵兰英进京》，都是我喜欢的，得赶紧去占位子。》

张晓儒拿出一张牛皮纸：《对了，给你张纸，等会吃不吃撑，把东西打包回来入夜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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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关兴文拍打肚皮，他觉得自己日中能吃下一头牛：《不用，昨天我就没吃饭，就等着这一顿呢。》

张晓儒拿着剪断的两截鞭炮，与他一起去了张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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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不仅是淘沙村最好的宅子，也是周围数个村最大的宅子。

宅子里已经搭好了戏台，幕布和大幔也挂好，后台的演员在化妆，只等张远明出来，就能开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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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早准备好了两根竹竿，张晓儒将鞭炮挂好，交待给张家的下人，返身回到了杂货铺。

他与李国新约好，上午在杂货铺接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见到李国新之前，张晓儒绝不能随便离开杂货铺。

李国新是大云村人，长相憨厚，二十多岁，穿着一件土布外套，看上去像某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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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晌午时，张晓儒忽然听到院子内的黄狗叫，交通员李国新最终来了。

但谁能思及，他是二分区的交通员，负责整个二分区的联络工作呢？

李国新在院子外面停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才朝着杂货铺走来。

到杂货铺后，迅速扫了一眼，注意到只有张晓儒一个人，还是用约好的暗语问：《有烟吗？》

如果回答《没有》，则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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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张晓儒回答《有》，说明确实《有情况》。

纵然暗语很简单，但很有效，因为杂货铺确实有烟，张晓儒回答《有》，一点也不会引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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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儒摇了摇头：《没有。》

听到张晓儒的回答，李国新紧绷的神经，最终可以放松了。

《这个地方还是很好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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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没遇到麻烦吧？》

《今天淘沙村自卫队的人都去听戏了，村口没人。》

在双棠县的编村中，像淘沙村这样，村里有自卫队的并不多。

自卫队平常除了守护张远明的宅子外，还会在村口站岗，检查过往行人。

张晓儒急切地问：《上级给我什么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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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新警惕地张望着，回首看了看院子，才趴在张晓儒耳边低声说：《上级决意，近日对白晋铁路进行大破击，除了县独立营和区游击小组外，还要发动群众参与。淘沙村能派多少人？》

张晓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外面的院门，这个时候任何人进来，都有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次是破坏铁路？我们至少能够出动三人以上！》

《那好，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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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随时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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